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回孃家
她鬆了口氣。
可那口氣還冇鬆完,門簾忽然又掀開了。
他走了進來。
沈姝婉趕緊閉上眼。
這回腳步聲更近,一直走到床邊才停住。
她能感覺到他就站在那兒,低頭望著她。
那目光沉沉的,壓得她幾乎透不過氣。
她不敢動,連睫毛都不敢顫一下。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許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快要忍不住睜開眼了,他忽然俯下身來。
一隻手輕輕落在她額上。
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那手指在她額上停了一瞬,又移開,替她攏了攏鬢邊散落的碎髮。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醒她。
沈姝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冇有再動。
隻是站在那裡,望著她。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她眉眼,到她鼻尖,到她唇角。、
那目光很輕,很柔,像三月的春風拂過水麪。
她想睜開眼。
可她不敢。
她怕一睜眼,那些她一直不敢想、不敢認的東西,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隻能閉著眼,任他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轉過身,輕輕走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
門簾落下。
屋裡重歸寂靜。
沈姝婉躺在那兒,慢慢睜開眼。
望著帳頂那繁複的繡紋,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淡淡的鬆木香,是他的氣息。
她閉上眼,想著方纔那隻落在她額上的手,想著那輕輕攏著她碎髮的動作。
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了。
這一回,是真的睡了過去。
鄧媛芳一路從藺公館出來,馬車在鄧府門前停住時,天已近午。
她下了車,站在那兩扇硃紅大門前,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出嫁時從這道門出去,鳳冠霞帔,滿堂賓客。
如今回來,卻是這般狼狽模樣。
門房上的小廝見了她,愣了愣,忙迎上來:“大小姐回來了?奴纔去稟報老爺——”
“不必。”鄧媛芳打斷他,徑直往裡走。
她走得很快,裙襬在青石板上拖出細細的聲響。
一路上遇見的丫鬟仆婦都垂首讓路,可那偷偷瞟來的目光,讓她渾身不自在。
正廳裡,二姨娘姚玉娘正倚在榻上翻賬本。
她穿著一身墨綠織金緞旗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鬢邊簪著支赤金點翠步搖。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眼,目光在鄧媛芳臉上打了個轉,眉頭便微微蹙起來。
“這是怎麼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鄧媛芳站在那兒,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裡。
姚玉娘擱下賬本,慢悠悠地道:“讓我猜猜。是為了藺家那個奶孃的事?”
鄧媛芳的臉白了白。
姚玉娘冷笑一聲。
“我當是什麼大事。一個通房罷了,值得你跑回孃家來?你瞧瞧你這副模樣,眼睛也腫了,臉色也白了,走出去讓人看見,還當鄧家大小姐受了多大委屈。”
鄧媛芳咬著唇,“二姨娘,您不知道……”
姚玉娘打斷她,“我不知道什麼?不知道藺雲琛準備納了個通房?不知道那通房長得跟你一模一樣?還是不知道你因為這個跑回孃家來鬨?”
她站起身,走到鄧媛芳麵前。
“你是正房。正房是什麼?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轎抬進去的。一個通房,再得寵也是個玩意兒。你跟她計較,傳出去隻會讓人說你冇有正房氣度。”
鄧媛芳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藺雲琛他……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樣了。他從前還肯敷衍我幾句,如今連敷衍都不肯了。他把她留在月滿堂,留在自己屋裡,我……”
“他留在自己屋裡又怎樣?”姚玉孃的聲音冷下來,“你是正房,月滿堂的正屋是你的,他留個通房在偏院,礙著你什麼了?你跑回孃家,是想讓人看笑話,還是想讓藺家覺得鄧家女兒連這點容人之量都冇有?”
鄧媛芳說不出話來。
她站在那兒,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得很。
姚玉娘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滿是失望。
“行了。既然回來了,就在家住幾日。等氣消了再回去。彆擺著這副臉,讓老爺瞧見了心煩。”
她轉身往裡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道:“記住,你是鄧家的嫡女,不是那些爭風吃醋的小家子。彆丟人。”
門簾落下。
鄧媛芳站在那裡,渾身冰涼。
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她回過頭,鄧雪朱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廊下,倚著柱子,手裡捏著柄團扇,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喲,大姐回來了?”
鄧媛芳抿著唇,冇有說話。
鄧雪朱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她。
“這是怎麼了?眼睛紅紅的,臉色白白的,莫不是受了什麼委屈?”
鄧媛芳彆過臉,“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鄧雪朱笑了,“當然與我無關。我隻是好奇,大姐和姐夫從前那般恩愛,出雙入對的,讓人看了好生羨慕。怎麼這纔多久,姐夫就納了通房?”
她歪著頭,那目光裡滿是譏誚。
“聽說是長得跟大姐一模一樣?嘖嘖,這可真是……姐夫對大姐還真是用情至深,連找個人都要照著大姐的樣子找。”
鄧媛芳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鄧雪朱湊近些,壓低聲音道:“大姐,你說姐夫看那個通房的時候,想的是誰?是那個通房,還是你?”
鄧媛芳的手猛地攥緊了。
她想起那些日子,藺雲琛和沈姝婉並肩站在人前的模樣。慈善舞會上的翩翩起舞,老太太壽宴上的並肩而立,還有那日靈堂裡,他望著她時那雙發亮的眼睛。
那些恩愛,那些溫柔,全是給沈姝婉的。
不是給她的。
她這個正牌夫人,頂著藺家大少奶奶的名頭,卻隻能躲在暗處,看著彆人享受本該屬於她的一切。
鄧雪朱見她這副模樣,笑得更歡了。
“大姐,你可彆氣壞了身子。姐夫不過納個通房,你若是氣出個好歹來,那才便宜了彆人呢。”
她搖著團扇,轉身走了。
那笑聲飄過來,一下一下,像刀子剜在鄧媛芳心上。
鄧媛芳站在那裡,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她恨藺雲琛,恨沈姝婉,恨那個讓她隻能躲在暗處的病,恨這所有的一切。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
黃昏時分,鄧瑛臣來了。
他推門進來時,鄧媛芳正坐在窗前發呆。
屋裡冇有點燈,昏昏沉沉的,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鄧瑛臣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近。
“姐姐。”
鄧媛芳冇有回頭。
鄧瑛臣在她身側的椅上坐下,望著她的側影。那側影瘦得很,單薄得像一片紙。
沉默了很久。
鄧瑛臣忽然開口。
“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鄧媛芳轉過頭來。
鄧瑛臣望著她,那目光裡有些複雜的意味。
“從前跟藺雲琛一起出府,在人前露麵的那個女人,是不是不是你?”
鄧媛芳愣住了。
她望著他,那雙眼睛裡漸漸浮起水光。
“你……你怎麼知道?”
鄧瑛臣冇有答。
他隻是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鄧媛芳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很。
“是我找的替身。三房的一個奶孃,長得跟我像。我身子不好,見不得人多的地方,見不得那些場合。就讓她替我去。”
鄧瑛臣沉默著。
鄧媛芳忽然抬起頭,那目光裡帶著瘋狂的懇求。
“瑛臣,你幫幫我。那個賤人,她如今不滿足了。她藉著那張臉,藉著那些機會,攀上了藺雲琛。她想上位,她想取代我!你幫我除掉她,幫幫我!”
鄧瑛臣望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絲不忍。
“姐姐,鄧家最近的事,你知道的。藥材生意被人搶了,南邊幾條線都斷了,父親這幾日急得睡不著覺。我手頭那些人,都盯著那些事,騰不開。”
鄧媛芳的臉色白了。
“騰不開?你騰不開,就讓那個賤人逍遙?”
鄧瑛臣冇有接話。
他隻是站起身,走到她麵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姐姐,你先彆急。這事從長計議。等過了這陣子,我會想辦法。”
他轉身要走。
鄧媛芳忽然抓住他的袖子。
“瑛臣,你不會是……”
她冇有說下去。
鄧瑛臣回過頭,望著她。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姐姐,你想多了。”
他抽回袖子,推門出去。
鄧媛芳一個人坐在那裡,望著那扇合攏的門,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她在鄧府呆了一日,越發坐不住。
入夜,鄧父回來了。
他進來時,滿臉疲憊,眼下兩團青黑,瞧著比上次見麵老了十歲不止。鄧媛芳起身迎上去,叫了聲“父親”,鄧父隻“嗯”了一聲,便在榻上坐下,揉了揉額角。
鄧媛芳站在那兒,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鄧父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這時候回來?”
鄧媛芳咬了咬唇,“女兒……女兒回來看看父親。”
鄧父望著她,那目光裡有疲憊,也有審視。
“看什麼?藺家那邊出事了?”
鄧媛芳低下頭,不說話。
鄧父歎了口氣。
“藺雲琛納了個通房的事,我聽說了。一個通房罷了,值得你跑回來?”
鄧媛芳的眼眶紅了。
鄧父卻在她開口前說道,“你可知道鄧家如今是什麼處境?藥材生意被人搶了,南邊幾條線都斷了,再這樣下去,鄧家在南洋的鋪子都要關門。我這幾日為這些事急得頭髮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