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唯一的經理

秦公館,二樓書房。

氣氛凝重得彷彿連空氣都結了冰。

秦老爺子秦震山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手裡拿著一疊剛查到的資料,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盯著站在桌前的女人。

“沈映棠,26歲。法國索邦大學經濟學碩士,精通法文、英文、德文。”

秦震山將資料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一個在巴黎拿了全額獎學金的高材生,回了上海灘,不去銀行,不去領事館,卻在雨夜裡救了我女兒,還要給她當保鑣?”

秦震山冷笑一聲,手悄悄摸向了抽屜裡的勃朗寧shouqiang。

“沈小姐,這戲唱得未免太好了些。說吧,誰派你來的?”

麵對上海灘大佬的威壓,站在書房中央的沈映棠卻連眉毛都冇動一下。

她今日已經換下了那身沾著雨水的黑風衣,穿著一件秦婉瑩讓人送來的、略顯寬鬆的白襯衫,長髮隨意地束在腦後。

即使是麵對槍口,她依然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姿態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學術沙龍。

“秦爺過獎了。”

沈映棠聲音清冷,不卑不亢,“正因為我是學經濟的,所以我更懂得評估風險與收益。”

她上前一步,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桌麵的資料上。

“現在的上海灘,銀行被買辦把持,領事館看洋人臉色。我一身本事,若去了那些地方,不過是個高級文員。”

她抬起眼,墨色的眸子直視秦震山,眼底閃爍著野心與自信的光芒:

“但秦家不同。秦家有碼頭、有商會,唯獨缺一個懂洋人規矩、又能幫您打理生意的『管家』。”

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封褶皺的推薦信,放在桌上。

“我剛回國,確實身無分文,急需一份工作養活自己。昨夜救下令千金純屬巧合,但既然緣分到了……”

沈映棠勾起唇角,露出一個標準的商業微笑:

“秦爺與其懷疑我,不如用我。我能給秦家帶來的收益,絕對超過您的想像。”

秦震山瞇起眼睛,審視了她良久。

這女人,夠狂,也夠聰明。

最重要的是,她眼裡有野心。有野心的人,就好控製,隻要給足利益。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砰”的一聲撞開了。

“爹!”

秦婉瑩提著裙襬衝了進來,像隻護食的小母雞一樣擋在沈映棠身前,張開雙臂。

“你不許欺負她!”

秦婉瑩眼圈紅紅的,顯然是在門外偷聽急了,“她救了我的命!而且……而且她說了,她缺錢,她要找工作!你要是不留她,我就……我就離家出走!”

看著女兒這副“胳膊肘往外彎”的架勢,秦震山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

他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站在女兒身後的沈映棠。

這個女人,不僅能文能武,還這麼快就抓住了婉瑩的心……

“行了。”

秦震山無奈地擺擺手,“既然大小姐這麼喜歡你,那你就留下吧。”

他指了指沈映棠,語氣嚴肅:“金玉蘭歌舞廳最近帳目混亂,正好缺個經理。你去試試。醜話說在前麵,若是乾不好,或者有二心……”

“秦爺放心。”

沈映棠微微躬身,優雅行禮,鏡片後的眼神卻意味深長。

“我會證明,大小姐的眼光,是最好的。”

從書房出來後,秦婉瑩的心情好得像是飛上了雲端。

她親自指揮著仆人,將沈映棠的行李——其實隻有一個簡單的皮箱,搬進了自己臥室隔壁的客房。

“以後我們就住在一起啦!”秦婉瑩倚著門框,笑得眉眼彎彎。

沈映棠正在整理衣物,聞言動作微頓,轉過身推了推眼鏡,糾正道:

“是隔壁,小姐。”

“差不多嘛,反正陽台是通的。”

秦婉瑩小聲嘀咕了一句,心裡卻在盤算著以後怎麼從陽台“翻山越嶺”去找她。

……

次日清晨。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櫺灑在秦公館的走廊上。

秦婉瑩起得比平時都早。她特意挑了一件淡粉色的洋裝,頭髮捲成了精緻的波浪,戴上了珍珠髮箍,儼然一副乖巧鄰家妹妹的模樣。

她推開房門,正好撞見同時出門的沈映棠。

呼吸,在這一瞬間凝滯。

昨晚那個在雨夜裡殺伐果斷的沈映棠,此刻換上了一身雪白的西式襯衫。

領口扣得一絲不苟,禁慾到了極點。

襯衫的剪裁極好,完美勾勒出她單薄卻挺拔的肩背線條。

下身是一條黑色的西裝長褲,包裹著那雙修長筆直的腿。

那一頭標誌性的墨色長捲髮,此刻被她低低地束在腦後,隻留幾縷碎髮垂在耳側。

金絲邊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鏈條垂落在鎖骨處,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斯文,敗類。

優雅,卻又充滿了危險的誘惑力。

“早安,小姐。”

沈映棠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秦婉瑩身上,隨即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視線下移,停在了秦婉瑩赤著的腳上。

因為急著出門見人,秦婉瑩竟然連鞋子都忘了穿,粉嫩的腳趾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麵上,縮了縮。

“雖然是夏天,但公館裡涼氣重。”

沈映棠說著,竟然自然而然地蹲下身。

秦婉瑩驚得後退半步,卻被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握住了腳踝。

那隻手修長有力,指腹帶著薄薄的繭,觸碰到嬌嫩肌膚的瞬間,激起了一陣細密的戰栗。

沈映棠單膝跪地,神色專注。

她伸手從旁邊的鞋櫃裡拿出一雙軟底拖鞋,放在秦婉瑩腳邊。

“抬腳。”

簡單的兩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秦婉瑩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乖乖地把腳伸進了鞋子裡,臉紅得像熟透的蝦子。

直到沈映棠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她纔回過神來。

“謝、謝謝。”

沈映棠推了推眼鏡,嘴角似乎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轉瞬即逝。

“職責所在。秦爺既然讓我貼身保護小姐,我就不能讓小姐生病。”

說完,她轉身向樓梯走去,背影清瘦挺拔。

“走吧,去商會。第一天上班,我不希望遲到。”

秦婉瑩看著那個背影,眼裡的星星都要溢位來了。

她提起裙襬,像個歡快的小尾巴一樣跟了上去。

“沈經理,等等我!”

……

金玉蘭歌舞廳,總經理辦公室。

這裡白天冇有夜晚的喧囂,顯得空曠而冷清。

沈映棠一進辦公室,就展現出了與昨晚截然不同的專業素養。

她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修長的手指翻閱著帳本,金絲眼鏡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之前那些試圖給新經理下馬威的老油條主管們,此刻一個個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

明明沈映棠一句重話都冇說。

她隻是安靜地看著帳目,偶爾抬起眼皮,淡淡地掃視一眼麵前的人。

那眼神太犀利了,彷彿能透過皮囊,直接看穿人心底最肮臟的算計。

“王主管。”

沈映棠合上帳本,聲音平靜無波,“這三筆采購的帳目,為什麼和庫存對不上?”

被點名的胖主管冷汗瞬間就下來了:“這……這可能是記錯了……”

“記錯了?”

沈映棠輕笑一聲。

她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秦氏不養廢物,更不養蛀蟲。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補齊的款項。”她語氣微頓,抬眼看向那人,“否則,我不介意用我的方式來查帳。”

她的方式是什麼?

冇人知道。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感受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那個胖主管連滾帶爬地出去了。

辦公室裡重新恢複了安靜。

一直坐在沙發上假裝看雜誌、實則全程偷看沈映棠的秦婉瑩,此刻終於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裡的《良友》畫報,踩著小高跟走到辦公桌前。

“沈姐姐,你好凶哦。”

嘴上說著凶,語氣裡卻全是撒嬌的甜膩。

沈映棠從檔案中抬起頭,原本冷冽的眼神在觸及秦婉瑩的那一刻,瞬間柔和了幾分。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嚇到小姐了?”

“纔沒有。”

秦婉瑩繞過辦公桌,大膽地走到沈映棠身邊,雙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將沈映棠圈在自己和椅背之間。

“我覺得剛纔的沈姐姐,特彆好看。”

秦婉瑩俯下身,湊近沈映棠的臉,那雙杏眼亮晶晶的,帶著不加掩飾的愛慕。

兩人的距離極近。

近到秦婉瑩能聞到沈映棠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木香。

沈映棠冇有躲。

她微微仰起頭,靠在椅背上,任由這個膽大包天的小姐“壁咚”自己。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縱容。

“小姐這是……在調戲下屬?”

沈映棠的聲音低啞,尾音微微上挑,像一把小鉤子。

秦婉瑩被她看得心慌意亂,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道:

“我是老闆的女兒,你是我的經理。我調戲你……那是看得起你!”

沈映棠輕笑出聲。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勾起秦婉瑩胸前的一縷捲髮,在指尖繞了一圈。

“既然是小姐看得起……”

她微微湊近秦婉瑩耳邊,熱氣噴灑在敏感的耳廓上。

“那沈某,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秦婉瑩的臉“轟”的一下全紅了。

就在氣氛曖昧得快要拉絲的時候——

“叩、叩。”

辦公室的門被人不合時宜地敲響了。

“沈經理,有位蘇小姐找您。”秘書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沈映棠眼底的笑意瞬間斂去,重新恢複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她鬆開秦婉瑩的頭髮,慢條斯理地戴上眼鏡。

“請她進來。”

秦婉瑩還愣在原地,心裡那種甜蜜的泡泡還冇來得及炸開,就被一種莫名的危機感取而代之。

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緊身旗袍、燙著大波浪捲髮的女人走了進來。她手裡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香菸,紅唇烈焰,風情萬種。

那種成熟女人的韻味,和秦婉瑩這種青澀的富家小姐截然不同。

“映棠,好久不見。”

女人一開口,竟然是一句流利的法語。

她無視了站在一旁的秦婉瑩,徑直走向沈映棠,臉上掛著熟稔而親暱的笑容。

那是屬於她們那個世界的默契,是秦婉瑩插不進去的氣場。

秦婉瑩看著沈映棠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她從未見過的、像是遇見老友般的放鬆微笑。

“好久不見,蘇曼。”

秦婉瑩捏緊了裙角,看著這兩個用她聽不懂的語言談笑風生的人。

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

敵襲!

一級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