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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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朝會,寅時三刻。
沈昭寧站在武官隊列末尾。
按理說她是個文官,該站文官那邊,但文官們嫌她太能打,武官們嫌她是個文官,兩邊都不收,皇帝特批:“你站中間過道吧,顯眼。”
於是她成了滿朝文武唯一一個站在過道中間上朝的人。
左右兩列官員經過她身邊時,都不自覺地繞個彎,像水流繞過一塊礁石。
今日是她第一次正式上朝。
鎮國將軍沈崇遠臨行前叮囑她:“閨女,頭回上朝,少說兩句,先看看風頭。”
沈昭寧點頭點得很誠懇:“爹放心,我心中有數。”
然後她站到朝堂上,聽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覺得心中那個數有點大。
戶部尚書周大人在奏報黃河治水銀兩使用情況。“……共計撥銀三百萬兩,現已支出二百八十萬兩,剩餘二十萬兩留作預備。河工兩萬人,薪酬按月發放,物料采買…”
“等會兒。”
滿朝文武齊刷刷看向過道中間那個年輕的女官。
沈昭寧舉起手中的笏板,動作之快,差點抽到旁邊武官的臉。
她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容讓戶部尚書周大人莫名覺得後背發涼。
“周大人,”沈昭寧聲音不大,但朝堂空曠,迴音加持下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您剛纔說,撥銀三百萬兩,河工兩萬人?”
周大人捋了捋鬍子,強作鎮定:“正是。沈禦史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沈昭寧從袖中抽出一本冊子,“我就是有個小問題想請教,這是我讓人從工部調來的去年黃河治水的原始賬目,還有河工名冊。您要不要聽聽我發現了什麼?”
周大人的臉色微變。
沈昭寧翻開冊子,念得有板有眼:“三百萬兩撥款,實際到達河工手裡的,是一百五十萬兩。兩萬河工,實際在崗人數,八千。周大人,您這二十年是把腦子都長在椅子上了嗎?”
朝堂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憋笑憋得渾身發抖。
周大人臉漲得通紅:“你、你血口噴人!沈禦史,你初來乍到,不懂朝廷賬目之複雜,本官在戶部二十年。”
“二十年?”沈昭寧驚訝地睜大眼睛,“您在戶部二十年,連加減法都冇學會?那我給您算算。三百萬減一百五十萬,剩下一百五十萬。這筆錢去哪了?河工從兩萬變成八千,少了一萬兩千人,省下來的工錢去哪了?黃河堤壩修了半年就決口三次,省下來的物料錢去哪了?”
她翻到下一頁,語氣忽然變得親切:“哦對了,我順便查了一下令郎的產業。周大人,您家公子上個月新買的那匹汗血寶馬,價值三千兩,是他這輩子買的第三十七匹。我尋思,令郎的屁股是鑲了金嗎?一匹不夠騎,要三十七匹?”
2
滿朝文武再也忍不住,笑聲此起彼伏。
兵部侍郎劉大人笑到一半,發現自己和周大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趕緊把笑憋回去,憋出了一個嗝。
周大人顫抖著手指向沈昭寧:“你、你!”
“我什麼?”沈昭寧歪頭,“我是說錯了什麼嗎?那周大人您來解釋一下,您兒子那三十七匹馬,是哪來的錢?您要是說他是倒賣茶葉賺的,那得先問問茶鹽司同不同意。您要是說他是做生意賺的,那得先問問您自己,一個戶部尚書的兒子做生意,算不算以權謀私。您要是說他是撿的,那就更該查查了,京城哪條街能撿到三千兩一匹的馬,我也想去撿。”
皇帝坐在龍椅上,手裡捏著一顆葡萄,忘了吃。
他看著沈昭寧,又看看周大人那張從紅變紫、從紫變黑的臉,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朕當初讓沈崇遠的小女兒來當官,果然冇選錯人。
“周大人,”沈昭寧合上冊子,總結陳詞,“黃河治水銀兩的差額,您是吃到肚子裡了,還是拿去給令郎買馬了?您要是不想說,那我就幫您說。回頭我寫個摺子,把這幾年的賬目逐條列清楚,送到大理寺,讓大理寺卿慢慢跟您聊。”
她頓了頓,補充道:“哦對了,大理寺卿今天冇來上朝,聽說他昨晚在家燒東西燒到半夜。周大人,您家今晚也要注意防火。”
周大人雙腿一軟,直接跪了。
朝堂上安靜了三秒。
然後,皇帝把葡萄放進嘴裡,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沈愛卿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