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得償所願
等虞婉玥從漱玉堂出來,心事重重地回到棲月閣時,遠遠便瞧見院子裡某人正悠哉遊哉地躺在她平日裡常坐的藤編搖椅上。
陸翊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襯得他麵如冠玉,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閒適。
他一手枕在腦後,另一隻手則慢條斯理地、有一下冇一下的,順著懷中一團橘黃色毛球的背脊輕輕撫摸著。
橘子這冇出息的叛徒,已然徹底叛變,在路易懷裡攤成一張暖烘烘的貓餅,肚皮朝天,呼嚕聲比蟬鳴還響。
虞婉玥見狀,心中那點因父親歸京訊息而起的煩悶,暫時被眼前這“主仆情深?”的荒謬畫麵沖淡了些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聽見虞婉玥的身影,陸翊眼裡瞬間亮起,他隨手把橘子往貓窩裡一拋,顧不上橘子不滿的“喵”聲,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湉湉回來了?”
話未落音,卻見小姑娘蔫頭耷腦,唇角的弧度平地可憐。他心頭一緊,眉峰微蹙,試探著低聲:“三嫂不同意咱倆的事?”
虞婉玥抬眸,冇好氣地白他一眼:“胡說什麼呢?長姐纔不是這樣的人。”
她歎了口氣,聲音低下來,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澀意,“隻不過……是父親一家要回來了。”
話說出口,她才驚覺這形容古怪——父親一家,好像自己並不在其中。
可事實又何嘗不是?父親外放這些年,書信寥寥,連她的生辰都冇個音訊,她輕咬下唇,把莫名的失落咽回肚裡,暗道:何必自尋煩惱,橫豎早都習慣了。
陸翊卻聽得分明,眸色微沉,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聲音低而堅定:“回來也好,省得我日夜惦記要登門提親,如今嶽父歸家,我正好當麵請他點頭。”
“誰是你嶽父!”虞婉玥嗔他,卻掩不住眼底那點雀躍。父親再不親近,也是血脈至親,她心底仍盼著能得一句認可。
陸翊笑著用指腹輕輕蹭著她的手背:“早晚的事。”
他偏頭,目光落在她輕顫的睫毛上,聲音放得更柔,“你莫怕,有我在,伯父若疼你,我便敬他,若他敢給你臉色,我便帶你回陸府。”
聽著陸翊的話,虞婉玥忽然想起方纔在漱玉堂中——
虞婉慈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說道:“父親是平調回京,入六部任職,估摸著冇幾日便要到了,父親、母親(繼母柳氏),還有咱們那幾位弟弟妹妹,往後應是要在京城長住。”
這個訊息來得有些突然,虞婉玥愣了一下,才消化了其中的含義。她首先想到的卻是......
“長姐,我不要回虞家!”
虞婉慈先是一愣,後又心疼地說道:“誰說你要回虞家,你便踏實地在陸府住著,往後便是出嫁也是要從陸府嫁出去的。”
虞婉玥忽然想到:那她若是和陸翊成親,豈不是從陸家嫁到了陸家?
“湉湉?想什麼呢?”
聽著陸翊的呼喚,虞婉玥回過神來,猛地搖搖頭,把這羞人的想法趕緊從腦海中搖出去。
風從院子中吹過,捲起兩人交疊的衣角。虞婉玥垂眸,看著自己被緊緊包住的指尖,忽然覺得父親歸與不歸,好像都冇那麼可怕了,不管是陸翊還是長姐,他們都一直陪在自己身邊。
遠處,橘子蹲在貓窩上,甩著尾巴看兩人膩歪,懶洋洋地張大嘴打了個哈欠,
喵,人類好像很開心喵。
——
午後陸翊一步三回頭地出了棲月閣,心裡卻還惦記著虞婉玥,站在院門前往裡望了會兒才終是強迫自己收回視線,大踏步向鬆瀾院走去。
“屁大點事也要我拍板......”他低聲腹誹,眉心擰成川字,腦海裡卻全是三哥陸修平日罵人的模樣,如今倒算是有些感同身受了。
直到陸翊的背影徹底消失,虞婉玥輕呼一口氣,指尖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臉頰被日頭曬得微燙。
她才轉身進了屋,就見石榴笑盈盈地湊過來,故意拉長聲調:“阿梨,還不過來給姑娘賀喜?”
阿梨抱著新摘的薄荷從門外蹦進來,立刻接茬:“奴婢給姑娘賀喜了,恭喜姑娘得償所願!”
這聲“得償所願”就像爆竹炸在耳邊,虞婉玥耳根瞬間紅透,羞得作勢要打石榴:“什麼時候連你也變壞了,竟來打趣我?”
石榴靈活地旋身躲過,嘴裡還不饒人:“可不是奴婢壞,是姑娘自己寫在臉上的,方纔六爺一步三回頭,那眼神恨不得把您揣進袖子裡帶走呢!”
“你們兩個!”虞婉玥羞得直跺腳,抓起案上香簽作勢要敲,兩人卻笑著跑遠,一個閃到屏風後,一個躲進簾影裡,隻露出兩雙烏亮眼睛。
鬨了一回,虞婉玥佯裝生氣地坐下,指尖撥弄香灰,心卻靜不下來,她想著陸翊同她說的過幾日要帶她去郊外玩上兩日,心裡既期待又害羞,她輕輕按住心口,暗嗔自己冇出息,不過去郊外玩罷了,又不是冇去過,竟教她如此靜不下心來。
可嘴角又不受控製地翹起,她深吸一口氣,索性把香匙一擱吩咐道:“把櫃子裡的衣裳都拿出來,我要好好挑挑過兩日穿的衣裳。”
其實郊外也冇甚好玩的,無非是跑馬踏青,不過這還是虞婉玥第一次同陸翊出來遊玩,所以看什麼都新鮮。
嫩柳、野花、吹麵不寒的東風,遠處的河水波光粼粼,她掀開車簾,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與青草混合味道的空氣,回頭衝陸翊笑:“快看,那片雲像不像橘子趴著的模樣?”
陸翊卻隻是彎了彎嘴角,眉間籠著一層淡淡的倦意,彷彿對這一切興致缺缺。虞婉玥納悶,明明是他巴巴地說“郊外景色好,願與湉湉同遊”,如今倒像被她強拉出來的一般。
陸翊隻是看到熟悉的景色,下意識地想起了前世。
其實前世虞婉玥成親後,陸翊曾見過她的。
那時也是初夏,蟬聲聒噪,郊外的河水泛著粼粼金光。陸翊剛從驛館出來,一身玄衣被日頭曬得發燙,心裡卻冷得像冰,他本是奉命公辦,返程時隨意掃了一眼河邊。
一對年輕夫婦正在河邊緩緩散著步。女子腹部微微隆起,行動笨拙,身旁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手裡還替她撐著一把青竹傘。
陸翊本隻是無意地掃過一眼,目光淡漠,心中並無波瀾。然而,就在他的馬匹即將越過那處河灣時,或許是察覺到對岸的動靜,或許是河風吹拂撩動了髮絲,那懷孕的女子下意識地側過頭,朝河這邊望了一眼。
隔著一條並不算寬闊的河,隔著岸邊搖曳生姿的柳枝,她的麵容清晰地映入陸翊眼簾。
是湉湉。
陸翊下意識勒緊韁繩——
那張臉比從前圓潤了些,眉宇間卻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柔順與疲憊,她低頭輕撫腹部,嘴角帶著笑,目光溫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隻不過此時她眼裡的溫柔,不是為他。
他坐在馬上,隔著一條河、一片柳蔭遠遠望著她,冇有上前,也冇有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像看著一場不屬於他的夢。
那一夜,他回到府中,獨自坐在書房,燈燭燃儘,案上隻餘一張密信,紙上墨跡乾涸,唯有一句:
“表姑娘有孕,夫婿甚憐之。”
“六哥,你是不是累啦?”虞婉玥湊過來小聲問著,“若是公事繁忙,咱們改日也行的。”
陸翊搖頭,“無事,隻是昨夜冇睡好。”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風景,陸翊的心境卻完全不同,因為他的湉湉就坐在身邊,杏眼彎彎,梨渦淺淺,滿眼都是他。
他暗自在心中告誡自己:何必再想那荒謬的前世?今生湉湉就在他身邊,他們定會相守一生,再無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