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天啟十年的那一場風雪(大結局)

心心相印,自然心意相通,這一刻楚雲橋便是申小甲的劍,申小甲也是楚雲橋的刀。

火刀一出,斷水劍緊緊跟隨。

刀光,劍影。

申小甲身形鬼魅無息,楚雲橋蓮步婉轉。

即便強如鬼麪人,看著這疾速而來的一刀一劍,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左躲右閃,東搖,西晃,忽而前進,忽而後退,快速應對著詭異多變刀法與劍招。

瞧準某個空隙,鬼麪人拍出一掌,沉沉地印在申小甲的火刀上,將其直接擊飛高空。

楚雲橋一劍刺出,在與鬼麪人對拚之後,借其掌勁高高躍起,纖纖玉手伸出,拉住還在高飛申小甲的左手,奮力向下一拽!

申小甲立刻借力,急墜而下,雙手緊握火刀,霸道心經內力瘋狂運轉,眼中一輪寒月升起,九式殺招合一!

可能是那輪月光太過刺眼,鬼麪人微微低了低頭,後退半步,避開那輪月光,卻也露出了一個破綻。

申小甲看見了這個破綻,在雙腳落地的瞬間,再進一步,橫斬一刀!

鬼麪人登時驚了一下,急急抬起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強行扭轉內力執行方向,灌注於右手之上,快速捏住火刀。

然而,就在鬼麪人的右手剛剛捏住火刀的剎那,一道古怪的勁力通過火刀鑽入鬼麪人體內,四下亂竄。

鬼麪人冷哼一聲,身軀一震,竟是將那古怪的勁力逼出了體外。

但也就在此時,楚雲橋落了下來,正好落在申小甲的火刀

上。

單腳踮起腳尖點在火刀刀身,楚雲橋嬌喝一聲,一劍刺出!

鬼麪人慌忙閃避,卻終究差了一絲。

斷水劍擦著鬼麪人臉上的黑鐵麵具,濺出點點火星。

挑破了鬼麪人頭上的黑巾,割斷了麵具的細繩。

一頭半黑半白的髮絲飄飄揚揚。

一張滿是皺褶的蒼老麵龐陡然現出。

申小甲盯著鬼麪人的頭髮,癟著嘴道,“你想模仿我?”

鬼麪人滿麵慍怒,一拳擊飛楚雲橋,同時飛起右腳,將申小甲也踹飛了出去,重新拾起掉落地上的麵具,牢牢扣在臉上。

申小甲急停身形,瞬身一閃,來到仍在倒飛著的楚雲橋背後,雙手一伸,輕輕地抱住了楚雲橋,將其穩穩放下,斜眼看向鬼麪人,重複道,“你想山寨我?”

鬼麪人眼神冰寒,並沒有回答。

申小甲忽然大笑起來,指著鬼麪人的頭髮道,“誰給你染的,也不看仔細了再動手……小爺我的頭髮是左黑右白,他卻是給你染成了右黑左白!你這山寨得也太不專業了吧!”

直到這一刻,鬼麪人方纔明白先前聞人不語為何在看見自己頭髮時會大笑不止,頓時惱羞成怒,怒火中燒!

於是,他揮手剃去滿頭髮絲,斬下一角衣衫纏在腦袋上,向前踏出一步。

隨著這一步踏出,天地驟然蒙上一層灰,宛如枯骨的灰,失去了平常的顏色。

鬼麪人的雙腳彷彿不是踩在地麵上,而是一張巨大無比的鼓麵上,落足

如槌,整個皇宮都隨著他的腳步震動起來。

正當申小甲和楚雲橋麵色凝重地抵抗著自己被染上灰色之時,一道金光突然從二人頭上灑了下來。

一個白鬍子飄飄的老頭忽然懸浮半空,冷冷地看向下方的鬼麪人,輕輕哼了一聲。

鬼麪人當即停下腳步,抬眼看向那位老頭,微微皺了皺眉,“龍虎山老天師?”

白鬍子老頭沒有說話。

道癡張野不知道從哪裏跑了出來,來到申小甲和楚雲橋二人身旁站定,滿臉傲然地看著鬼麪人道,“我師父來了,你這邪魔還不快俯首認錯!”

輕咳一聲,道癡又偷偷對申小甲和楚雲橋使了個眼色,低聲道,“愣著幹嘛,趕緊溜吧……這個咱們真打不過!”

便在此時,鬼麪人似乎看穿了道癡的伎倆,冷笑一聲,豎起一根手指,對著天上的老天師遙遙一點。

無劫指出!

一道細細的黑色勁氣陡然在半空中老天師身上炸開!

霎時間,紙屑滿天飛!

聞人不語從紙屑中摔落下來,一臉幽怨地看向道癡,似乎在抱怨這是一個餿主意。

申小甲側臉看向道癡,翻了一個白眼道,“我還以為你家老天師真來了呢!”

道癡滿嘴苦澀道,“在路上。”

申小甲沒好氣道,“十日前,你也說的是在路上!從龍虎山到京都,騎馬隻需三日,便是馬車慢一些,最多也就五日……他到底在哪條路上!”

鬼麪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託辭也

當成真,你們果然很天真,還天真地以為單憑紙糊的老天師就能嚇住本座……你們這是打不過本座,所以準備讓本座笑死嗎?”

申小甲抿了抿嘴唇,將楚雲橋護在身後,眼底閃過一絲狠色,似乎有了某種決斷。

卻也在此時,一個巨大的氣球忽然飄到了幾人頭頂。

氣球下方連著一個大大的竹筐。

竹筐上有個火盆,黃色的火焰簌簌騰騰。

火盆旁,花緋興奮地朝著申小甲幾人繞了繞手,激動地高喊著什麼,卻因為距離太遠,聲音全都被風吹散了。

而在花緋旁邊,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滿臉煞白縮在筐邊的張大海,連一眼都不敢往下看。

另一個則是新奇地四下張望的羅不易。

這個熱氣球原本是申小甲讓花緋前些日子秘密製作而成,準備在他們逃離京都時使用的,為此申小甲給花緋灌輸了不少這方麵的知識,可謂是勞心勞力。此刻被花緋拿來救援他們幾人,也算是對得起那兩日的操勞。

特別在看到羅不易的那一刻,申小甲終於微微鬆了一口氣,歪著腦袋對鬼麪人笑道,“能打很了不起嗎?很多時候,輸贏不在本事,關鍵你的上頭還得有人才行!”

可就在申小甲說這句話時,熱氣球忽地緩緩飄走。

很明顯,花緋還不能熟練地控製方向。

鬼麪人抬頭看了看天空,隻發現遠遠一個小黑點,撇了撇嘴道,“但此刻你的上頭沒有人。”

最後一

個字落下時,那熱氣球又飄了回來,羅不易活動了幾下手腕,忽地翻身跳出竹筐,竟是從萬丈高空一躍而下!

風雷在耳邊呼嘯,羅不易唇角微翹,筆直地砸落在鬼麪人身前,裂碎無數地磚,在煙塵四起中,橫出一掌,淡淡道,“欺負小孩子,你還要臉嗎?”

鬼麪人瞳孔一縮,迅速抬起左掌,迎了上去。

雙掌相接,盪出一層又一層猛烈的勁氣。

也就在此時,宮牆之上出現兩道身影。

一襲藍衣,一身龍袍。

身穿藍衣的自然是顧復,而身著龍袍的則是女帝。

顧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對著女帝微微笑道,“陛下請!”

女帝嗬嗬一笑,回禮道,“夫子請。”

“女子優先。”

“長者優先。”

“那便一起吧!”

“甚好!”

顧復和女帝翩然而下,分別立在鬼麪人身後左右兩側,與羅不易成三角之勢。

輕咳一聲,顧復從懷裏摸出一個瓷瓶,扔給聞人不語,溫和道,“你沒成啞巴,隻是喉嚨受損,吃了它,休息幾日,自然痊癒……哦,對了,忌辛辣!”

聞人不語接住瓷瓶,淚流滿麵地朝著顧復跪了下去,輕輕地叩了三個響頭。

女帝打趣道,“說是無情,倒也有情。”

鬼麪人右掌一震,逼退羅不易,掃了顧復三人一眼,目光最後停在羅不易身上,獰笑道,“不敗神童羅不易,聽說你的內力乃世上至陽,正好與本座的幽冥神功互補,這機緣真是

妙不可言啊!”

羅不易摳了摳後腦勺道,“什麼都吃,你會被撐死的!”

顧復撣了撣衣衫上的灰塵,忽然道,“申午,該結束了,安心接受你的結局吧!”

鬼麪人灑然一笑,忽地又將先前重新扣在臉上的鐵麵具扯下,側目看向女帝道,“你沒受傷?看來李昭烈那蠢貨一開始便落入了你們的陷阱之中,本座雖然知道他必然失敗,可沒想到失敗得這般徹底。”

女帝嫣然一笑,抽出腰間得軟劍,語氣平淡地說道,“不用羨慕他,你很快會和他一樣失敗。”

鬼麪人不再言語,真正絕頂的高手之間,每一息都會有許多變數,搶得先機最為緊要。

右腳一扭,鬼麪人忽地轉身沖向女帝,右手化爪,狠辣地扣向女帝原本有傷的肩膀。

女帝蛾眉微蹙,側轉身子,舉劍前刺。

一出手,便是最犀利的傷心小劍!

鬼麪人豎起左手輕輕一擋,原以為會將女帝的劍震開,卻不料那細劍一軟,竟是綿綿地纏住了他的左手,但他的右爪還是落在了女帝的肩上,幾根手指深深地插進了傷口裏。

女帝麵色一白,朱唇微微輕顫,卻依舊沒有鬆開小劍。

顧復雙眼一眯,身形一閃,來到女帝和鬼麪人身側,沒有對著鬼麪人發出進攻,而是扯下腰間一卷書冊,扔向鬼麪人頭頂,隨後雙掌拍在地麵上,周身勁氣滾滾!

一個金黃的圓圈突地在三人腳下圍成!

此刻的畫地為

牢竟是比白馬關時更加堅實,更加牢靠。

而且,這座牢籠的上方還有一座書山鎮壓,竟使得鬼麪人難以動彈。

也就在這一刻,羅不易左腳一蹬地麵,筆直地沖了過去,一掌拍出,聲勢兇猛地印向鬼麪人的心口。

鬼麪人看了看腳下的畫地為牢,又看了看左手的軟劍,收回扣在女帝肩上的右手,輕輕一旋,化而為掌,接下了羅不易這一掌,迅疾一擰,死死地捏住羅不易的手腕,大笑道,“既然你這麼心急,那本座就不客氣了……你的功力,本座笑納了!”

一片枯灰的樹葉從羅不易麵前飄落。

然後,他便看見整個世界也變成了灰色。

身體裏的內力在急速流失,羅不易的臉色漸漸變白,但他並沒有驚懼,眼神平靜地盯著鬼麪人說道,“你輸了。”

就在鬼麪人驚疑之間,兩雙奇異的眼眸忽然出現在畫地為牢中。

一雙深紫,一雙幽黑。

陌春風和陌春雨嘴角溢位一縷縷鮮血,但仍舊沒有斂去眼中的顏色,齊聲低喝道,“趁現在!”

一朵粉色蓮花盛開!

斷水劍斜刺而來,隻是在距離鬼麪人心口還剩一寸時忽地停滯而下,然後又一次快速翻飛出去。

恰巧在楚雲橋被鬼麪人震飛出去這一瞬,一粒微塵落在了鬼麪人肩上。

一柄燃著藍色火焰的長刀沿著斷水劍相同的軌跡刺了過來。

鬼麪人看著那柄火刀,已然來不及重新聚集護體罡氣,本欲鬆開

緊握羅不易手腕的右手,卻被羅不易反過來抓握著,雖然他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將全身僅存的幽冥內力引爆,但在這一刻卻忽然不想那般做了。

他就那麼看著火刀插進自己的胸膛,麵色平靜,嘴角甚至掛著一絲微笑。

鬼麪人盯著申小甲的臉龐,讚許道,“很好,你終於長大了,心計、武力、手段都很不錯,本座可以安心地歇息了……”

說完這句,鬼麪人霸烈地運轉幽冥邪功,甩開軟劍,震開羅不易,退了兩步,緩緩地跌坐在地上。

書山落地,牢籠消散。

顧復噴出一口鮮血,氣息頓時萎靡,急忙盤腿調息。

申小甲茫然地看著鬼麪人,沉聲道,“你剛才為何不躲?”

鬼麪人輕笑道,“因為殿下也學會了不躲。”

“你到底是誰?”

“顧復剛纔不是說了嗎,本座也姓申,單名一個午字。”

申小甲努力思考了一番,卻怎麼也回憶不起這個名字,隻是隱隱覺得在何處聽過。

“本座的主子便是大閔的開國皇帝……”鬼麪人淡然地笑了笑,解釋道,“昔年,本座隻是申家一位無名無姓的奴僕,幸得主子信任,賜下姓名,而後藏身暗處,作為申家的影子,追隨主子南征北伐,開創大閔盛世……”

“你真活了兩個甲子?這不科學啊!”

“事實擺在眼前,殿下還是不相信麼……大閔歷經四代,區區八十九年便難以繼續,本座實在咽不下這一口

氣啊,便隻好一直苟活於世!”

“所以你想取代我,恢復大閔?”

“不,我是想讓殿下取代我,接手這八十九年來,我為大閔積攢的家底!讓殿下成為那些人心中不死的神話!當然了,若是殿下實在不願,我便以殿下之名恢復大閔,待到殿下有了子嗣,再將這些東西交予殿下孩子的手上……”

申小甲沉默了一小會,忽地想明白了許多事,皺眉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主子的恩情太大,我隻能以一生償還……”鬼麪人忽然麵向大閔昔日國都方向跪立著,俯身一拜,“百年時光,本座執棋佈局,天下盡在局中,從鼓動西楚勞民修建皇陵河渠到成就楨平之治,廢王削藩到劃分九郡十八州,謀齊興之亂,到縱圖布魯造反,警示神宗……開陽盛世,文治武功,四海無不歸心!趙氏一族包藏禍心,私放匈奴入關,禮樂崩壞!大閔風雨飄搖,前有朱賊父子篡權,後有唐王李義、巴蜀楊文通野心博大!尤其那朱遠長更是陰險狡詐!我大閔國運怎如此坎坷啊……太宗,文宗,理宗,神宗……老奴儘力了!”

申小甲咬了咬嘴唇,悶悶道,“這世道就是如此,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沒有哪個皇帝能萬歲,也沒有哪個王朝能千秋……”

鬼麪人慘然一笑,轉頭看向申小甲,虛弱道,“本座謀劃百年,卻為你躊躇了十載……殿下,你確與

尋常人不同,總能一針見血地道出事物的本質,或許這就是先聖者的天賦異能。所以,本座願意給你選擇,讓殿下能夠有機會走自己想走的路。”

申小甲細細回想這一路而來種種,確如鬼麪人所言,在自己麵前總會有兩個選擇,要麼隱忍,要麼反抗,要麼生,要麼死,又是長嘆一聲,眼神複雜道,“然而,我並不想選擇。”

“小孩子難免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這時候便需要大人們的經驗,所以本座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殿下好……”鬼麪人表情苦澀地笑了笑,瞟了一眼閉目打坐的顧復,對申小甲低聲說道,“本座與顧夫子打了三個賭,賭殿下今日會如何選擇……”

“選擇什麼?”

“第一個賭,賭殿下是離開京都還是走向皇城,很明顯,本座輸了……第二個賭,賭殿下會不會殺了慶國的皇帝,這一回本座贏了……現在到了殿下做出第三個選擇的時候,是要回到月城,還是繼續和顧夫子一起謀奪天下……隻不過,這一次本座想給殿下再添一條路。”

“什麼路?”

“一條前無古人,可能也不會有後來者的路……劍聖在那道門上留下了一條縫,殿下也就有了這第三個選擇,那或許是殿下最想要走的路。傳聞,門後便是先聖者們的起源地。”

申小甲怔了一下,追問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鬼麪人沉沉嘆道,“本座的幽冥邪功便

是傳自一位先聖者,其實……先聖者並非五百年纔出一個,隻是說五百年必會出一個,但凡事總有例外。”

申小甲口乾舌燥道,“他回到門後去了?”

鬼麪人搖了搖頭,“他的武力最巔峰尚不及本座,如何能破開玉門……但他曾以某種奇妙的法子,偷窺過門後的情況……隻說門後便是歸途,但他不敢進去,害怕時間不對等,門後一瞬,此間一年,彼時他已壽命無多,經不起這樣的消耗……不過,最後他死前忽然又說,門後的時間流速與此間並無差別,所以到底如何,本座也不知曉。”

申小甲想起前世種種,悄然地握緊了拳頭。

鬼麪人似乎看穿了申小甲的心思,嘆道,“殿下若是想要選擇第三條路,便要快些過去了,那條縫隙很快就會癒合,最多維持一日。”

申小甲偷偷瞄了一眼楚雲橋,欲言又止。

楚雲橋輕輕地握著申小甲的手,柔聲道,“你若想去,那便去,我會等你,無論是一天,還是一年。”

重重地咳嗽兩聲,鬼麪人吐出一口血沫,深深地看了申小甲一眼,“本座言盡於此,還請殿下好自為之……臨行前,老奴懇請殿下一件事。”

申小甲正色問道,“何事?”

“請天子受老奴一拜……”鬼麪人忽地對著申小甲拜伏下去,吐出最後一口氣,“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申小甲看著鬼麪人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不知

為何心底生出一種悲涼來,掃視一眼重傷的顧復、女帝、羅不易三人,囑咐聞人不語和道癡好生照顧著,深吸一口氣,帶著楚雲橋快速來到那道玉門之前,回頭看向跟來的陌春風,驚奇道,“你跟來做什麼?”

陌春風揚了揚手中的嗩吶和黃紙,微微笑道,“送你一程。”

申小甲翻了一個白眼,轉身看向玉門上的縫隙,躍躍欲試。

楚雲橋忽地拉了拉申小甲的衣角,從懷裏摸出那張大紅色的蓋頭,嬌柔道,“你說過會娶我過門,現在就給我蓋上這張帕子吧,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等你過了那道門回來之後,揭開這帕子,便算是娶我過門了。”

申小甲看了看那張他親手縫製的紅色蓋頭,眼眶微微一熱,不禁又有些猶豫起來。

楚雲橋明白申小甲在猶豫什麼,嬌笑一聲,索性自己蓋上紅色喜帕,慢慢在一塊巨石上坐了下來,聲若蚊蠅道,“別那麼婆婆媽媽的,你是一家之主。”

陌春風癟了癟嘴,將手中黃紙一撒,滴滴答答吹起嗩吶來。

申小甲咬了咬嘴唇,目光忽地堅定下來,低聲道,“我就進去一下,隻殺一個人,很快就出來……”

說罷,申小甲高舉火刀,猛然插進玉門上的縫隙,奮力一扭!

玉門陡然間亮起刺眼的白光!

白光褪去後,申小甲也消失不見了。

時間緩緩流逝,曲終。

玉門之後,申小甲呆愣原地,他看見這輩子以及

上輩子都不曾想到過的畫麵,無數顆沙礫堆積在無盡黑暗中,每一顆沙礫裡都有一個平行時空的世界。

佛說,一花一世界。

原來,一沙也是一世界。

申小甲看見了前世那個世界,一咬牙,躍了進去,卻忘記了標註慶國的那個世界。

他又回到了那個滿是毒煙的廢棄工廠,那個沙坑之下。

時間竟是仍舊停在他死亡的那一刻。

他看見了自己前世的軀體,如若是十年前,他必會毫不猶豫地回到那具軀體裏,憑藉自己此刻的武力,絕對能跳出沙坑。

但他並沒有那麼做,他隻是像一縷孤魂般飄出了那間工廠,然後轉角遇見了他想殺的那個人。

隻可惜,還未等及他出手,一輛汽車撞了過去,碾碎了他的仇敵……

無奈地笑了笑,申小甲返身回到沙坑,開始尋覓慶國的那顆沙世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他滿頭大汗時,方纔找到了那一粒隻剩下半條縫隙的沙礫。

申小甲慌忙鑽了進去。

玉門白光再閃。

然後,他滿臉欣喜地回到了慶國。

回到了勇信殿下。

看見那一具蓋著大紅色喜帕的粉衫骷髏。

申小甲身子一僵,雙肩微顫地走了過去,輕聲呼喚道,“雲橋……我回來了……”

紅粉骷髏沒有回應。

申小甲緩緩坐在石頭上,將紅粉骷髏攬入懷中,泣不成聲道,“雲橋……我回來了……我回來娶你過門了……”

紅粉骷髏依舊沒有回應。

但楚雲橋回應

了申小甲的話,她挎著一籃蘿蔔青菜,扭步走長長的地道走了過來,盯著抱著骷髏的申小甲說道,“臟死了,你這個月都不準抱我!”

申小甲立時一愣,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確認不是在做夢,驚奇道,“雲橋,你沒死?”

楚雲橋嘟著嘴道,“你這麼希望我死嗎?也對,男人三大喜,陞官,發財,死老婆……”

剛說了半句,楚雲橋的嘴便被堵上了。

被申小甲的雙唇堵上了。

良久之後,那唇與唇才慢慢分開,兩人十指緊扣,緩緩朝著地道之外走去。

“我以為兩邊時間流速相差太大,一眼萬年呢……嚇死我了,誰出的這餿主意?”

“當然是春風了,你覺得我有這麼無聊嗎?”

“等我逮著他,必要將他的屁股開啟花!所以,我到底去了多久?”

“一天一夜。”

“那骷髏是誰?”

“聽說是某個死在勇信殿裏的太監,生前長相還算俊美,你不虧。”

“呃……別說了,我想吐。”

“想吐的應該是我才對,男人可無法受孕。”

“你有身孕了?”

“沒有,但昨晚我受到桃娘來信,她有了……所以,你需要努力,在這方麵,確實輸給了綠袍兒。”

“走!咱們這就回月城生兒子去!”

“急什麼,皇帝還在大殿裏等你,說是有話要與你講……”

恰巧此時,一名太監此時也快步跑到了申小甲麵前,唯唯諾諾道,“侯爺,

陛下有旨……”

申小甲牽著楚雲橋的手徑直走出宮城,瞥了一眼那名太監,冷冷道,“我與他已無話可說,告訴皇帝,我身上還有一張昭雪令,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說完這句,申小甲便大步流星地走向早已在宮城外守候多時的陌春風,抱起楚雲橋,躍上路旁的那輛牛車,狠狠揚了一鞭子,喝道,“回家!”

日升月落,時光緩緩流逝,一晃已過去三月。

天啟十年冬,京都下了一場雪。

這是天啟十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比以往早了一些。

黑夜像潮水般退去,晨曦亮起。

城中的屋瓦皆被白雪覆蓋,一片皚皚,極為潔凈。

昨夜有清風自遠方來,城外的大鳴湖沉默不語。

因為如今的大鳴湖下沒有什麼水母,也沒有暗流,更沒有火器製作工坊,故而安靜。

忽然間,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在雪地上留下兩條長長的直線。

馬車上的長公主捂著嘴嬌笑連連,而坐在她對麵的棋癡輕輕地擺下一枚白色棋子,卻是一臉凝重。

長公主饒有趣味地盯著那枚棋子道,“這就是你們這些聰明男人的弱點,你是這樣,申小甲是這樣,我那哥哥也是這樣……所以我不需要多做什麼,他會主動跳出來設計,而且他極為自大,還會將計就計……什麼混賬玩意,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在玩,哪有什麼詭計!湖裏哪來的龍王!”

棋癡自然知道長公主說的他是誰,但

身為剛剛投效過來的謀士,還是少說話多做事緊要,所以他並未接話。

長公主得意洋洋地擺下一枚黑子,指了指手邊的聖旨,笑道,“怎麼樣?我說過我會回來的,這座城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就在此時,馬車突地停了下來。

馬車前方十步之外,雪白的地麵上多出了兩雙腳印。

兩雙腳印屬於兩個人。

一個不斷咳血的老瞎子,一個滿麵寒霜的短髮少年。

老瞎子拄著一根木棍,短髮少年手裏拿著一把刀。

老瞎子說,“她就是老蜘蛛之前拜託我殺死的那個不會武功的女人……二十餘年前,曄城出了匪禍,老蜘蛛的老婆孩子盡數死於那場禍事之中,匪首是長公主身邊一名隨從……小芝是他綁來的,本想著殺了泄憤,卻養成了自己的寶貝孫女。”

少年說,“他就是京都那一場鬧劇的幕後黑手,今年七月綠袍兒殺了他的朋友武癡,於是他開始處處設計,想要置我於死地,讓綠袍兒也體會失去朋友的痛苦,這就是我和他的恩怨。”

老瞎子點了點頭,“很好,你殺你的,我殺我的。”

少年笑了笑,“你還能殺人嗎?”

“手中有箭,便能殺人。”老人扔出了手中的木棍,那木棍飛旋之間,木屑漸漸脫落,化為一支長長的木箭。

“我有一刀,也能殺人。”少年向前踏了一步,對著馬車怒劈一刀,刀光穿透風雪,穿透馬車木板,斬進馬車內

於是,兩道鮮紅從馬車裏灑了出來。

少年和老瞎子轉身離去,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鳴湖畔。

這一天的風雪很大,大到完全遮蓋了那輛破破爛爛的馬車,聚起了兩座不高不矮的雪堆。

大雪停下的那一天,少年抱著老瞎子的屍身回到月城外的小山穀,將其埋在老曲的衣冠塚旁,然後回到了溫暖的屋子裏,對剛剛嘔吐完的美少婦吹噓這一趟買賣掙了多少銀錢,帶回來多少土特產。

也就是在這一天,兩隻白鴿落在了這間山穀木屋前,咕咕咕地訴說什麼。

少年推開木門,將兩隻白鴿抱進屋內,解下鴿子腿上的竹管,取出裏麵的紙條,盯著上麵“苗疆”和“西漠”兩個詞沉吟許久。

美少婦嬌嗔道,“你纔回來,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再走,怎麼著也得陪我生完孩子再走……”

少年嘿嘿笑著,連連點頭,卻是取下了掛在牆上的火刀,輕咳一聲,笑道,“媳婦,你今日吐得厲害,我去給你打兩隻野味補補吧……”

說罷,不等美少婦作出回答,少年便推門而出,迎著風雪,挎著火刀,深一腳,淺一腳走向遠山……

本書完

PS:一口氣寫完結局,心中還有許多遺憾,但人生就是這樣,是到了說再見的時候,原本還想著寫幾個番外,比如楚墓、藏劍山莊、唐國這三個,隻不過想了想,還是算了,留待他日吧。或許,哪天這本書能受到更多

人的喜愛,那時我再寫第二部時,便加幾個這樣的番外。

臨別感慨萬千,終究隻剩一句……申小侯爺,江湖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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