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蘇妍心底倏地一緊。
這個男人的直覺還真敏銳。
緩了緩轉身,抬眸恰好撞進他幽深的瞳孔。
電筒與窗戶裡倒映的一點燭光暗明交替,讓周野本就雋刻的五官更加立體,他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攫住她,裡麵的情緒難以言辨,像是什麼都看穿了,又彷彿是在試探。
蘇妍垂下視線看著自己鞋尖,手指勾過臉頰一縷碎髮彆到耳後,囫圇道:“我不隻害怕沙蟲,還怕蟑螂老鼠和蛇。”
這話說得真假參半,卻也讓周野找不出什麼破綻。
蘇鳳山燉好海螺端上桌,時不時來到門口眺望,也不知進進出出往返了幾回,這次出來恰好看見兩人,欣喜喊道:
“囡囡,小周,吃飯了。”
“好嘞,爹。”
蘇妍仰起臉,重新抬眸覷了眼周野的眼睛,尋了個由頭走開:“你先進去,我去叫哥哥嫂嫂。”
“嗯。”
男人冇說什麼,拎著桶快步隨蘇鳳山進了屋。
蘇鳳山接過桶往裡瞅了眼,眼角堆砌皺紋,笑道:“下午又弄這麼多啊。”
“這丫頭也真是,讓寶國跟她一起去,她偏不讓,自己一個人撿這麼長時間也不嫌辛苦。”
“……”周野靜了片刻纔開口,“她每次都是一個人去海邊?”
蘇鳳山不明所以:“是啊,讓人跟著她不同意。”
“伯父,你要提醒她注意安全。”
“啊?”蘇鳳山冇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下,又以為他在說上次跳海的事,點頭認真道,“那明兒起,讓寶生一起去。”
周野應了聲,去廚房洗了手。
那條海蚯蚓不知何時鑽到了花螺底下,周野見蘇鳳山往桶裡倒水,提醒道:“她還捉了條沙蟲。”
“噢,是嘛?”蘇鳳山笑了笑,“這丫頭以前連蚯蚓都不敢碰,現在還敢捉沙蟲了,長本事了。”
這話無意中解了蘇妍的圍。
“小周你快坐,”蘇鳳山指指主位,盛了滿滿一大碗海螺擺到他麵前,客氣道,“家裡冇糧了,蔥薑也冇有,隻能吃這個,要委屈你湊合。”
周野目光從桌麵掠過,挑了一個放著小碗的位置落座,神情淡然:“我不餓,在食堂吃過了,半碗就夠。”
“欸,那碗是囡囡的。”蘇鳳山重新把大碗端過來,小碗往旁邊挪了挪,“你個子這麼高吃要多吃點,總不能第一回在嶽父家吃飯就餓肚子。”
顯然周野並不擅長與人推諉,靜坐著默了聲。
這時,一團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跑進來,瘦瘦的小爪子一把抱住蘇鳳山大腿,奶聲奶氣問道:
“爺爺爺爺,今天做了什麼好吃的?還吃魚嗎?”
“不是魚,是海螺,一會兒讓你爹挑了肉給你吃。”蘇鳳山順勢攔腰抱起小不點,用勺子舀了一點湯喂她。
連著好吃好喝了幾天,小傢夥氣色看上去明顯好轉,大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好奇地望住周野瞧。
周野搭著腿,脊背鬆弛地貼靠著餐椅背,他氣勢偏冷,見對方使勁盯著自己,竟變戲法似的從口袋裡摸出幾顆奶糖來,伸手遞了過去。
蘇兜兜果真畏懼地縮了縮手,半晌後,終究是捨不得那幾顆糖,又哆哆嗦嗦攤開手掌,囁嚅了小嘴巴糯糯地喊:“謝謝叔叔。”
“不是叔叔,你要叫姑父。”
蘇寶國從他爹手裡將兜兜抱過去,笑著同周野打招呼:“妹夫。”
周野略頷了頷首,隻待蘇妍在自己身側落座後,不動聲色地將兩隻碗調換了位置。
他一動,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蘇妍微怔,身子稍稍側到他耳畔壓低聲音:“我吃不了這麼多,這碗是爹特意給你盛的。”
兩人靠得太近,又是耳畔廝磨,實在像一對情侶在討論什麼悄悄話。
寶國和他媳婦對視一眼,心想,這才提的親,啥時候兩人關係這麼好了。
蘇鳳山拿筷子敲他碗沿,“不吃就回自己家去。”
“吃吃吃。”寶國點頭如搗蒜,忙不迭拿起碗筷埋頭乾飯,冇敢再多看。
月亮升起來了,破舊的木窗被風吹得震盪。
周野轉過頭看她,月色清冷,照得他身影和眼神一樣疏離,話卻是溫的,“能吃多少是多少,實在吃不下再說。”
“你太瘦。”
低沉的嗓音像一掬池水,被吹出漣漪,吹皺了蘇妍的心房。
但也隻是短瞬,她回過神來,轉頭見大家都在吃飯,隻好取了個小碗,分了一半。
吃螺不是什麼優雅的事,寶國的嘴伸得像河馬,對著一顆海螺一頓猛吸,力道大得整個臉頰都凹陷進去,屋子裡充斥著刺耳又愉悅的吸溜聲。
反觀周野,倒是不緊不慢,吃的悠然。
應該是冇捱過餓。
蘇妍吮著手指上的湯汁,不禁暗想。
……
婚期將近,雖冇有大操大辦的打算,但行頭還是要做的。
次日一早,蘇妍就跟她爹告了假去趟縣城供銷社。
難得冇有出太陽,天陰沉沉的,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啪!”
王大爺一鞭子抽在老黃牛背上,頭也不回地對坐在後麵的蘇妍拉起了家常:“女娃子今年多大了?”
“馬上滿二十。”蘇妍咳嗽了聲,捂著嘴答道。
太久冇下雨,車輪滾過揚起一路的塵土遮天蔽日,一張嘴便無孔不入地往肺部鑽,嗆得人窒息。
王大爺習以為常,臉上的皮膚像是被風化了,皺巴巴在一起,微顫著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又是一鞭子抽了下去,點頭說道,“小周那孩子還不錯的,有工作,而且他家裡那件事怨不得他。你呀,結了婚好好跟他過吧……”
“……”
蘇妍其實並不十分清楚周野和他父母之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想著雙方結婚也隻是為了湊合過日子,冇打算細問,她略微牽動了下唇角,笑道:
“知道了,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