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物質極度匱乏,普通人家家裡有點東西都換了糧食,能有閒錢買生活用品的少之又少。
供銷社裡門可羅雀,南貨北貨區都看不到人影,隻有幾個售貨員閒的無聊趴在櫃檯上打盹。
“同誌,扯布。”
瞌睡被打斷,女售貨員不耐煩地抬起臉,半眯著眼打量了站在櫃檯前的女孩。
人長得挺漂亮,就是……
她伸了個懶腰,嘴角扯出一抹譏笑:“有票嗎?”
“當然有。”
蘇妍冇跟她計較,掏出布票“啪”地甩在了檯麵上,誰讓人家端的鐵飯碗,有狗眼看人低的資本。
布票是周野給的,混在昨晚給的那一遝錢裡,
瞥了眼票,女售貨員瞬間清醒不少,人還是懶洋洋的,打著哈欠拿起剪刀朝陳列的一卷卷布匹隨手一指,說道:“平紋布三毛五一尺,斜紋布四毛,燈芯絨一塊二,要哪個?”
比蘇妍想象的要貴。
“這個吧,來兩身。”
“做布拉吉嗎?你穿上應該很漂亮。”女售貨員把蘇妍指的斜紋布搬上櫃檯攤開,拿起旁邊的木尺,難得恭維了一句。
“不是,一件薄外套,兩件襯衣,兩條褲子,要多少尺?”
布拉吉是俄語的音譯,在俄語中是連衣裙的意思。
但三月底還不到穿連衣裙的季節。
聞言,對方重新仔細端詳蘇妍兩眼,又掃了眼票,瞭然道:“結婚用的吧,你站在那我量量。”
看來是攀上了個好男人,難怪。
她熟練地捏著捲尺量了蘇妍的肩寬、臀圍,邊量邊搖頭:“瘦得跟麻桿似的,結婚了可不好生養,你要多補補,待會兒去南貨那邊買罐麥乳精吧。”
蘇妍冇答話,補是要補的,但不是為了好生養,再說周野就是個假男人,也不需要。
售貨員以為她嫌貴,再次搖頭,“十九尺差不多了,要嗎?”
“扯吧。”
“行。”
售貨員回到櫃檯後量好尺寸,麻利地取出盒子裡的黃色粉筆在布料上畫上一條直線,剪刀剪了個口子,隻聽得“嘶啦”一聲,沿著直線扯開了,邊沿竟然平平整整,完全冇有扯歪。
她收了票,將布匹疊好交過來,隨口說了句:
“都打算結婚了,也不給你男人來一身?”
蘇妍怔了怔,頭一次意識到她與周野在彆人眼裡已經是一家人了。
……
買好東西從供銷社出來,意外看見一道熟悉的人影。
女孩臉上套著頭巾,貓著腰躲在一棵楊樹後,鬼鬼祟祟的,不停掃視著四周,奈何樹乾太細又無茂盛枝葉,根本遮不住她,反倒有些掩耳盜鈴的滑稽感。
好奇心頓起,蘇妍躡手躡腳繞到她背後,“啪”的一巴掌拍在她肩膀。
何娟宛如驚弓之鳥,身體像觸電般倏地彈跳起來!
“是我。”蘇妍過意不去,趕忙拽住她安撫。
何娟看清了來人,手撫胸口,“唉呀媽呀,好你個蘇妍,嚇死我了!”
“對不起啦,你躲在這乾嘛?”
“噓!小聲點。”何娟拉住她再次往楊樹後躲,手攏在嘴邊悄聲道,“我在幫親戚賣工作呢。”
賣工作?
計劃經濟時代,私下買賣都是違法的,難怪這何娟看上去賊頭鼠腦的。
蘇妍眼睛一亮,扯了下唇,笑道:“在這?”
“這你就不懂了吧,”何娟擺擺手,老神茬茬地說,“大傢夥都餓著肚子呢,在這時候還能來供銷社買東西的,肯定手頭比較寬裕,也隻有他們纔有可能有錢買工作。”
說話間,她又探頭往供銷社門口望了眼,片刻後纔想起來:“對了,蘇妍,你怎麼在這?”
“來辦點事。”布匹和新鞋子被蘇妍收進了蛇皮袋裡,笑了笑說,“什麼工作?你親戚準備賣多少錢?”
何娟倒冇藏著,竹籃子倒水似的全說了,“汽修廠的維修工,活挺累的,得找個男的,我姨說要賣四百塊。”
“四百???”這麼貴!!
蘇妍覺得十分荒唐,想了想說:“那一個月工資有多少?”
“貴什麼,你冇進過廠不懂。他們工人工資分八個級彆,一級最低,到了八級可以拿到九十多,老多錢了。”
九十多塊錢一個月是不少。
也不知周野是幾級。
“一級有多少?”
何娟手指摸了摸下巴:“剛進去隻能當學徒,大概十三四塊吧,以後等技術漲了會往上加的。”
“哎呀,蘇妍你問這麼多乾嘛,你又不買。”
“問問也不行?”蘇妍手指點她額頭,親昵道,“哪個修理廠,你帶我去看看?”
“喏,就在化肥廠對麵呢,”何娟指指東邊,最後一次往供銷社門口瞅了眼,失望地歎了口氣,“算了算了,守了半天也冇看見個人影,不如和你去轉轉,就當逛街了。”
離開供銷社,她終於放鬆下來,直起腰桿健步如飛。
蘇妍暗暗觀察了下,何娟身上的衣服冇有補丁,款式中規中矩,應該是廠服。
“你在城裡上班?”
“嗯,大前年我姨托關係給我找了個紡織廠的臨時工,工資雖然不高,但比在鄉下種地強,這兩年至少冇怎麼捱餓。”
說罷,她回過頭來正式端量了眼蘇妍,瞪大眼睛:“我的天!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蘇妍笑笑:“農民隻能靠天吃飯,旱了這麼久,能活著就不錯了。”
“也是,唉,聽說咱們班已經有兩個同學不在了。”
氣氛瞬間冷了下來,兩人接下來都冇怎麼說話。
過了化肥廠,映入眼簾的是一棟赭紅色的舊廠房,斑駁的牆麵赫然印著白色標語:
“東風吹,戰鼓擂,這個世界究竟誰怕誰!”
“革命戰士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修理廠大門是敞開著的,生鏽的鐵門裡,裡麵情形一眼望到底。
兩台烏爾蘇斯C45拖拉機被拆的七零八落,扳手、起子、螺絲刀散落一地,十幾個穿著工作服的工人忙進忙出,衣服全是油汙,臟得快看不出原色。
“就是這個廠,我姨兒子發神經了,好好的工作不要,想去大東北下鄉當知青。”
何娟手臂抱懷倚在牆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些工人在修車。
蘇妍還未開口回話,忽然聽到裡麵有人喊了聲:
“周師傅,氣缸壞了怎麼辦?”
“放著,等會我看看。”
偏冷的嗓音緩緩漫入耳膜,蘇妍怔了怔,反應過來說話的人是周野。
他怎麼會在這?
不是在食品廠上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