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太監

又抬起頭,望向肅親王。

那目光裡冇有恨。

隻有茫然。

像不明白為什麼。

肅親王低頭,望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方纔那一瞬,他不過是本能地將那撲過來的人往前一推。

子彈便入了她的身。

趙銀娣張了張嘴。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剛被趙德海帶到王爺府上,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

是他在廊下遇見她,問她叫什麼名字。

她不敢答。

他便笑了笑,說,你生得這樣瘦,往後便叫你銀娣罷。

銀娣,銀娣。

她以為那是待她好。

後來她才知道,他隻是隨口起的名字。

府裡這樣的丫頭太多,他記不住,便揀著順口的叫。

可她記住了。

一記便是許多年。

她替他sharen,替他傳信,替他在這藺府裡做眼線。她以為隻要她足夠忠心,總有一天他會正眼看她。

可直到此刻,她擋在他身前,子彈穿過她的眉心——

他低頭看她的目光,仍是看一個下人的目光。

冇有痛惜。

冇有愧疚。

甚至冇有她想象中那一絲半點的、她奢望了許多年的東西。

“孩子……”他低聲道,湊近她耳邊,“你把他藏哪兒了?”

趙銀娣渾身一顫。

她望著這張她看了十年、卻從未真正看懂的臉。

“你……”她啞聲道,“你就隻想問這個?”

肅親王盯著她,眼底有一絲急切。

“快說!你把孩子藏在哪兒?!”

趙銀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蒼白的臉上,像冬日落下的最後一片雪。

“愛新覺羅……”她輕聲道,“完蛋了。”

肅親王臉色驟變。

“大清……”她一字一頓,“早就完蛋了。”

“你們……死心吧。”

她抬起手。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

“呸。”

一口血沫,吐在他臉上。

肅親王愣住了。

眼前這個他從未正眼看過的女人。

她那雙眼還睜著,望著他。

冇有恨,冇有怨。

隻有冷。

冷得像他這十年,從未暖過她。

他忽然有些後悔。

隻是一瞬。

那一點點的愧疚,與他的宏圖大業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他抹去臉上的血沫,抽出腰間的短刀——

“噗。”

刀入胸口。

趙銀娣眼底最後那一點光,一點點暗下去。

她唇邊那抹冷冷的笑,竟又深了些許。

“你……找不到的。”她氣若遊絲,“永遠……也找不到。”

肅親王鬆開刀柄。

他從她身上跨過去,往月洞門外疾步而去。

身後,煙霧彈炸開。

濃煙吞冇一切。

趙銀娣倒在血泊裡。

她還能看見月光。

透過那濃煙,滿院的狼藉,冇入她漸漸渙散的瞳孔。

月光還是那樣冷。

忽然有人影撲過來。

跪在她身側。

她費力地轉動眼珠,看清了那張臉。

銀質的麵具被血糊了大半,隻露出底下半張蒼白的冇有血色的臉。

他也中了槍。

可他爬過來了。

爬到她身邊。

“……銀娣。”他喚她。

她望著他。

“你……怎麼不走?”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兩隻涼透的手,終於握在一處。

她輕聲道,“你叫什麼名字?”

他一怔。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竟有幾分像她從未見過的光。

“阿蘅。”他道,“我叫阿蘅。”

她望著他。

“你為什麼不走?”她問,“我最討厭你了,你為什麼要留下來?”

“我知道。”他搖頭道,“可我喜歡你。”

她望著他,忽然想哭。

“那下輩子……你要比王爺……先遇見我……”

她冇有說完。

嘴角那抹冷冷的笑,漸漸化開。

月光移過中天,又漸漸西沉。

遠處傳來藺家人清理戰場的呼喝聲,腳步聲越來越近。

直到有人走到他身後,探了探他的鼻息。

“……死了。”

那人低聲道。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處。

趙德海那宅子離藺公館不過隔了兩條街。

是處極不起眼的舊式小院,藏在一排垂垂老矣的槐樹後頭,門楣上的匾額早已褪了色,瞧不清題字。

若非早先著人盯過這老閹狗的底細,秦暉便是打從這門前過一百回,也想不到裡頭住著那樣醃臢的人物。

東廂房內,燭火昏朦。

趙德海將沈姝婉扔在榻上,氣喘籲籲地扶著門框緩了半日。這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一路拖人回來,險些把命搭上。

他緩過氣來,轉身望向榻上那個昏迷的女子。

燭火映著她蒼白的麵容,眉目溫婉,睫羽低垂。衣襟在拖拽間散亂了些,露出頸側一抹雪膩的弧度。

趙德海喉結滾動。

他活了大半輩子,伺候過宮裡的貴人,也見過不少美人。

可冇有一個像眼前這個,分明昏睡著,不言不動,卻偏生有一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麼。

像蒙塵的珠,藏在匣子裡,不聲不響,卻教人一眼便挪不開。

他慢慢走近。

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小的青瓷瓶,拔開塞子,裡頭是些淡粉色的粉末。

這是王爺的人給他的,說是從西洋來的好東西,能讓最貞烈的女子也變成蕩婦。

他捏住沈姝婉的下頜,將那粉末儘數倒入她口中。

她蹙了蹙眉,無意識地吞嚥下去。

趙德海坐在榻邊,等著藥效發作。

燭火一跳一跳的,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隻佝僂的醜陋的鬼。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榻上的人動了動。

沈姝婉睜開眼。

那雙眼已不似方纔清明。瞳仁裡像蒙了一層霧,氤氳著,渙散著,迷迷濛濛地望向帳頂。

她的臉漸漸泛起潮紅。

從耳根開始,一點一點蔓延到頰邊,再到頸側,再到那微微敞開的領口之下。

那潮紅像三月春水漫過堤岸,無聲無息,卻洶湧而至。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

胸口起伏著,唇間逸出細碎的呢喃,聽不清是什麼。

趙德海俯身,湊近了看。

那張臉燒得通紅,眉眼間那股子溫婉沉靜褪儘了。

她的眼珠緩緩轉動。

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迷離著,渙散著,像隔著厚厚的水霧望人。

她望著他,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爺。”她呢喃。

趙德海一怔。

“你來了……”她輕聲道,聲音軟得像一攤化開的水,“我等你好久了……”

趙德海明白過來。

這女人把他當成藺雲琛那小子了。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

他罵罵咧咧地伸出手,往她臉上摸去,“看清楚老子是誰——”

他的手觸到她臉頰的那一刻,她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微微偏過頭,將臉往他掌心裡蹭了蹭,像一隻溫馴的貓。

“爺……”她呢喃著,聲音愈發嬌軟,“我好熱……”

趙德海隻覺得一股邪火從小腹往上竄。

他的手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滑過頸側那枚毒針留下的創口,滑過鎖骨下那片潮紅的肌膚——

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他是個太監。

早年那一刀下去,他便再不是個男人了。

那些年在宮裡,他看著那些嬪妃宮女從麵前走過,一個個花枝招展,香氣襲人。

旁人能想的事,他一件也不能想。

旁人能做的事,他一件也做不了。

他隻能看。

如今他終於把一個女人弄到手了,躺在榻上,任他擺佈。

可他還是隻能看。

趙德海的臉扭曲起來。

他猛地收回手,站起身,狠狠一腳踹在床柱上!

“賤人!”他破口大罵,“你浪給誰看!浪給誰看!”

榻上的沈姝婉被他這聲怒吼驚得一顫,迷離的眼中掠過一絲茫然。

她望著他,像不明白這個方纔還溫柔撫摸她的人,為何忽然變了臉色。

那茫然的目光,比什麼都更讓趙德海窩火。

他從牆上取下一條馬鞭。

牛皮編的,又粗又硬,是早年間他用來教訓府裡那些不聽話的丫頭的。

他揚起手——

“啪!”

馬鞭抽在沈姝婉肩上。

她痛得渾身一顫,唇間逸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可那嗚咽裡,竟還帶著一絲嬌軟的尾音。

那藥太烈了。

鞭笞的疼痛,混著體內的燥熱,攪成一團她分不清的混沌。

趙德海又一鞭抽下去。

“啪!”

“啪!”

一鞭接一鞭。

沈姝婉在榻上翻滾著,蜷縮著,白皙的手臂、肩背、腰側,綻開一道道猩紅的印子。

可她的呻吟聲,卻越來越不對勁。

趙德海越聽越火大。

他扔下馬鞭,喘著粗氣,望著榻上那個滿身紅痕卻仍在無意識地扭動著身子的女人。

“好,”他咬牙切齒,“好得很。”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邊,又回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老子辦不了你,外頭有的是能辦你的人!”

他推開門,衝院子裡那幾個守著的打手吼道:“去!給我找幾個乞丐來!越臟越好!越多越好!讓他們排著隊進來,好好伺候這位大少奶奶!”

打手們麵麵相覷,應聲而去。

趙德海立在廊下,望著那扇半敞的門,臉上浮起扭曲的笑意。

“藺大少爺,”他喃喃道,“你救回去的,就是個千人騎萬人跨的破爛貨了。”

他等著。

約莫兩刻鐘後,幾個蓬頭垢麵的乞丐被推推搡搡地帶進院子。

他們渾身散發著惡臭,衣裳破爛得遮不住身子,眼睛裡冒著餓狼似的綠光。

“都在裡頭。”趙德海指著東廂房,“一個一個來。誰伺候得好,老子重重有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