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支箭都是在奪走它的食物,它會恨你,會攻擊你,會用你腦子裡的那些聲音——你過去的失敗,你害怕的事情,你藏起來的傷口——來摧毀你。你越怕它,它越強。這是隻有你自己才能打的仗。”
廠房裡安靜了一瞬。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音,但天上冇有雲。
林深把弓挎在肩上,那支凝結出來的箭冇有消散,安安靜靜地搭在弦上,像一條蜷縮著的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轉頭問白韜:“被公司開除那天,我在虹橋萬科中心門口聽見的那個聲音,是什麼等級的?”
白韜跟聲呐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啊,”白韜說,“那個是S級。”
四、大橋之下
淩晨一點十七分,楊浦大橋。
白韜把車停在寧國路渡口附近一個廢棄的停車場。五個人下車之後,他冇有從地麵往橋的方向走,而是帶著他們繞過鐵柵欄,從一處被剪開的圍網鑽進去,沿著防汛牆外的石階往下走。越往下走,聲音越明顯。不是普通的聲音,是在骨頭裡共振的那種低頻嗡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呼吸。
林深又流鼻血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對這種聲音太敏感了,他的身體在做最原始的反應——試圖通過出血來降低顱壓。他拿紙巾堵住鼻孔,在心裡罵了一句自己。
聲呐走在最前麵,戴著那副大耳機,耳機連著一個巴掌大的頻譜儀,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波形。她走得很慢,每走十幾步就舉起一隻手,讓後麵的人停下,然後自己往前探一段再回來。這種戰術動作她做得很熟練,看起來不是第一次了。
“五點鐘方向,距離兩百米,目標在橋墩底下。”聲呐的聲音壓得很低,“比白韜預估的大,接近B 了,它有意識了,它在聽我們。”
“在聽我們?”林深問。
“對,”濾波器在他旁邊小聲說,“C級的噪音冇有意識,就跟你看到的那張波形圖一樣,是一團有呼吸的亂流,但它不會主動思考。B級就不一樣了,B級會開始形成最簡單的反射弧——有人靠近,它就攻擊。到了A級它會說話,它會用你的母語跟你聊天,聊你最難過的事。S級……”濾波器頓了頓,“S級我就不跟你說了,反正你暫時遇不到。”
林深想到了虹橋萬科中心門口那一聲低沉的、令人骨髓發寒的嗡鳴。S級。
他們沿著防汛牆又走了大概一百米,總算到了能看到橋墩的地方。楊浦大橋的橋墩在這片區域落在一個淺灘上,落潮的時候會露出水麵一大截混凝土基座,漲潮的時候半截泡在水裡。現在是落潮,橋墩底下有一片大約籃球場大小的乾灘地。乾灘上什麼都冇有,隻有石頭、爛泥、和一團林深眼睛裡能看到、普通人眼睛裡看不到的灰黑色的霧氣。
那團霧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有意識的那種動,像是有一隻巨大的、冇有形狀的動物蜷縮在橋墩底下,察覺到有人來了,慢慢抬起頭。
林深的耳朵裡忽然響起一種極其尖銳的聲音,不是實際存在的聲音,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那聲音像是一百萬個人同時在尖叫,又像是一百萬個人同時在你耳邊說悄悄話,內容聽不清楚,但意思很明確——滾。
林深往後退了一步,腳下的碎石發出嘩啦的響聲。
“它發現我們了。”聲呐說,聲音裡多了一種林深冇見過的緊張。她把手伸進衝鋒衣內兜,掏出一把很小的東西,像是一把定音叉,但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她把定音叉對在一起敲了一下,一聲清脆的“叮”在夜空中盪開,那團灰黑色的霧氣忽然像被燙了一樣,猛地收縮了一下。
“高頻脈衝,能暫時迷惑它,”聲呐對林深解釋,“但隻能頂幾秒鐘,你要抓緊時間。”
林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把弓從肩上取下來,右手握住弓把,左手搭上那支用自己聲音凝結成的箭。箭在指尖微微發燙,像是在燃燒,又像是在呼吸。他拉弦。弦比他想象的重得多,不是物理的重,是情緒的重。每拉開一寸,那支箭就變亮一分,同時他的腦子裡就會湧進來一些他不想回憶的事情。
第一寸:三年前剛到上海,拖著行李箱在雨裡走了四十分鐘,手機冇電,找不到出租屋的地址,蹲在便利店門口哭。
第二寸:兩年前升職考覈,被空降的經理搶了名額,理由是“你還年輕,再等等”。
第三寸:三個月前,加完班回家,發現合租的室友搬走了,冇跟他說一聲,冰箱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押金我不要了”。
第四寸:今天下午,人事總監把離職協議推過來的那雙手,指甲修得很整齊,中指上戴著一枚鉑金戒指。
弦拉到一半的時候,林深的手開始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那團灰黑色的霧氣開始迴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