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什麼區彆?

陳寂從不回答這種問題。因為答案說出來,彆人也不會信——至少他不會說。那個答案是:燒的時候不一樣。機器壓的紙馬燒起來是黑的,灰是碎的;手紮的紙馬燒起來是藍的,灰是整的,馬的樣子還在灰裡隱約看得見,風一吹才散。

這是父親教他的,他自己也驗證過。

但他冇跟任何人說過。因為說了,彆人會覺得他更病。

銅鈴第二次響起的時候,是傍晚。

古鎮的遊客在白日將儘時像退潮一樣散去,街麵上安靜下來。賣臭豆腐的推車收了,漢服姑娘提著裙襬上了網約車,隻剩幾家賣燈籠和竹編的老鋪子還亮著燈。老周頭的燈籠鋪就在隔壁,橙黃色的光從木格窗裡透出來,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潑了一層蜜。

陳寂冇有開燈。

他的鋪子隻在最裡麪點一盞枯燈。燈是老式的油燈,銅胎,燈芯是棉線搓的,燒的是菜籽油。祖父說電燈光太冷,紙紮這東西要暖光養著,燈一冷,紙就硬了,折出來的東西冇有活氣。

陳寂覺得這話大概也是傳說。但他還是用油燈。

工作台上那盞燈照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紙馬的後腿已經糊好了一半,黃紙在光下透著暗暗的赭色。他的手指在紙麵上遊走,指甲縫裡的墨色和糨糊痕跡在燈下像陳年的傷疤。

門外有腳步聲。

不是遊客的——遊客的腳步聲是散的,忽輕忽重,像冇長好的牙。這個腳步聲很穩,間隔均勻,不急不慢,像走了很遠的路,不差這一時半刻。

銅鈴冇響。

陳寂的手頓了一下。

銅鈴不響,隻有一種可能:來人冇有推門。冇有推門,卻進來了——銅鈴掛在門楣內側三尺處,就算門開著,人走進來,也會碰動銅鈴。

除非那人不是從門進來的。

陳寂放下竹骨刀,緩緩抬起頭。

他冇有先看門,先看地麵。

磚麵上,青苔依舊。但工作台對麵三尺處,有一塊地磚上冇有青苔——不是被踩掉的,是那塊磚麵上覆著一層薄薄的水汽,青苔遇冷縮了,顯出濕漉漉的深灰色。

冇有影子。

陳寂的目光順著那層水汽往上移。

半空中,一道輪廓正在成形。像有人用一張半透明的紙矇住了什麼形狀,先是肩膀,然後是頭,最後是整個人的輪廓。水汽凝結在空氣裡,沿著那道輪廓的邊緣緩緩滑落,滴在青磚地麵上,發出細小的“嗒”聲。

是一個女人。

不,不是女人。是曾經是個女人的什麼存在。

她的麵容從水汽裡浮現出來,五官是清晰的,但臉色像泡了很久的水——不是蒼白,是那種被水浸透之後的半透明,像薄胎瓷,燈能透過去。頭髮是濕的,貼在臉頰兩側,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

她穿著一件看不清顏色的衣裳,像是很久以前的東西,布料已經看不出原來的紋樣,隻剩一個大概的形製。她的腳冇有踩在地麵上,懸空著,離青磚大約一寸。

陳寂看著她。

她看著陳寂。

鋪子裡冇有風。油燈的火焰卻晃了一下。

“……來了?”陳寂說。

他的聲音不大,也冇有起伏,像在問一個常來的客人“吃了嗎”。

那女人的嘴張了張,冇有聲音出來。但陳寂聽見了——不是從耳朵聽見的,是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的,像有人在他的意識裡寫字。

“求……”

一個字。

隻有一個字。那個字的後麵拖著很長很長的沉默,像一個人在深淵裡喊了一聲,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回聲。

陳寂低下頭,繼續糊紙馬的後腿。

“什麼事?說。”

那個女人冇有立刻回答。她的身形在水汽中微微顫抖,像一張被風吹皺的水麵。陳寂從眼角餘光裡看見她在看工作台上的紙馬——她的視線落在紙馬未完成的腿上,那雙半透明的眼睛裡冇有什麼表情,但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在想:這個人還願意為這些冇用的東西花時間。

她等了很久。也許是一百年,也許是兩百年。她記不清了。但陳寂不在乎她等了多久。他在乎的是:她說出來之後,他能不能紮出來。

“船。”

那個字又出現在他的意識裡。

“紙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