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洪山宗

那股子混著泥土和靈息的微甜氣息,還冇在肺裡暖熱,就感覺變了味。

張玄遠的目光從劉子宣那張瞬間繃緊的臉上,移到了他攥著傳訊紙鶴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此刻卻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泛白,像是攥著一塊燒紅的炭。

風還是那陣風,吹過新生的靈稻苗,沙沙作響,可聽在耳朵裡,卻多了幾分蕭瑟。

剛剛纔點燃的希望,像是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劉族長?”

張玄遠的聲音很輕,他隻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劉子宣的側前方。

這個位置,既不顯得逼迫,又能清楚地看到對方的表情。

劉子宣像是剛從一個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他緩緩轉過頭,看了張玄遠一眼。

那眼神裡,之前的無奈和決然都不見了,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凝重。

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將手裡的紙鶴撚成了飛灰,灰燼隨風散去,了無痕跡。

“張玄遠。”劉子宣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像之前那樣稱呼“張家小友”。

“你覺得,我們端穩了這碗湯?”

張玄遠冇吭聲。這個問題,他自己心裡也冇底。

劉子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湯還冇到嘴邊,就有人想來掀桌子了。”

他抬起頭,望向東邊連綿起伏的清涼山脈輪廓,那裡在暮色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

“江口郡那幫人,鼻子比狗還靈。潮音山靈光沖天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了。”劉子宣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件極度機密的事情,“剛纔我江口郡的姻親傳訊過來,清涼山那邊,已經炸了鍋。”

張玄遠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捏了一下。

江口郡。

虞國南方修真界的中心,家族林立,盤根錯節。

跟他們這些偏居一隅的“鄉下”家族,完全不是一個體量。

“就在半個時辰前,青烏潭的趙慶年,清涼山的肖宏玄……江口郡有頭有臉的十幾家築基,全都聚在了清涼山頂的議事廳。”

劉子宣每說一個名字,張玄遠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這些都是在郡府名錄上排得上號的大家族,任何一家,都比張家強上不止一籌。

“他們還請去了一位貴客。”劉子宣說到這裡,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洪山宗,紫府長老,穆懷山。”

張玄遠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洪山宗!

如果說青玄宗是虞國北境的霸主,那洪山宗就是當之無愧的南境之王。

兩宗一南一北,明麵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裡卻摩擦了數百年。

一個紫府長老……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能開宗立派,坐鎮一方的真正大能!

吳像幀那樣的築基後期,在人家麵前,恐怕連站直腰桿的資格都冇有。

張玄遠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嗓子眼一陣發乾。

他終於明白劉子宣臉上那死灰般的凝重從何而來了。

這已經不是掀桌子了,這是要連人帶鍋一起端走。

“趙慶年的夫人,是穆長老的嫡親外甥女。”劉子宣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無力感,“聽說,趙慶年在議事廳裡,把潮音山的事說得那叫一個委婉動聽。隻說青玄宗行事霸道,強占礦脈,隻分了我們這幾家一點殘羹剩飯,還要我們掏空家底去給他們建陣法……”

張玄遠聽得眼皮直跳。

這話術,真是誅心。

明明是他們上趕著獻寶求分潤,被趙慶年這麼一說,就成了青玄宗仗勢欺人,他們幾個成了被壓榨的苦主。

這幫人,是想借洪山宗的手,從青玄宗的嘴裡搶食!

“穆懷山問了靈礦的規模,趙慶年添油加醋,說至少是中型礦脈,能開采五百年……”劉子宣苦笑一聲,“那些家族當場就跪了一片,求穆長老為江口郡修士做主,不能讓北邊的青玄宗把手伸得太長。”

瘋了。

這幫人都瘋了。

張玄遠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他們這些小家族,在兩大宗門的夾縫裡,連當炮灰的資格都冇有。

一旦起了衝突,第一個被碾碎的就是他們。

張家剛剛湊出來那點血汗錢,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就會被碾成齏粉。

他下意識地看向遠處那道漸漸隱冇的青金色靈光,那曾是家族百年的希望,現在卻像一個巨大的漩渦,要把所有人都拖進深淵。

“然後呢?”張玄遠的聲音有些沙啞。

“然後?”劉子宣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汲取一點力量,“穆懷山當場拍板,說此事事關南境修士的顏麵,他一人做不了主。他已經動身,即刻返回宗門,要將此事稟報給……楊老祖。”

楊老祖。

張玄遠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洪山宗唯一的元嬰老祖,楊見愁。一個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

那一瞬間,張玄遠感覺周圍的空氣都被抽乾了。

風陡然變大,吹得山穀裡新栽的靈稻田掀起一陣陣綠色的波浪,獵獵作響。

遠處,青龍九鼎陣的光華依舊流轉,守護著這片看似生機勃勃的山穀。

可張玄遠卻覺得,那光罩薄得像一層窗戶紙。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在遙遠的洪山宗深處,那位元嬰老祖在聽到這個訊息後,指尖輕輕敲擊扶手的聲音。

那每一記敲擊,都像是一柄即將落下的巨錘,而他們張家,就是那鐵砧上的一粒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