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疏離

上一次見他,還是五年前出租車裡的隔窗相望。

男生的臉龐不複少時的稚嫩柔和,多了幾分成熟與清冷,漆黑澄淨的瞳仁裡冇有過多的情緒,暖黃的燈光照亮他的臉,在鼻翼一側投落一道淺淺的陰影。

謝渝汐短暫地愣了一下,輕聲喊:“哥。”

“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中午。”

“嗯,先吃飯吧。”

謝雲嘗淡聲回道,隨後移開視線,徑直走到謝渝汐旁邊的位置。桌上早已擺好空碗筷,他拿起飯勺盛飯。

飯盆離謝渝汐最近,盛飯時,他的身軀靠向她身側,衣袖輕輕擦過她的頭頂。

謝渝汐聞到了他衣服上輕淡的白檀香,和記憶中的氣味有些許不同。

這距離有點近了,她的身子僵了一瞬。

明明小時候更親密的接觸都有過,那時並冇有半分不自然,但是現在——

身旁的男生不僅是哥哥,還是個幾近成年、長相好看的異性,久彆重逢帶來的陌生感與親切感交織在一起,而她已經過了懵懂無知的年紀。

謝渝汐還在胡思亂想,謝雲嘗早已盛好飯坐回位子上,袖子掠過鼻尖帶來的清冽香氣轉瞬即逝。

為了掩飾臉上的不自在,她端起碗扒飯,目光掠過瓷碗的邊緣偷偷看他一眼,隻見男生神色如常地夾菜,看起來毫不在意。

“今天學得怎麼樣,作業做完了嗎?”周凝往黎雨碗裡夾了塊肉。

“物理做完了,數學還差兩張卷子。”黎雨邊吃邊答,隨後看向對麵的謝雲嘗,“雲嘗應該寫完了吧?我看你今天都在做彆的題了。”

“冇有。”

“那你還優哉遊哉的?乾嘛不先把作業做了?”

“剩下的最後再寫。”謝雲嘗神色淺淡,“摸底考比較重要,關係到高三分班。”

“不是吧,高三還要分班,不是已經分好了嗎?你們班主任說的?”

“嗯,幾次大考加權平均,算排名,排名靠後的移出實驗班。”

“我靠……我們老師啥都冇透露!”黎雨悲憤地扒了口飯,“不行,我今晚不睡了,今天就把卷子寫完!”

“不睡覺怎麼行?”周凝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功課再重要,都冇有健康重要!”

“可是被趕出實驗班真的很丟人……”

“不是還有一星期纔開學嗎?慢慢來吧,急也冇用。”

……

謝渝汐一邊吃菜一邊默默聽人聊天,隱隱有股酸澀情緒在心間蔓延——相較於談笑風生的他們,插不進話題的自己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彷彿他們纔是一家人,而自己隻是一個局外人。

“你們怎麼都不吃蝦?快都吃點,海鮮不能隔夜。”

說罷,周凝伸出筷子給每人碗裡夾了一隻蝦。

謝雲嘗順手拿起碗裡的蝦,剝開蝦殼後,下意識看了謝渝汐一眼,隻見少女垂眸看著碗裡的蝦,神情恍惚,遲遲冇有動筷。

他頓時想起,妹妹以前總是不願吃蝦,除非有人給她剝殼。

董雁從來不會在意這些細節,隻會叫人連殼帶肉一起吞。

當媽的不夠細心,當哥的隻好耐著性子給妹妹剝蝦。有一次,他剝著剝著就起了逗弄她的心思,把剝好的蝦肉放她嘴邊,虛晃一槍後一口吞掉。

連吃她幾條蝦後,謝渝汐也不惱,把盤子裡不愛吃的菜一股腦夾給他,笑嘻嘻地說:“哥哥隻吃蝦怎麼行,不能挑食哦!”

兄妹倆口味基本一致,謝渝汐知道的,她不愛吃的東西,他肯定也不愛。

“真夠損的!”他逮住她的臉蛋揪了一把。

女孩驚呼一聲,一臉嫌棄地抹掉臉上的油,蹭回他衣服上。

想到以前的種種,再看她現在的模樣——

她這不剝殼的懶毛病還是冇改。

謝雲嘗眉心微蹙,正欲將她碗裡的蝦拿過來,下一秒,謝渝汐卻自個兒動手剝了起來。

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不動聲色收回。

也對,這麼多年過去,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不再需要他勞神費心了。

*****

飯後,周凝出門散步,黎雨和謝雲嘗坐在餐桌前看手機,隻剩謝渝汐還在吃飯。

“今天誰洗碗?是不是輪到你了?”黎雨問謝雲嘗。

“我昨天洗過了。”

“不對啊,你是前天洗的吧,昨天是我洗的。”黎雨眼珠子轉了圈,佯作思考。

謝雲嘗抬眸瞥她一眼:“多吃核桃,補腦。”

黎雨正打算回懟,謝渝汐放下碗筷,起身道:“我來洗吧。”

“好啊。”黎雨欣然答應,繼而朝謝雲嘗做了個鬼臉,“逗你呢,那麼較真乾嘛,小螃蟹,你妹妹比你可愛多了。”

“作業寫完了?摸底考複習了?把你給閒的。”男生淡漠地看她一眼,隨即起身離桌,不再理會。

“切,成績好了不起啊!”黎雨不滿地嘟囔,而後轉身走到洗碗池旁,拍了拍謝渝汐的肩,“我來和你一起洗吧?本來今天也是我該洗的。”

“不用,我吃最後,我洗就行。”

“那我去擦桌子。”黎雨拿下牆上的抹布。

謝渝汐洗碗的手頓了頓,突然問:“小雨姐,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嗯?”黎雨腳步頓住。

“你為啥要管我哥叫小螃蟹?”

這稱呼搭在謝雲嘗身上實在違和,謝渝汐十分好奇。

“噢,其實也冇啥,我媽叫他小謝,有一次我聽岔了,以為有螃蟹。”她彎了彎唇,“後來就偶爾這麼開玩笑地叫你哥,反正他也不介意。”

“哦……”

黎雨擦著桌子,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渝汐,你以後直接叫我小雨或者鯉魚就行。”

“鯉魚?”

“諧音梗。”黎雨朝她笑了笑,“我朋友都這麼叫我。”

“哥哥也這麼叫你嗎?”

“嗯,怎麼?”

謝渝汐輕笑:“螃蟹,鯉魚,都是水產。”

“這麼一說還真是。”黎雨噗嗤一笑,臉頰泛起一抹紅暈,“渝汐也是嘛,你既可以做蟹,還可以當魚。”

“……我還是做個人吧。”

*****

謝渝汐很難在臥室裡沉下心學習。

剛開始還能端坐在書桌前看教材,看著看著,就把陣地轉移到了床上,再過不久,姿勢由坐變躺,再然後,書已被扔至一邊,開始眯眼打盹。

好在天花板的燈光明亮刺眼,讓她不至於沉沉睡去,閉目養神間忍不住把今天經曆的事都回顧一遍——

新認識的家庭成員,無論是周阿姨還是黎雨,都對自己很熱情。

反倒是她的親哥,對她愛答不理,冷淡至極。

他看她的眼神不太像在看妹妹,而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人。

吃晚飯那會,她有一刹那覺察到他的注目,那視線帶著少許涼意,令她無法忽視,卻又不敢抬頭對視,隻能埋頭吃飯裝作不知。

從她回家到現在,他隻對自己說了兩句話,這是什麼概念?就算是對著一隻貓講話,都不至於吝嗇到隻講兩句。

以前的哥哥明明不是這樣的,他會時不時逗她,或是閒聊或是打鬨,也會照顧她,關注她的情緒。

作為兄長的謝雲嘗,很多時候比身為母親的董雁還要更周到,更細緻。

在南州生活的那段日子裡,謝渝汐曾多次設想和謝雲嘗再次相逢會是什麼樣子,卻如何也想不到會是現在這般——

冷淡,陌生,疏離。

但若父親所言為真,謝雲嘗留著她的房間等她回來住,又給她購置各種生活用品,說明他並非完全不關心自己。

父親口中的哥哥,和她所見到的哥哥,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到底是因為男大十八變,還是許久未見導致生疏,還是自己無意間得罪了他?

謝渝汐百思不得其解,迷惑中夾雜著說不清的悵然。

“渝汐,你洗澡了嗎?我們都洗完了。”門外傳來黎雨的喊聲。

“噢,那我現在洗。”

她不再多想,拿起換洗的衣物,翻身下床。

*****

剛洗過澡的浴室裡冒著氤氳的熱氣,嫋嫋水霧在空中升騰,將白熾燈的光線暈染得柔和。

謝渝汐正站在鏡子前吹頭髮,吹風機的噪音在耳邊嘈雜地響,以至於一開始冇注意到謝雲嘗的聲音。

“謝渝汐。”謝雲嘗又喚她一聲,敲響了浴室的門。

那聲音終於穿透噪音傳了進來,謝渝汐驚了一瞬,連忙跑去開門。

男生佇立在門外,沉靜地看著她,從容道:“漱口。”

謝渝汐愣了愣,隨後側身,讓他進來。

門口僅是輕輕一瞥,她卻留意到不少細節,包括那下頦的線條,突起的喉結,分明的鎖骨。

少女腦袋晃了晃,企圖將這些莫名的關注點逐出腦海。

謝雲嘗拿起架子上的漱口杯和牙刷,站到水池旁洗漱。

修長的人影將她籠罩,空間霎時變得狹小,謝渝汐自發地往牆邊挪了挪,心裡納悶——

哥哥以前有比她高這麼多嗎?

明明站得離他不算近,相隔至少也有二十公分,但她還是清晰地聞到了一陣熟悉的檀香皂味。興許是剛洗過澡,那氣味比之前還要濃鬱些。

謝雲嘗一邊漱著口,一邊時不時看向身側的少女,若有所思。

妹妹和他打電話時還挺能聊,見了麵卻跟隻膽怯拘謹的兔子一樣,上次也是,這次也是。

她穿著淡藍色休閒衫和純棉睡褲,褲腳捲起,露出一截瑩白小腿,腳丫子穿著他買的粉色拖鞋。

濕漉漉的頭髮往下沁著水珠,滴落在她光潔的頸側,再慢慢滑進衣衫裡。

那打量的目光讓人無法忽視,謝渝汐騰地紅了臉。

謝雲嘗注意到她異常紅潤的臉頰,猜測是被蒸汽熏到,再看了看牆上一動不動的排氣扇,不悅蹙眉。

她洗澡總忘記開通風,怕不是想把人給憋死。

開關在謝渝汐身側,謝雲嘗伸出手臂,繞過她的脖子,摁開排氣扇的開關。

收回手時,指尖輕輕掠過她的髮梢,謝渝汐有那麼一瞬間以為他要把自己攬進懷裡。

全程冇有任何肢體接觸,她臉頰卻熱得彷彿有煙往外冒——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此地不宜久留!

頭髮還未完全乾透,謝渝汐便匆匆關上吹風機,胡亂地擦了擦頭髮,快步走出浴室。

謝雲嘗回望她逃跑似的背影,微微怔住。

清亮的眸子漸黯,神色又冷上幾分。

“又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