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被忽視的憤怒
夜色深沉,秦公館的主樓裡卻是一片低氣壓。
餐廳的長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肴,從清蒸鰣魚到蟹粉獅子頭,卻一口未動,漸漸失了熱氣。
老管家王伯站在樓梯口,急得直搓手,對著剛端著餐盤下來的女傭阿香問道:
“怎麼樣?大小姐還是不肯吃?”
阿香愁眉苦臉地搖搖頭:“門都冇開。大小姐說了,她不餓,誰也不見。”
“這可怎麼辦……老爺今晚去南京開會了,家裡冇個主事人……”
就在這時,公館大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緊接著,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沈映棠帶著一身夜露走了進來。
她還穿著白天那身白襯衫黑西褲,隻是手裡多了一件搭在臂彎裡的長風衣。金絲眼鏡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讓她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模糊不清。
“沈經理,您可算回來了!”
王伯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迎上去,“大小姐把自己關在房裡一下午了,晚飯也不肯吃,還在發脾氣呢。”
沈映棠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絲帕輕輕擦拭著鏡片。
聞言,她動作微頓,眉心輕輕蹙起。
“因為我?”
“這……”王伯尷尬地笑了笑,“大小姐那脾氣您也是知道的,從小就被老爺寵壞了。”
沈映棠重新戴上眼鏡,深邃的眸子望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房門。
她想起下午秦婉瑩摔門而去時那雙紅通通的眼睛,還有那句帶著哭腔的“混蛋”。
確實是個被寵壞的小孩。
受不得一點冷落,容不得一點沙子。
“我知道了。”
沈映棠將風衣遞給女傭,轉身走向廚房。
“把飯菜熱一下,十分鐘後,給我端一碗雞絲粥上來。”
……
二樓臥室。
房間裡冇有開燈,隻有窗外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秦婉瑩抱著膝蓋縮在床上,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蠶蛹。
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了,但她就是不想動。
隻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就是沈映棠給蘇曼點菸的樣子,還有那句冷冰冰的“無理取鬨”。
“騙子……”
秦婉瑩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悶的,“還說是我的貼身經理,一下班就跑去找彆人……”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哢噠”一聲輕響。
秦婉瑩警覺地抬起頭:“阿香,我說了我不吃!”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阿香。
走廊的燈光逆著那個修長的身影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那人端著一個托盤,空氣中瞬間飄散開一股濃鬱的雞湯香味。
“是我。”
沈映棠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依舊是那種讓人恨得牙癢癢的平靜。
秦婉瑩心裡一跳,隨即賭氣地轉過身,背對著門口,拉起被子矇住頭。
“你來乾什麼?你不是去陪你的老同學了嗎?”
沈映棠走進房間,反手關上門,順手按亮了床頭的落地燈。
昏黃的燈光亮起,驅散了滿室的清冷。
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看著床上那個鼓起的一團,無奈地歎了口氣。
“蘇曼明天還有手術,我們隻是簡單吃了頓飯,聊了幾句商會的事。”
沈映棠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因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
“而且,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你回來乾嘛?這裡又不是你的家。”
秦婉瑩躲在被子裡,聲音甕聲甕氣的,帶著明顯的哭腔。
沈映棠伸手,想要拉開她的被子,卻被秦婉瑩死死拽住。
兩人在被子上進行了一場無聲的角力。
到底還是沈映棠力氣大,加上秦婉瑩餓了一天冇力氣,被子很快就被掀開了一角。
露出了那張哭得有些花的小臉,頭髮亂蓬蓬的,像隻被人遺棄的小貓。
沈映棠的心軟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腹輕輕蹭過秦婉瑩眼角的淚痕。
“這麼大人了,還哭鼻子?”
秦婉瑩拍開她的手,吸了吸鼻子,凶巴巴地說:“要你管!你不是說我是無理取鬨嗎?那你還來管我乾什麼?”
沈映棠收回手,也不生氣。
她端起那碗熱騰騰的雞絲粥,用勺子輕輕攪動散熱。
“我是說了。”
沈映棠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理性的分析,“在辦公室那種場合,你當著外人的麵耍性子,確實不妥。”
“你!”
秦婉瑩氣結,坐起身就要趕人,“你就是來氣死我的!你走!”
“但是——”
沈映棠話鋒一轉,舀了一勺粥,遞到秦婉瑩唇邊。
“把你惹哭,讓你餓肚子,是我的失職。”
她看著秦婉瑩,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難得地溫柔了下來,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湖水,要把人吸進去。
“秦爺把你交給我,我就得負責。你要是餓壞了,心疼的是你爹,麻煩的是我。”
這話說得,好像全是為了工作。
可她的動作卻出賣了她。
她吹了吹勺子裡的粥,試了試溫度,纔再次遞過去。
“張嘴。”
秦婉瑩緊緊閉著嘴巴,扭過頭不看她。
肚子卻在這時不爭氣地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
空氣安靜了三秒。
秦婉瑩的臉瞬間爆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沈映棠眼底滑過一絲笑意,但很給麵子地冇有笑出聲。
“喝一口吧。”
她放軟了聲音,帶著幾分誘哄,“這是我特意讓廚房做的,放了你喜歡的筍絲和火腿。”
秦婉瑩猶豫了。
她是真的餓了。
而且,沈映棠現在這個樣子……真的好溫柔。
那張平日裡清冷禁慾的臉,在昏黃的燈光下,竟然顯得有些溫暖。
“……就一口。”
秦婉瑩轉過頭,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我是看在筍絲的麵子上。”
“好,看在筍絲的麵子上。”
沈映棠順著她的話說,將勺子喂進她嘴裡。
暖熱的粥滑入胃裡,熨帖了饑腸轆轆的身體,也似乎稍微撫平了一點心裡的委屈。
一口,兩口,三口。
很快,一碗粥就見了底。
沈映棠放下空碗,抽出一張紙巾,自然地替秦婉瑩擦了擦嘴角。
“還要嗎?”
秦婉瑩搖搖頭。
吃飽了,力氣也回來了,她的小姐脾氣又上來了。
她看著沈映棠,認真地宣佈:
“雖然我吃了你的粥,但我還冇有原諒你。”
沈映棠挑了挑眉:“哦?那小姐要怎麼樣才肯原諒?”
秦婉瑩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沈映棠的肩膀。
“以後,你不許和那個蘇曼靠得那麼近。”
“她是醫生,檢查身體難免會有接觸。”
“那我不管!反正……反正不許讓她幫你整理領子!也不許給她點菸!”
秦婉瑩霸道地說道,“你是我的經理,你的領子,隻有我能碰。”
沈映棠看著她那副佔有慾十足的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哪裡是找了個經理,分明是給自己找了個小祖宗。
但奇怪的是,她心裡並不反感。
甚至,看著這雙因為嫉妒而亮得驚人的眼睛,她竟然覺得……有些可愛。
沈映棠微微傾身,雙手撐在秦婉瑩身側,將她困在床頭。
突如其來的靠近,讓秦婉瑩瞬間屏住了呼吸。
“小姐。”
沈映棠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危險的氣息,“你想獨占我?”
“我……我是付了錢的!”
秦婉瑩結結巴巴地強調。
沈映棠勾起唇角,那是一個極具侵略性的笑容。
“好。”
她輕聲說道,“那就如你所願。”
“不過,小姐也要記住。”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秦婉瑩的心口。
“想要馴服一匹狼,是要付出代價的。”
說完,她直起身,端起托盤。
“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
直到沈映棠走出房間,關上房門。
秦婉瑩還傻傻地坐在床上,手捂著剛纔被沈映棠點過的心口。
那裡跳得好快。
像是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她倒在枕頭上,抱著被子滾了一圈,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哼狼又怎麼樣?
本小姐有的是錢,早晚把你養成家裡的狗!
……
走廊上。
沈映棠端著托盤,並冇有立刻下樓。
她站在陰影裡,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儘。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掌心那道為了救秦婉瑩而留下的、雖然已經癒合但仍有痕跡的舊傷。
“獨占嗎……”
她喃喃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息。
“真是個貪心的小孩子。”
隻是不知道,這份貪心,能維持多久?
當她看到這雙手沾滿鮮血的時候,還會想要獨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