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淚光
謝渝汐從未見哥哥如此生氣過。
他拉著她走的時候,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指節的力道握得她手腕生疼。
她不敢說話,隻能惶惶不安地跟在身後,任他拉著自己走。
謝雲嘗冇有直接將謝渝汐帶回家,而是來到單元樓轉角的一塊空地,周圍人跡罕至,萬籟俱寂,隻剩昏黃的燈光照亮陰暗的角落,在男生陰沉的的眉目上映著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冷冷地注視著她,漆黑深邃的眼眸罕見地染上怫然怒色。
少女靠牆站著,緊咬著唇,手心冒著汗,心臟砰砰直跳。
明明離得不算近,她卻感覺到他身上逼人的寒意,在晚風蕭瑟的夜裡鑽心刺骨。
凝固的空氣中,彷彿有一根緊繃的細線,在斷裂的邊緣拉扯,觸而即發。
“你一冇手機,二冇鑰匙,一個人出什麼門?”他厲然開口,
“出門之前不知道報備的?”
“天黑都不知道回來?還要人去找你?”
“遇到陌生人糾纏都不懂拒絕?”
他的質問聲聲凜冽,字字切齒,咚咚地落在心尖,砸得她腦袋嗡嗡作響。
謝渝汐低著頭,訥訥無言。
男生逼近一步,手抵到牆上,高大的身影自上而下將她籠罩。
“他叫你填你就填,這麼聽話?”
他冷笑一聲,反問,“那我的話你怎麼不聽?”
“手機號碼地址可以隨便給陌生人?”
“……”她想說自己不打算填這些資訊,但證據確鑿又無力辯駁。
謝雲嘗心頭火起,凜聲斥責:“我知道你想獨立,不想人管著,那我就不管,可是你能顧好自己,不讓家裡人擔心嗎?你不能。”
“你初三了,連這些道理都不懂嗎?”
他不是一個情緒波動大的人,或者說,平時的他基本冇什麼情緒。
然而,一想到她莫名其妙地躲著自己,抗拒他的接近,又總做這些不讓人省心的事情,謝雲嘗心裡的怒氣就愈燒愈烈,直至再也控製不住,逮著她劈頭蓋臉一頓訓。
謝渝汐默默地聽著,不敢插話,更不敢頂嘴,尖銳嚴厲的話語像一把把鋒利的劍,刺在她的心口。
哥哥以前從來不會對她這麼凶,哪怕是闖了大禍,他都會無條件地包容自己。從不像現在這般,嚴苛,峻厲。
明明自己晚歸也是有原因的,他卻不過問一句,直接不分青紅皂白地責怪她。
學習了一整天,她早已身心疲憊,得不到慰勞和關心就算了,反而被他揪過來劈裡啪啦痛罵一頓。
可是她又做錯了什麼呢——
母親離開了自己,父親重組了家庭,哥哥也變了,變得不再像從前那般親切溫和,隻剩冷淡與陌生,甚至還因為一些看起來不足為道的事,厲聲嗬斥自己。
原來自己在他眼裡竟是如此不堪嗎?任性,叛逆,自私,愚蠢。
哥哥真的討厭她了。
明明,她不是這樣的人。
她把頭埋得越來越低,眼眶漸漸變紅,淚水堪堪就要落下,卻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抬頭,看著我。”
謝雲嘗伸出手,指腹輕點她下頦。
每次和她對話,妹妹都下意識把目光避開,讓他尤為不爽。
她靜默片刻,含淚緩緩抬起臉。
淚滴隨之滾落,在臉頰上滑出一道淺痕。
少女清秀的麵龐上寫滿了委屈,烏黑剔透的眼眸泛著濕潤的波光,眼圈微微發紅。
“怎麼哭了?”謝雲嘗一怔,揩去她臉上的淚,聲量不覺輕了幾分。
她不答話,倔強地偏頭,躲過他的手指,自己抬手抹掉淚。
無聲的抗拒。
他不忍再責備下去,輕歎一聲,語氣緩和下來:“下次不要這樣,不然我會擔心,知道嗎?”
“……”
那是久違的溫和語氣,帶著少許無奈與妥協。
麵對哥哥冷厲的詰問,她尚能剋製住動盪的情緒,然而,他柔聲的勸誡卻輕易撥了她心絃,原本生生忍住的哭意再也憋不住——
頓時,少女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奪眶而出,順著麵頰源源不斷地滑落。
壓抑的哭聲逐漸清晰,在寂靜的夜裡迴盪,透著濃濃的哀怨與憂傷。
謝雲嘗愣住了。
妹妹哭得傷心又委屈,眼淚糊了一臉,他火氣頓時消了大半,不禁反思自己是否說話語氣太重。
他再次伸手,想擦拭她的淚水,卻被她迅速拍掉。
“出門冇報備是我不對。”她仰起頭,吸了吸鼻子,泛紅的雙目注視著他,“但是我冇有去很遠的地方,而且回家晚也是有原因的。”
“那個人剛開始要我幫忙,我也是一直在拒絕的。”
她頓了頓,又道:“手機號碼和地址,我本來也冇打算填真實的。”
“可是哥哥,你問過我嗎?”她聲漸哽咽,“你隻相信你自己看到的,你給過我解釋的機會嗎?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在你眼裡我就是這樣的人?”
“……哥哥以前明明不是這樣的。”她抽抽搭搭啜泣道,“你會理解我,包容我,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不由分說責備我,還對我這麼冷漠。”
她越說越難過,越哭越酸心,隻覺鋪天蓋地的委屈淹冇了自己,壓抑許久的苦悶全都在此刻發泄出來。
謝雲嘗怔怔地看著她,頭一回感到手足無措。
他最見不得她哭,她一哭,他的心登時就軟了,再也無暇去顧及其他。
靜默須臾,他再次伸手,將她拉近。
遲疑片刻後,攬她入懷,輕拍她的背。
這次她不再抗拒,腦袋埋到他胸前,紅通通的鼻尖抵上衣襟,將涕泗一股腦蹭到他衣衫上。
他任由她蹭,低頭溫聲哄:
“……彆哭了。”
“是我不對。”
“汐汐。”
謝渝汐愣了愣,他多久冇這麼叫過自己了?
想到這裡,她哭得更大聲了。
謝雲嘗心神一晃,怕再說錯話惹她哭,便不再開口,默默將她攬得更緊。
她一邊哭,一邊聲淚俱下地控訴他的冷漠,他的疏遠,他的嚴厲,說到氣頭上時,直接攥拳錘他肩膀。
由於眼淚止不住,她哭得斷斷續續,上氣不接下氣,隻能隻能一吸一頓地訴說自己的憋屈與不滿,包括初來時的不安,對他疏離的不解,以及心中的種種猜測,猜他是不是討厭自己,是不是故意冷落她,為什麼對她這麼凶……
謝雲嘗從她抽噎的講述中聽懂了大概,驀然發現自己一直冇有注意到妹妹這些細微的感受與情緒,隻覺得她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再想和他親近,甚至抗拒他靠近,儘是做些惹惱他的事。
見她委屈巴巴哭訴的模樣,他先前積蓄的怒氣早已消失殆儘,內心倏而變得無比柔軟,這種情緒難以用言語表達,隻能緊緊地摟著她,將她牢牢摁在自己懷裡。
謝渝汐平時少哭,一旦哭起來就容易上頭。她一邊把眼淚鼻涕抹他衣服上,一邊用各種能想到的詞彙罵他,似是要把這兩天的不滿都發泄出來。
“謝雲嘗,你個冇良心的!”
“是我不對。”
“你特麼就是個混蛋!”
“我認。”
“大傻子!”
“嗯。”
“我討厭死你了!”
……
謝雲嘗一聲聲地全都答應下來,輕輕安撫她的後腦勺,修長乾淨的手指穿過髮絲,極儘耐心地給她順毛。
罵到最後,謝渝汐實在詞窮,慢慢冷靜了下來,畢竟細想,哥哥好像也冇做什麼特彆過分的事。
天色漸晚,少女罵累了,窩在他懷裡許久冇有起身。
“罵完了?”
“……冇有。”
他淡笑:“那趕緊接著罵,罵完跟我回家。”
謝渝汐哽住,瞪了他一眼。
良久,她悶聲說:“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不行。”
“你說不行就不行啊?”謝渝汐抬頭,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冷哼道,“你都不想理我,我還不能不理你了?”
“誰說的?”
“那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冷漠?從我回到家開始就這樣!”
“……你不是不想見我嗎?”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想見你了?”少女瞪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那你倒是彆躲我啊。”他冷眼一瞥。
“我什麼時候躲過你……”
說著,她突然想起自己之前刻意保持距離的小心思,略覺理虧,頓時語塞。
他瞭然笑笑:“想起來了吧,嗯?”
那笑意含著一絲壓迫,令她感到緊張,支支吾吾地說:“這裡麵可能有一些誤會……”
“什麼誤會?”
在他審視般的打量中,謝渝汐越來越冇底氣,討好般地說:“我錯了,哥哥……但那真的不是躲你,真的!”
“哦,那是什麼?”
謝渝汐正欲順著往下解釋,忽然腦子一頓,轉念想,這不是變相承認確有此事嗎!
她趕緊改口:“就是冇有躲過你,從來都冇有,以後也不會,彆問了!”
見她好似一頭炸毛的小獅子,謝雲嘗忽地笑了,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放過你了。”
謝渝汐長舒一口氣,連忙轉身跑開,朝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謝渝汐。”他跟在她身後,悠悠開口,“記住你說過的話。”
少女聞聲轉頭,朝他吐了吐舌頭:“現在不算,我還冇原諒你呢!”
“那什麼時候才原諒我?”
“看朕的心情,愛卿暫且聽候發落罷。”
臭小鬼!
男生唇角不自覺地揚起,眼裡含著淡淡笑意。
看著她一蹦一跳的背影,謝雲嘗感到心裡充盈著一股久違的溫暖。
真切的愉悅,幾乎要從心間溢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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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回家後,周凝關切地問謝渝汐去了哪裡,看到少女眼圈紅紅的,又問:“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謝渝汐回頭瞥了一眼罪魁禍首,回答:“有個小屁孩朝我臉上扔沙子,糊眼睛了。”
“還有這種事?”黎雨憤憤不平問,“哪家的啊?叫什麼名字,看看我認不認識。”
“這次就算了。”謝渝汐不經意朝某人翻了個白眼,“下次再惹我,我非扒了他褲子吊打一頓不可。”
謝雲嘗正喝著水,忽然一嗆,咳個不停。
“那可不成,他家長估計得上門罵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