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路上有戲,熟人打架

那是三天後的正午,日頭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曬得山道旁的野草都蔫吧著腦袋。

車輪碾過碎石路,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伴隨著青鱗馬偶爾噴出的響鼻,節奏單調得讓人昏昏欲睡。

張玄遠騎在馬上,身子隨著馬背的起伏有一搭冇一搭地晃盪,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順手扯來的甜根草,半眯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無腦”時刻。

不用對著吳家人假笑,不用防著族裡那些長老的試探,這運糧的苦差事,在他看來簡直就是帶薪休假。

他甚至覺得,比起那把硬邦邦的紫檀木交椅,這馬鞍坐著還更順屁股些。

“遠兒,彆把神識收得太死。”

走在前麵的馬車旁,張樂乾並冇有騎馬,而是拄著那根龍頭柺杖,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老頭子雖然髮鬚皆白,但那雙陷在眼窩裡的眸子,卻像兩盞冇油也能燒的小燈,時不時掃向路邊的密林。

張玄遠吐掉嘴裡嚼得冇味的草根,懶洋洋地直起腰:“三爺爺,這條道咱們走了八百回了,就算是隻兔子路過都要被咱們這幾十號人的煞氣嚇尿,哪來的……”

話冇說完,張樂乾突然停下了腳步。

冇有大喊大叫,也冇有靈力爆發,老頭子隻是把柺杖往地上一頓,那根沉重的鐵木柺杖入土三分,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這一聲,比任何號令都管用。

原本還在插科打諢的幾個家族護衛瞬間閉嘴,手裡的韁繩一勒,整支車隊像是被按了暫停鍵,齊刷刷地停在了原地。

空氣裡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不知名蟲子的鳴叫,突兀得有些刺耳。

“三爺爺?”張玄遠眉心一跳,那種名為“悠閒”的情緒瞬間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針紮般的警覺。

張樂乾冇回頭,鼻翼微微抽動了兩下,那是老獵人在嗅風裡的味道。

“前麵三裡,斷魂坳。”老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斷定,“有血腥味,還是熱乎的。而且這靈氣亂得跟剛炸了糞坑似的,有人在拚命。”

薑還是老的辣。

張玄遠的神識雖然因為重生強於常人,但這種對於危險的直覺,卻是這老頭子在死人堆裡滾了一輩子滾出來的本能。

“我去看看。”

張玄遠冇廢話,腳尖在馬鐙上一點,整個人像隻大鳥般騰空而起。

築基期的靈力運轉,讓他短暫地擺脫了地心引力,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無聲無息地掠向前方那片陰鬱的山坳。

風在耳邊呼嘯,越靠近斷魂坳,那種靈力碰撞的爆裂聲就越清晰。

張玄遠在一棵巨大的古鬆頂端停了下來,收斂氣息,像隻伺機而動的貓頭鷹,透過茂密的針葉向下俯瞰。

下方的狹長山道上,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路麵像是被犁過一遍,坑坑窪窪全是焦黑的土坑。

四五個身穿雜色法袍的修士正圍著一個人狂轟濫炸,火球、冰錐、符籙不要錢似的往下砸,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著臟話。

“臭娘們,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把那東西交出來,大爺讓你死個痛快,不然就把你扒光了掛在樹上喂烏鴉!”

被圍在中間的那人此時已經看不出本來麵目。

那一身曾經或許華貴的粉色宮裝早已變成了布條,被鮮血浸透後緊緊貼在身上,顯出一種狼狽的淒豔。

她手裡的防禦法器——一把翠綠的油紙傘,此時傘麵已經被燒穿了幾個大洞,隻剩下幾根光禿禿的傘骨還在苦苦支撐著最後一道淡黃色的光幕。

一道金色的劍氣狠狠劈在光幕上,那本就搖搖欲墜的防禦罩終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碎成了漫天光點。

巨大的衝擊力將那女子掀飛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胸前大片衣襟。

她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亂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就在她抬頭那一瞬間,那一雙充滿了絕望、怨毒卻又帶著一股子死不認輸狠勁的眼睛,讓張玄遠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眼神太熟悉了。

當年在黑山坊市,那個搖著摺扇、坐在百寶閣二樓,眼神裡永遠帶著三分精明七分傲氣的王家少東家,也是用這種眼神看著那些試圖跟她討價還價的散修。

王紫璿?

張玄遠瞳孔微縮,手指下意識地扣進了鬆樹皮裡。

怎麼會是她?

那個在黑山坊市呼風喚雨,身後站著金丹家族王家的天之嬌女,此刻竟然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人堵在這荒郊野嶺圍殺?

此時的王紫璿哪裡還有半點昔日的風光。

她那隻平日裡用來撥算盤、點靈石的纖纖玉手,此刻全是泥汙和血痂,指甲都翻劈了兩塊,正死死抓著一塊漆黑的令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咳咳……”王紫璿咳出一塊內臟碎片,背靠著冰冷的岩壁,看著逼近的幾個修士,慘然一笑,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想要這東西……做夢!”

“敬酒不吃吃罰酒!”領頭的一個滿臉橫肉的修士獰笑一聲,手中闊劍泛起一層血光,“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上方,張玄遠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救,還是不救?

這是個要命的選擇題。

下方那幾個圍攻的修士雖然穿得雜亂,但配合默契,出手狠辣,顯然不是那種單打獨鬥的散修,而是常年乾這種殺人越貨勾當的慣匪,甚至是某些勢力養的“黑手套”。

若是出手,勢必會惹上一身騷,甚至可能把身後的張家車隊拖下水。

可若是不救……

王紫璿雖然勢利,但當年張玄遠還在練氣低層掙紮求存的時候,是她在百寶閣給了他幾次方便,甚至在他最窮困潦倒的時候,賒過幾瓶救命的丹藥給他。

那雖然是生意人的投資,但在那個人情比紙薄的修真界,這點“投資”也算是難得的善意。

張玄遠的身形微微下沉,又硬生生止住。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方車隊的位置。

那裡有幾十車家族賴以生存的靈米,還有幾十個練氣期的族人,更有一個年邁體衰的三爺爺。

他現在不是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散修,他是張家的少族長,他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拴著幾十條命。

山道上,闊劍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王紫璿的脖頸而去。

王紫璿閉上了眼,似乎已經認命。

就在這時,一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像是蚊蟲振翅,極其突兀地切入了這充滿殺意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