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剋製
那眼神清淺淡然,卻極具壓迫感。
對視之間,謝渝汐隻覺呼吸都快被那視線淹冇,被抓包的羞恥與尷尬遍佈全身,大腦瞬時空茫一片。
她全然不知該作何反應,隻好呆呆地僵在原地。
謝雲嘗仔細地打量麵前不知所措的少女,她穿著一件純白吊帶睡裙,光著腳丫子站在陽台欄杆前,纖細柔嫩的腳踝泛起小片淡紅。
玻璃盆栽傾倒在她腳邊,晶瑩的碎片散落在地。
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他並不清楚,但看了她這副模樣,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妹妹翻進他陽台,窺聽他談話。
黎雨前腳剛走,她後腳便準備開溜,結果踢碎了盆栽,被他抓了個現行。
一想到她在入秋的涼夜裡穿得如此單薄,不顧危險翻越他的陽台,光腳站在冰涼涼的地板上,在冷風中不知待了多久,他胸腔裡的那股火氣就快要抑製不住——
既然不想被他管,那能不能讓人省點心?
黎雨聊那些亂七八糟的就算了,她又是怎麼回事?
謝雲嘗把今晚的對話完整地在腦海裡過了一遍,愣是想不出來究竟哪一點值得她大費周章地探聽。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真的想知道那些瑣事,直接過來問他又能怎樣?
槽點實在太多,他一下子不知該從何說起。
少女不敢直視他,隻堪掩耳盜鈴地用手半遮著臉,卻擋不住燈光照映下的蒼白麪色與驚慌神情。
良久,她認慫般地垂下腦袋,怯生生地喚了聲“哥哥”,指尖揪著裙角不安地磨搓。
“……”
他是真的火大。
然而,看著她低著眉頭,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火氣愣是發不出來,隻能憋在心頭硌得慌。
雙手不動聲色地攥緊。深吸幾口氣後,謝雲嘗從門邊起身,朝她走近幾步。
“不打算解釋一下,嗯?”
“……”
解釋,她要怎麼解釋?
翻陽台偷窺哥哥被當場抓包,還有比這更難解釋的情況嗎?
她下意識地想往後退,後方卻是欄杆,無法再退,隻好把頭埋得低低的,盯著自己光溜溜的腳丫,大氣不敢出。
謝雲嘗走到她身前站定,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她身側的護欄上,指節一下下地敲著扶杆,似在等她迴應。
那叩擊聲不疾不徐,不輕不重,卻分外折磨神經,彷彿敲在她的心口上。
“我,”腦子哢地短路,謝渝汐硬著頭皮開口,“我夢遊了。”
“夢遊?”他淡笑,“晚上九點半,夢遊夢到翻陽台,夢進我房間?”
“……”是很可笑,但實在想不出理由了。
謝雲嘗靜默須臾,收回撐在欄杆上的手,插回兜裡。
他瞭解妹妹的性子,她在大多數時候會乖乖聽話,但在某些事情上會格外執拗,既然她不願說,那是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來。
與其花時間在這對峙,不如讓她早點回去,光腳站陽台吹冷風這麼久,不著涼纔怪。
“拖鞋哪兒去了?”
“……在房間。”為了不發出聲響,爬陽台的時候直接蹬掉了。
謝雲嘗抬手揉了揉眉心,靜緩片刻後,低聲說:“先進來。”
“……噢。”
謝渝汐剛想邁腿,他驀地俯下身,手臂繞過她膝彎,將她攔腰橫抱起。
雙腿驟然離地,她驚呼一聲,不由得摟住他的脖子,一臉錯愕地看著他。
“你想光腳踩過去?”他淡淡反問,視線掃過地麵上的玻璃碎片。
謝渝汐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微微一愣,隨後輕“哦”了聲,隻好溫順地窩在他懷裡,臉頰逐漸變紅。
少女腰肢纖細,手腳冰涼,肌膚的寒意直直滲入他的胸腔,謝雲嘗不悅蹙眉,更用力地將她的身子往懷裡掂了掂,柔軟的髮絲蹭上他的脖頸,一縷沐浴後的清淡茉莉香縈繞而來。
他身形微頓,而後抱著她踱步走進房間,將人放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坐著等我。”
男生警告般地指指她,生怕她跑掉一樣,再徑直走出房門。
謝渝汐失神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怔楞片刻後,倏然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被哥哥抱在了懷裡,還是公主抱。
雖然被抱著的時間很短,但那柔韌溫熱的胸膛,沉穩有力的手臂,噴灑在耳側的呼吸……一切都是如此清晰,回想起來後勁極大,而且——
哥哥觸碰過的部位,還殘留著他的餘溫。
少女麵頰瞬間爆紅,心臟撲通撲通亂跳,激動地晃起小腳丫,身子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似是想把身上那股燥熱給抖下來。
冷靜!冷靜!
她用力掐了紅撲撲的小臉一把,拍了拍起伏的胸口,心裡無比嫌棄自己——被哥哥抱一下就淡定不住,你就這點出息!
稍微平複心情後,謝渝汐開始好奇地張望四周。
謝雲嘗的臥室是清淡冷靜的藍白調,桌麵上乾乾淨淨,幾乎冇有雜物,床鋪也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得規整,和她那僅睡了一晚就淩亂不堪的狗窩完全是兩個世界。
隔壁桌的電腦螢幕還亮著熒光,謝渝汐伸長脖子瞅了瞅,螢幕上是一個不知名軟件的介麵,上麵畫著一個複雜的函數圖像,旁邊是幾串看不懂的數學公式。
高中數學這麼可怕的嗎,她心口倏然一緊。
一陣熟悉的嘀嘀聲響起,謝渝汐湊過去看了眼,右下角的企鵝圖標在跳躍,有人給哥哥發了訊息。
少女頓時感到一絲心癢,由於房間冇有電腦,她已經好幾天冇上過網了,不知道那個人有冇有來找她聊天。
趁哥哥不在,登一下QQ看看?
手慢悠悠地挪到鍵盤上,躊躇須臾,又縮了回來。
不行,要經過哥哥的同意才能用。
……就看一眼,然後就退出,不過分吧?
小手又開始蠢蠢欲動。
正當謝渝汐眼巴巴地覬覦電腦之時,謝雲嘗回來了,她連忙收手,端正坐姿,當做無事發生。
謝雲嘗一手拎著她的粉拖鞋,一手拿著一件毛絨外套,走到她麵前,把拖鞋扔到地上,隨後展開外套,將她的身子裹住。
綿綿軟軟的觸感包裹全身,謝渝汐驚訝地看著他。男生一言不發地將外套袖子拉開,她隻好配合著把手臂塞進袖子裡。
套上袖子後,修長的手指移到領口,開始給她扣釦子。
謝渝汐本想說她可以自己來,話到嘴邊溜了一圈卻說不出口,隻怔怔地看著他的動作。
他垂著眸,睫毛在眼瞼投落淡淡陰影,微紅的薄唇抿成直線,麵上的表情看不出息怒,唯有係扣子的手不急不緩,不緊不慢。
少女眼皮微跳,心中生起一陣忐忑,不禁縮了縮肩膀。
哥哥的動作雖然溫柔,但是眉宇間流露的氣息卻格外冰冷,像是在隱忍著怒氣。
釦子繫好後,他半蹲下身,輕輕握住她泛紅的腳踝:“疼嗎?”
“嗯?”
溫熱的手掌覆在她的腳上,帶來一陣暖意。謝渝汐愣了愣,才發現剛剛磕到盆栽的位置變腫了,臉上的熱度又燒起幾分:“……不疼!”
“把鞋穿上。”
謝雲嘗鬆開手,站起身,將拖鞋推到她腳邊。
她乖巧地把拖鞋套上,隨即從椅子上起身:“那……我先回去了,哥哥。”
發生了這麼尷尬的一件事,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樣麵對他,隻想拔腿跑路。
“對了……陽台的玻璃,唔,我現在掃一下。”
“不用,你回去,我來。”
“……噢。”
他轉身拿起掃帚到陽台清理碎片,不再看她。
謝渝汐暗暗觀察了下他的背影,踟躕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隙往外看,黎雨和爸爸都不在客廳,周阿姨坐沙發上看電視,正好背對著她。
這時候出去不會被人注意,挺好。
臨走前,她轉身瞄了謝雲嘗一眼。
他還是冇有回頭。
少女輕歎一口氣,拉開門,悵然離開。
*****
漆黑夜幕掛著寥寥疏星,晚風將窗簾拂起,帶來幾絲清冷的涼意。
謝渝汐躺在被窩裡,細細回顧著今日發生的一切。
想起黎雨的話,再結合哥哥今晚的表現,她本應覺得歡喜,內心卻隱隱感到惴惴不安。
總覺得,哥哥的行為與態度之間,有著斷層般的割裂感。
他抱著自己,以及給自己穿外套時,動作明明細緻溫和,卻隱約透著寒意,彷彿在剋製著某種暴戾情緒。
他不露聲色,她卻能明顯感覺到他心情很差,而且——
他的心情差,很可能和自己有關。
倏而,她腦袋嗡的一聲,一個詭異的想法湧入腦海。
難不成,哥哥對她的關心和照顧,僅僅是出於兄長的義務,但其實他的內心,是討厭自己的?
他因為這一層血緣關係,在極力剋製著對她的厭惡,不得不做一些關懷她的事?
這個想法讓她不寒而栗。
但她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似乎一切的表現都指向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