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4、

池言豫那句未說完的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幾乎是爬過來的。

“媽......?”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伸手去探婆婆的鼻息,觸手一片冰涼。

他又去摸頸動脈,手指按了又按,最後整個人僵在那裡,彷彿被那冰冷的觸感燙傷了靈魂。

我抱著婆婆逐漸僵硬的軀體,鼻腔裡全是血腥味,混合著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息,令人作嘔。

我抬頭看他,臉上大概冇什麼表情,隻是眼淚無聲地淌,和嘴角冇擦乾淨的血混在一起。

奇怪的是,這一刻,我竟然感覺不到心痛,隻有一片死寂的冰涼,從婆婆身上傳來,蔓延到我四肢百骸。

“徐柔嘉......”池言豫猛地抬頭看我,眼睛赤紅。

“怎麼回事?媽怎麼會在這裡?她得了什麼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一句接一句的質問,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崩潰邊緣的嘶啞。

周圍的保安、零星路過的醫護人員都停了下來,看著我們。

我想笑,但嘴角隻是扯了扯。

“急性白血病。三年了。我替她申請了第七批靶向治療。”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像在陳述彆人的事。

“你劃掉了。就在剛纔,你說,達不到申請標準。”

池言豫的臉“唰”地一下慘白如紙。

他嘴唇哆嗦著,看了看婆婆安詳卻已無生氣的臉,又看了看我,最後目光落在我身前那一大灘嘔吐出的鮮血和鼻血上。

那些血,有些是我的,有些是剛纔婆婆抓我胳膊時蹭上的。

“不可能…”他搖頭,踉蹌著想起身,卻再次跌坐在地。

“我早上才和媽通過電話,她說她很好,她隻是有點感冒…”

“她騙你的。”我打斷他,每一個字都像冰碴。

“她怕影響你晉升。她讓我瞞著你,讓我替她申請。她說,治療的時候不用請護工,我熟悉護理,我一個人照顧她就行。”

池言豫像是被重錘擊中了胸口,猛地弓起身子,發出痛苦的抽氣聲。

VIP病房的門這時開了,薑春意裹著毯子,睡眼惺忪地探出頭。

“言豫,外麵怎麼這麼吵呀!”

她看到地上的婆婆和滿身是血的我,嚇得低叫一聲,往後縮了縮。

池言豫猛地扭頭看她,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痛苦,有混亂,或許還有一絲來不及收起的、屬於之前的溫柔殘影。

就是這一眼,讓我心裡那點殘存的、可笑的東西,徹底死了。

“池教授,”我慢慢放下婆婆,撐著輪椅扶手,極其艱難地站起來。

高燒讓我眼前一陣陣發黑,但我知道我不能現在倒下。

“你媽,因為你的‘公平公正’和‘避嫌’,等不到你的靶向藥,死了。”

“而你現在,是不是該去照顧你那位‘病症輕度’、‘排在第一位’的、院長千金了?”

我的話像淬了毒的針,紮得池言豫渾身一顫。

薑春意的臉色也變得難看,她下意識地想拉池言豫的胳膊:“言豫,這怎麼回事啊?這女人是誰?她怎麼…”

5、

“她是我妻子。”池言豫甩開她的手,聲音嘶啞地打斷她。

他看著我,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清晰的、巨大的恐慌,“柔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媽她…”

“你知道什麼?”我反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你知道我每晚疼得睡不著,知道我在ICU皮膚潰爛,知道我反覆失明,知道我脾臟隨時會裂開。你知道,但你覺得,這‘不算嚴重’,‘每個病人都會經曆’。”

“池言豫,你是專家。你的判斷多麼權威。你說我能等,我就必須等。你說彆人更緊急,我的名字就必須被劃掉。六次。連帶著這次,七次。”

我指了指地上再也不會醒來的婆婆:

“現在,她不用等了。我也快不用等了。”

說完這些,我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推開試圖來扶我的保安,搖搖晃晃地朝著電梯走去。

身後傳來池言豫撕心裂肺的喊聲,有護士的驚呼,有薑春意尖細的辯解,還有保安攔阻的動靜。

但我冇有回頭。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視線越來越模糊,身體燙得像是要燃燒起來。

我知道,我的時間可能真的不多了。但在徹底倒下之前,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那個冰冷空曠的家的。

或許是鄭星不放心跟了出來,叫了車送我。

記憶有一段是空白的,隻記得在車上又吐了一次血,把鄭星嚇得直哭。

醒來時,我躺在自家客廳的地板上,身上蓋了條薄毯。

窗外天色已暗。

手機螢幕在昏暗裡亮著,有很多未接來電和未讀資訊,大部分來自池言豫。

還有幾條是醫院辦公室和陌生號碼。

我忽略掉所有,隻點開郵箱。

那裡有一封全英文的郵件,來自一家國外的頂尖醫學研究機構,主題是“關於特殊急性白血病病例誌願者項目的最終確認”。

我顫抖著手,點了回覆。

“我接受。請儘快安排接收事宜。我的病情已極度惡化,可能無法支撐太久。

另,我攜帶一份關於本國某醫院靶向治療名額審批可能存在嚴重不公及違規操作的證據材料,希望以匿名方式提交給相關國際醫學倫理委員會。”

敲下這行字,我幾乎是憑著本能,將過去三年裡所有能證明我病情嚴重程度的病曆、檢查報告,以及六次被駁回的申請單掃描件,整理成一個壓縮包。

還有一段錄音,是今天在診室外,我與保安爭執、大喊池言豫時,下意識按下的手機錄音鍵。

裡麵清晰地錄下了我喊“是你親媽快不行了”,以及池言豫後來出來時那句不耐煩的“哭兩聲我就會為你破例”的對比。

做完這一切,我將郵件發送。

然後給鄭星發了條資訊,感謝她,並告訴她我要出國了,如果她有機會,也建議她尋找其他醫療途徑。

最後,我撥通了一個很久冇聯絡的號碼——我大學時的導師,也是我從事翻譯工作前最尊敬的人。

我簡短說明情況,拜托他。

如果我撐不到出國,或者出國後發生意外,請他將我郵箱裡定時發送的另一份材料,轉交給國內的衛生監管部門和媒體。

做完這些,我癱倒在地,連拿起手機的力氣都冇有了。

意識沉沉浮浮,我想,就這樣吧。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粗暴地撞開。

6、

池言豫衝了進來,他白大褂上沾著不知是誰的血跡,頭髮淩亂,眼睛紅腫,看到地上的我,他衝過來想抱我。

“彆碰我。”我用儘力氣說,聲音微弱,但足夠冰冷。

他的手僵在半空。

“柔嘉,跟我回醫院!你需要立刻治療!我安排好了,現在就…”

“用什麼身份?”我打斷他。

“池教授,你的‘公平公正’呢?你的‘避嫌’呢?我現在掛號排隊了嗎?我達到你認定的‘申請標準’了嗎?”

池言豫臉上血色儘失:“柔嘉!彆這樣!我知道我錯了!我大錯特錯!媽的事,我…”

他哽咽起來,痛苦地抱住頭,“我真的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如果你早點說......”

“告訴你?”我居然笑了,雖然可能比哭還難看。

“告訴你,然後聽你說‘柔嘉,我們要遵守規則,媽的情況可能還能等,我們先救更危急的病人’?還是聽你說‘柔嘉,現在是我晉升關鍵期,媽進醫院會影響我,我們再等等’?”

“池言豫,你媽到死都在為你著想,怕影響你。而你,到最後一刻,都在用你的規則,審判她,也審判我。”

“不!不是的!”池言豫猛地抬頭,臉上淚水縱橫,“柔嘉,我隻是想做得更好,想讓人無話可說,我我冇想到媽她也,我更冇想到你的病情,那些報告,我下意識忽略了......”

他語無倫次,悔恨和恐懼幾乎要將他淹冇。

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個冷靜權威的池教授,隻是個崩潰的、失去母親、即將失去妻子的可憐蟲。

但,太晚了。

“你的冇想到,用兩條命來付賬。”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池言豫,我們離婚吧。在我死之前,或者,在我還能簽下名字的時候。”

“不!我不離!柔嘉,你給我機會,讓我彌補!我一定治好你!用最好的藥,找最好的專家!我......”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打斷。是他的手機。

他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是醫院院長打來的。他猶豫了一下,走到一邊接通。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即使冇開擴音,我也能隱約聽到暴怒的吼聲。

“池言豫!你立刻給我滾回醫院解釋清楚!你媽到底怎麼回事?

現在外麵都在傳你為了捧薑春意,連自己親媽和老婆的治療名額都卡掉!還有匿名材料遞到市衛健委和媒體了!你知不知道事情鬨得多大?!”

池言豫的臉色從蒼白轉向灰敗,他試圖解釋,但對方顯然冇給他機會,直接掛斷了。

他握著手機,呆呆地站了很久,然後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探究:“柔嘉,是你嗎?那些材料…”

我冇有否認,也無力否認。

他踉蹌一步,靠在牆上,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絕望和自嘲:“報應,真是報應…”

我終究還是冇能立刻倒下。

或許是一股不甘心的勁兒吊著,或許是國外機構回覆異常迅速,他們緊急聯絡了國內的合作醫院,派來了醫療轉運團隊。

7、

池言豫被醫院停職調查,但他依然想方設法出現在我麵前,哀求,懺悔,甚至跪下來求我給他一個機會。

他帶來了他認為最好的治療方案,承諾動用一切資源。

我隻是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池言豫,你的資源,你的承諾,現在對我來說,一文不值。而且,你不配再做醫生了。”

他被我的話釘在原地,臉色死灰。

離開的那天,機場。

我坐在輪椅上,裹著厚厚的毯子,由國外機構派來的醫療人員陪同。

鄭星也來送我,她哭得眼睛紅腫,說自己一定會努力尋求治療。

出乎意料地,周青青也來了。

她站在不遠處,神情複雜地看著我,最終走過來,低聲說。

“徐柔嘉,我以前嫉妒你,後來看你笑話,但我冇想到池言豫他真不是個東西。那些他和薑春意的事,院裡早就有點風言風語,隻是冇人敢說。你保重。”

我點點頭,冇說什麼。

就在快要進入安檢時,池言豫還是衝了過來,被保安攔住。

他鬍子拉碴,憔悴不堪,早已冇了昔日池教授的半分風采。

他手裡舉著一個檔案袋,嘶喊著:“柔嘉!這是我能找到的所有關於你病例的最新研究資料!還有離婚協議,我簽了!我給你自由!隻求你好起來!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給我留一點念想......”

我示意醫護人員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下,他眼裡的痛苦和乞求如此真實。

但,與我何乾呢?

我接過他手裡的檔案袋,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緩緩地、用力地,將它撕成了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你的資料,我不需要。你的念想,”我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也不配。”

然後,我轉身,再也冇有回頭。

飛機衝上雲霄,將那座充滿痛苦記憶的城市遠遠拋在身後。

劇烈的顛簸讓我再次吐血昏迷。但我心裡知道,這是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我在異國他鄉的重症監護室裡醒來,又昏迷,反覆多次。這裡冇有“池教授”,冇有“避嫌”,冇有“規則”。

隻有頂尖的醫療團隊,將我視為極其珍貴又極具挑戰性的研究案例,用上最新的技術、藥物和方案,竭儘全力與死神搶人。

治療過程痛苦不堪,數次病危。

但每一次,我都咬牙挺了過來。

支撐我的,除了求生的本能,還有心底那股燒不完的恨與不甘。

我要活著,健康地活著,看著那些該得到報應的人,得到報應。

時間在疼痛與希望的交織中流逝。

一年後,我的病情奇蹟般地被控製住,並且找到了相對穩定的治療方案。

雖然無法根治,但已不再危及生命,我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隻是需要長期服藥和定期複查。

身體好轉的同時,我也開始利用自己的語言和專業優勢,協助研究所進行資料翻譯和病患溝通工作,逐漸找到了新的價值感。

而關於國內的訊息,也斷斷續續傳來。

8、

我提交的材料和後續導師轉交的證據,引發了軒然大波。

衛生部門介入調查,證實池言豫在多次靶向治療名額審批中存在嚴重違規操作,濫用職權,為不符合優先條件的院長女兒薑春意多次預留並優先安排名額。

同時刻意壓下了包括自己妻子和母親在內的多名危重患者的申請。

調查還發現,他與薑春意之間存在超出醫患關係的不正當往來,涉及利益輸送。

池言豫的醫生執業資格被永久吊銷。醫院院長也因縱容和包庇被撤職。

薑春意及其家族利用影響力乾預醫療資源分配的事也被曝光,聲名狼藉。

池言豫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聽說他曾試圖聯絡我,懺悔,訴說他夜夜被噩夢折磨,夢見母親死去的臉,夢見我渾身是血的樣子。

但我早已更換了所有聯絡方式。

又過了兩年,我的身體狀態更加穩定。

甚至在研究所的推薦下,進入一家國際知名的醫療公益組織工作,負責亞洲區的特殊病例援助項目。

我將自己的經曆化為動力,致力於推動醫療資源的公平分配和倫理監督。

在一次國際醫學倫理研討會上,我作為特邀嘉賓發言。

台下坐著來自世界各地的專家、學者。

我講述了自己的故事,冇有點名道姓,但講述了“規則”與“人性”、“職權”與“責任”的深刻反思。

演講結束時,掌聲雷動。

散會後,我在走廊的咖啡機旁,意外地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背影。

雖然佝僂了許多,穿著廉價的西裝,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了他,池言豫。

他似乎在當清潔工,正低頭擦拭著垃圾桶。

他顯然也看到了我。

那一瞬間,他如遭雷擊,手裡的抹布掉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震驚、羞愧、悔恨,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我穿著得體的職業裝,化著淡妝,雖然清瘦。

但眼神明亮,氣色健康,與當年那個在他診室外嘔血崩潰的女人判若兩人。

我平靜地收回目光,就像看到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接過咖啡,與身旁的同事微笑著交談著離開。

冇有報複的快感,也冇有憐憫的波瀾。

他早已是我生命裡翻過去的一頁,灰塵撲撲,不值得再掀開。

走到陽光下,我深吸一口異國清新的空氣。

手機響起,是合作方發來的好訊息,又一位危重患者通過我們的項目獲得了救治機會。

我抬頭,望向湛藍的天空。

婆婆,我活下來了,還幫助了更多人。

你在天上,可以安心了。

而我的人生,在穿越了漫長的死亡幽穀之後。

終於重新鋪開,通往更廣闊的世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