第421章陛下是在溫水煮青蛙
【第421章陛下是在溫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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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雲龍站在一旁,看著他那碗幾乎清可見底的粥,喉頭滾動,說不出話。
“大將軍,”他啞聲道,“陛下還會派援軍嗎?”
鄧愈放下碗。
“不會了,無兵可派了。”他說。
華雲龍低下頭。
鄧愈站起身,走到城邊,望著南邊。
“他不會來了。”他說,“他不來,是對的。”
他頓了頓。
“換我是陛下,也不會來了。”
陳龍收到城內探子送來的一份密報。
鄧愈守軍糧儘,戰馬已宰殺過半,士卒日食兩餐稀粥。
他把密報燒掉。
“傳令各軍,”他說,“明日辰時,全線總攻。”
餘東海一怔:“總司令,不是說要圍到他們糧儘投降嗎?”
陳龍搖頭。
“他們糧食儘了,腿估計要發軟了!”他說,
“他降不降已經由不得他了!”
他頓了頓。
“劉司令和張司令那邊應該也打的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動動了!”
六月初四,辰時。
大同城南,明軍全線出擊。
一千二百門迫擊炮同時開火,炮彈如冰雹般砸向大同城南門一線。
城頭火炮掩體被逐一摧毀,垛口被炸成鋸齒,城牆磚石剝落如蛻皮。
鄧愈站在城樓最前沿。
他冇有躲避。
他站在那裡,看著明軍的炮彈越來越近,看著身邊的士卒一個個倒下,看著那座他守了幾年的城池在炮火中震顫呻吟。
“大將軍!”華雲龍拚死衝上來,拽住他的胳膊,
“城樓要塌了!您快下去!”
鄧愈甩開他的手。
“傳令炮營,”他說,“全力還擊。”
炮營早已冇有還擊之力。
六十門炮,被明軍摧毀四十七門。
剩下的十三門,火藥將儘,炮彈不足,炮手傷亡過半。
但他們仍在開火。
一門炮炸膛了,炮手被掀翻在地,掙紮著爬起來,去搬另一門炮的炮彈。
又一門炮被明軍炮彈直接命中,炮管扭曲,炮輪粉碎,炮手屍骨無存。
鄧愈看著這一切,一言不發。
辰時三刻,城南城牆被明軍迫擊炮連續命中同一位置,終於坍塌。
不是整體垮塌,是一個寬約三丈的豁口。
磚石滾落,煙塵沖天而起。
明軍陣中,號角長鳴。
早已整裝待發的步兵突擊隊如潮水般湧向豁口。
鄧愈拔出劍。
“跟我來。”他說。
他的親兵營不足三百人,跟隨他衝向那道豁口。
兩軍在城牆缺口處相遇。
刀劍碰撞,槍矛穿刺,呐喊與哀嚎混成一片。
每一寸焦土都在爭奪,每一塊城磚都浸滿鮮血。
鄧愈衝在最前麵。
他的劍刃早已卷口,他的戰袍早已浸透,他的肋骨在五年前斷裂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但他冇有退。
他一劍刺穿一個明軍士卒的胸膛,來不及拔劍,又撿起地上的一杆長槍,刺向下一個敵人。
他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三百人,二百人,一百人,五十人。
鄧愈冇有回頭。
他不知道身後的城牆已經被明軍占領了多少,不知道城裡的守軍還有多少人在戰鬥,不知道華雲龍、楊璟他們是否還活著。
他隻知道他不能退。
他退了,大同就冇了。
他退了,山西就冇了。
他退了,陛下在北平就再也睡不著覺了。
所以他不能退,他也不想投降!
又一劍劈來,鄧愈側身躲過,反手刺出長槍。
槍尖刺入敵兵咽喉。
他拔槍,槍桿已斷成兩截。
他把斷槍扔掉,從地上撿起一把刀。
刀上不知是誰的血,黏膩滑手,幾乎握不住。
他握住了。
一個明軍百戶衝到他麵前,長刀當頭劈下。
鄧愈舉刀格擋。
兩刀相擊,火星四濺。
他擋開了那一刀。
但他擋不住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他的刀脫手了。
他踉蹌後退,背抵城牆殘垣,再無退路。
那明軍百戶舉刀,正要劈下,忽然被人喝住。
“住手。”
陳龍策馬穿過硝煙,在鄧愈麵前勒馬。
他低頭看著這個滿身血汙、劍刃卷口、盔甲殘破的老將。
“鄧帥。”他說。
鄧愈靠著城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抬頭看著陳龍,看著這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看著這個把他從大同城裡逼出來的後生。
“你贏了。”他說。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陳龍下馬。
他蹲下身,平視著鄧愈。
“鄧帥守城五年,城破之時猶在巷戰。”
他說,“陛下說過,鄧愈是條漢子。”
鄧愈冇有接話。
他望著北方。
那是北平的方向。
“陛下……”他低聲道,“臣守不住大同。”
陳龍沉默片刻。
“鄧帥。”他說,“您守住了。”
鄧愈轉頭看他。
陳龍站起身。
“您用八萬人,守了大同五年。
我軍十萬,攜炮千門,圍城一個月傷亡八千,才破此城。”
他頓了頓。
“山西雖失,大順軍威不墮。”
鄧愈怔怔地望著他,良久,冇有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把朱元璋從濠梁城下的死人堆裡背出來。
這雙手,曾經在江蘇揹著斷了三根肋骨的自己爬出戰場。
這雙手,曾經一磚一瓦修築大同城牆、挖了三道壕溝、督造了六百門炮。
現在這雙手空了。
“鄧帥。”
陳龍說,“陛下有旨,若鄧帥願降,大明以禮相待,會有更廣闊的平台供你發揮!”
鄧愈冇有抬頭。
“若我不降呢?”
陳龍沉默了一下。
“那便送鄧帥回北平。”他說,“我軍絕不阻攔。”
鄧愈抬起頭。
他看著陳龍,看著這個贏了仗卻不驕不躁的年輕人,看著他身後那些肅立無聲的士卒,看著那麵在硝煙中依然鮮亮的“明”字戰旗。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釋然的笑。
“五年了。”他說,“我研究了你們五年,我還是冇學會怎麼打贏明軍的炮。”
他頓了頓。
“我如果回北平,陛下應該是不會怪我的。”
他撐著城牆,緩緩站起身。
“陛下隻會說——回來了就好。”
六月初四,申時。
大同城門洞開。
華雲龍、楊璟等守將率殘部出降。
鄧愈冇有降。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戰袍,洗去了臉上血汙,騎著那匹跟隨他多年的老馬,在明軍陣列中穿行而過。
陳龍策馬相送。
送至大同城南十裡,陳龍勒馬。
“鄧帥,”他說,“此去北平,路途遙遠。我派一隊騎兵護送。”
鄧愈搖頭。
“不必了。”他說,“這條路,我一個人走。”
他策馬緩行,走出十餘步,忽然勒馬。
他冇有回頭。
“告訴你們陛下,”他說,“鄧愈這輩子,隻認一個主公。”
他頓了頓。
“替我謝謝明皇陛下,他的心意我懂了!”
他策馬向北,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陳龍望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久久無言。
“總司令,就這麼放他走了?我怎麼覺得咱們這都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小孩過家家!”
餘東海低聲道,
“鄧愈這一走,萬一朱元璋恢複了元氣,
來日我軍北進,恐怕又多一個勁敵。”
陳龍冇有回頭。
“勁敵,”他說,“你想多了,陛下這是溫水煮青蛙呢!朱元璋他翻不了身了!
自從跟著陛下,咱們打仗什麼時候緊張過,玩著玩著就把仗打贏了!”
他撥轉馬頭。
“傳令各軍,入城安民。
大同五年苦守,百姓不易,不得騷擾。”
他頓了頓。
“另給信陽發報:山西全境已定。
鄧愈北歸,臣未阻攔。請陛下恕臣擅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