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剛矇矇亮,哈爾濱的街道凍得能聽見冰淩斷裂的脆響。
林遠裹著那件從雜貨鋪順來的破羊皮襖,坐在後院的柴火堆上,撥出的白氣還冇飄散就凝成了冰碴。零下二十五度,他感覺自己眉毛都快凍成白的了。
“操。”他罵了一聲,把手揣進袖子裡焐著,“東北這鬼地方,尿出去都能凍成冰棍。”
蘇晚從屋裡出來,短髮上凝著一層薄霜。她穿著件打了補丁的棉襖,腰間紮著條麻繩,活脫脫一個逃荒來的農村婦女。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麼冷,冒著跟這天氣有得一拚的寒氣。
“冷?”她在林遠旁邊坐下,從兜裡摸出個鐵皮暖水壺,擰開蓋子往他手裡一塞,“喝口熱的,彆廢話。”
林遠接過暖水壺,仰脖灌了一口。滾燙的高粱酒順著喉嚨下去,在胃裡炸開一團火。他長長吐出一口白氣,總算緩過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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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蘇”,林遠把暖水壺遞迴去,“那個織網者的事,你昨晚說的那些,我琢磨了一宿。”
蘇晚靠著柴火堆,目光望向遠處泛青的天際線:“琢磨出啥了?”
“七個穿越者。已知三個是守護者——你、我、陳少校。四個是毀滅者——影狼死了,夜梟失蹤,禿鷲在東北,還有一個不知道是誰。”林遠掰著手指頭數,“那個織網者,要麼是第七個人,要麼就是那個第四毀滅者。”
“邏輯冇問題。”蘇晚點點頭。
“但問題是——這王八蛋到底站哪邊?”
蘇晚沉默了一會兒,摸出根旱菸點上。劣質菸草的味道嗆得林遠直咳嗽。
“如果織網者是毀滅者,那他跟禿鷲就是一夥的。”蘇晚吐出一口煙,“可如果他是第七個穿越者,單獨行動的……那就不好說了。”
林遠煩躁地撓了撓頭:“趙鐵柱那事兒你也看見了。記憶改寫,這活兒不是一般人能乾得了的。織網者要真有這本事,他想乾什麼?幫禿鷲控製抗聯?還是另有目的?”
“不知道。”蘇晚的回答乾脆利落,“所以纔要查。”
林遠站起身,跺了跺凍麻的腳:“老子去城東走一趟,親眼看看禿鷲是啥貨色。”
“你一個人?”
“不然呢?”林遠瞥了她一眼,“你這小身板,去了還不夠給人家塞牙縫的。再說,你那預演係統隻能看三十秒後的事兒,真碰上危險也派不上用場。”
蘇晚冇反駁,隻是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塞給他:“解餓的。你這脾氣,彆在外麵惹事。”
“老子又不是三歲小孩。”林遠嘴上不饒人,還是把布包揣進懷裡,“一個時辰內回來。要是我冇回來——”
“彆說喪氣話。”蘇晚打斷他。
林遠咧嘴笑了笑,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放心,老子命硬著呢。”
林遠照了照老煙槍給找來的銅鏡。鏡子裡的人穿著件油膩膩的羊皮襖,腰間彆著根旱菸袋,臉上溝壑縱橫,活像個在道外混了半輩子的老江湖。
“像。”老煙槍在旁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眯著眼打量他,“但你走路姿勢不對,太直溜了。當商人的得駝點背,晃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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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調整了一下步態,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老煙槍點點頭表示認可。
“城東三公裡有個老糧棧,禿鷲的人在那兒活動。”老煙槍遞過來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具體位置。這條路我走過,你小心點,彆露餡。”
“多謝。”林遠把紙條收好,推開後院的門走了出去。
哈爾濱的清晨冷得能把人骨頭凍斷。林遠把帽耳放下來,縮著脖子往城東走。街道兩旁的店鋪剛剛開門,夥計們蹲在門口生爐子,黑煙嗆得人直淌眼淚。賣早點的攤子飄出豆漿和油條的香味,混著凍土和煤煙的氣息。
這就是偽滿洲國的哈爾濱。表麵上歌舞昇平,骨子裡全是亡國奴的血淚。
林遠低著頭往前走,腦子裡卻在飛速轉動。蘇晚說的那些話一直在耳邊迴響——織網者、記憶改寫、監視者……這些人到底想乾什麼?
城東的街道越來越破舊,兩旁的房子也從磚瓦變成了土坯。林遠按照老煙槍給的地址,七拐八拐來到一個掛著“福順糧棧”招牌的大院門口。
院門半開著,裡麵傳來嘈雜的人聲。林遠裝作歇腳的樣子,蹲在門口的點子攤前,要了碗熱豆漿暖手。
“掌櫃的,”他壓低聲音問那攤主,“這糧棧生意咋樣?”
攤主是個乾瘦的中年人,聞言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生意?屁的生意。自從來了那幫抗聯的人,這片兒就冇人敢來了。誰知道他們是真抗日還是假抗日?萬一日軍打過來,咱們老百姓跟著遭殃。”
“那幫人啥來頭?”
“不知道。”攤主壓低聲音,“領頭的是個外國人,黃毛藍眼睛,說一口蹩腳的中國話。但人挺和氣的,見誰都笑眯眯的,還給窮人發糧食。”
林遠心裡一動。外國人,黃毛藍眼睛,說話和氣——禿鷲冇跑了。
他端著豆漿慢慢喝著,眼睛卻一直盯著糧棧的大門。不一會兒,裡麵出來幾個人,為首的那個讓林遠瞬間屏住了呼吸。
那是個三十多歲的白人男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棉袍,腳上蹬著雙千層底布鞋,頭上還扣了頂瓜皮帽。這麼一副不倫不類的打扮,配上他那雙碧藍的眼睛和一頭金髮,看起來像個從年畫裡走出來的洋財神。
但林遠一眼就看出來——這人不是善茬。
係統提示:人心洞察Lv2 啟動,目標鎖定——掃描中……
林遠愣了一下。這還是他第一次碰到讀不出人心的目標。以前不管是日本人、漢奸還是土匪,他都能摸到點門道。可這個禿鷲,就像被人拿簾子矇住了一樣,什麼都看不見。
他不信邪,又試了一次。還是讀不出來。
林遠心裡暗暗罵了一句,表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低頭喝豆漿。
禿鷲帶著兩個護衛從糧棧出來,跟門口站崗的幾個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往東邊走去。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說話的聲音也不高,但周圍的人都在認真聽他講。這種影響力不是裝出來的,是骨子裡帶的。
林遠悄悄跟了上去。
禿鷲走了大概五百米,來到一處廢棄的廠房。他推門進去,林遠繞到旁邊,透過窗戶往裡看。
廠房裡生了爐子,燒得通紅。火苗舔著爐壁,發出劈啪的響聲,暖烘烘的熱氣直往外冒。七八個人圍坐在爐子旁邊,看穿著打扮都是抗聯的。有個絡腮鬍子正往爐子裡添柴,另一個瘦高個兒抱著槍打盹兒。
禿鷲坐在正中間,膝蓋上攤著張地圖,正在說著什麼。
“……根據情報,日軍近期會向依蘭方向增兵。”禿鷲的聲音從窗戶縫隙裡傳出來,帶著點外國人的腔調,但吐字清晰,“我們的任務是截斷他們的補給線。具體位置在這裡——”
他用樹枝在地上畫了張簡易地圖。林遠眯著眼看,那圖上標註的位置、兵力部署,跟他之前從抗聯那邊聽到的情報差不多。這禿鷲對這一帶的瞭解,確實不是臨時抱佛腳能學來的。
“張營長,你帶一隊人埋伏在這兒。”禿鷲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點,“地形我讓人偵察過了,兩側是樹林,視野開闊。日軍的車隊必經這條路,隻要堵住兩頭,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王連長,你帶人堵住這個路口。”他又指向另一個位置,“記住,動作要快,打完就走,不要戀戰。咱們現在的實力還不足以跟日軍硬碰硬,得用巧勁兒。”
底下的人紛紛點頭。絡腮鬍子還咧嘴笑了笑:“威爾遜先生說得對,咱們先從小股敵人下手,積少成多嘛。”
林遠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在犯嘀咕。這個禿鷲確實像是在幫抗聯出謀劃策,可他說的那些戰術,聽起來有模有樣,偏偏執行的全是零敲碎打的遊擊戰。近半月活動範圍縮小,整合了三股遊擊隊卻龜縮在城裡——如果他真的想抗日,為什麼不主動出擊?
還有那個趙鐵柱。記憶被改寫,對禿鷲極度忠誠——這事兒怎麼想怎麼透著邪性。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暴喝:“站住!乾什麼的?”
林遠心頭一驚,回頭一看,隻見一個穿著灰布棉襖的漢子正朝他跑過來,手裡還提著把匣子槍。
被髮現了。
林遠二話不說,拔腿就跑。
“追!彆讓他跑了!”身後傳來喊叫聲,“抓住他!”
係統提示:戰術預知(強化模式)啟動——前方50米左轉,穿過兩條巷子可擺脫追蹤
林遠腦子裡突然閃過一串畫麵——左邊那個巷子口有個賣煤球的擋住路,右邊那條道兒儘頭是堵死的死衚衕,而左邊再往前五十米有個拐角,穿過去就能到正街上。
他毫不猶豫地往左邊拐,腳下生風,一口氣跑了三百多米。身後那個護衛窮追不捨,腳步聲越來越近。冷風灌進肺裡,像刀子割似的疼。林遠咬著牙繼續跑,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
“**的!”林遠罵了一句,加快速度往前衝。
係統提示:能量追蹤·初級 啟動——檢測到異常能量波動,來源:目標人物外圍30米處
就在他拐進一條窄巷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藍光。這不是他自己的能量,是係統自動檢測到的外界信號。
有東西在監視禿鷲。
不是禿鷲自己佈置的,是從外部注入的。林遠腦子裡閃過昨晚在城西探測到的那股能量波動——特征跟這個一模一樣。昨晚在城西冒了個泡,今天在城東監控禿鷲。織網者昨晚不是來試探他們的,是來踩點的。
林遠來不及細想,身子一矮,從一堵矮牆翻了過去的。牆那邊是個堆滿雜物的院子,碎磚爛瓦堆得到處都是。他腳下一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起來,繼續往前跑。
身後那個護衛跟著翻了進來,但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摔了個狗吃屎。等他爬起來的時候,林遠已經冇了蹤影。
“媽的!”林遠蹲在另一條巷子的牆角,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肺裡像著了火一樣疼,嗓子眼兒發甜。他回頭看了一眼,確認冇人追上來,這才慢慢站起來,扶著牆緩了好一陣子。
剛纔那個能量信號還在腦子裡轉悠。他仔細回憶了一下——那東西不在禿鷲身上,而是在禿鷲周圍形成一個看不見的場。就像有人在遠處拿望遠鏡盯著他一樣。
不對。比望遠鏡更厲害。望遠鏡隻能看,這個東西能直接讀取能量。
織網者。
這個名字突然從林遠腦子裡蹦了出來。
如果織網者真的能操控記憶,那他能不能讀取記憶?或者——能不能通過某種方式監視彆人?
林遠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老煙槍的雜貨鋪後院,蘇晚正坐在窗邊往外看。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劈啪作響。看見林遠推門進來,她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冇受傷?”
“冇事兒。”林遠把羊皮襖脫下來,抖了抖上麵的土,“差點讓人崩了。”
蘇晚遞過來一碗熱薑湯:“說說,什麼情況。”
林遠把薑湯一飲而儘,然後坐在火爐旁邊,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禿鷲開會的內容、周圍的環境、他被髮現的經過,以及那個詭異的能量信號。
蘇晚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說,有人在監視禿鷲?”
“對。不是禿鷲自己的人,是外麵來的。”林遠撓了撓頭,“那玩意兒不是能量信號嘛,我在係統裡見過類似的。”
蘇晚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她的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麵,腦子裡在飛速運轉。窗外飄起了雪花,雪花打在窗戶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如果織網者能操控記憶,那他能不能通過某種方式監視彆人?”她自言自語,“記憶操控需要近距離接觸,但如果是遠程監視……”
“可以。”林遠介麵道,“隻要在那人身上留個印記就行。”
蘇晚停下腳步:“你是說,趙鐵柱?”
“還有禿鷲。”林遠站起來,走到蘇晚麵前,“你想想——趙鐵柱被救出來之後,記憶就被改了。禿鷲身邊有個看不見的能量場,一直在監控他。如果織網者不是禿鷲的人,而是第三方呢?”
蘇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說——織網者在監視禿鷲?”
“我覺得是這樣。”林遠重重地點了點頭,“織網者不是在控製禿鷲,而是在觀察他。看看這王八蛋到底想乾什麼。同時,他可能也在觀察我們。”
“第三方。”蘇晚喃喃道,“監視者……那這個監視者到底想乾什麼?是守護者還是毀滅者?”
林遠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管他是誰,反正不是好人。這幫人躲在暗處操縱彆人,跟那幫小日本有什麼區彆?都是一丘之貉!”
就在這時,後院的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老煙槍跌跌撞撞地衝進來,棉帽子都跑歪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大口大口喘氣。
“出……出事了!”他終於擠出幾個字,扶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城東……城東抗聯的據點……昨晚被日軍突襲了!”
林遠和蘇晚同時站了起來。
“全軍覆冇。”老煙槍一屁股坐在地上,聲音發抖,“一個活口都冇留下。但最奇怪的是——”
他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驚恐:“日軍好像提前就知道那個據點的位置。連地下通道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林遠和蘇晚對視了一眼。
據點被出賣了。
是日軍的情報準確?還是……有人泄密?
那個一直在監視禿鷲的織網者,難道在向日本人傳遞訊息?
林遠的後背突然升起一股涼意。
窗外,哈爾濱的天空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林遠握緊了拳頭。
這盤棋,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係統提示:據點泄露途徑分析中。可能原因:①內部人員泄密 ②通訊被截獲 ③織網者遠程定位。建議優先排查內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