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三年後,江南,杏花煙雨時節。

一場精心策劃的剿滅水匪行動剛剛落幕。

主導此事的,正是知絮和薛雲閒。

暮色中,運河碼頭恢複了往日的繁忙與安寧。

知絮正仔細覈對最後一批發還失主的財物清單。

薛雲閒在一旁幫忙,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眼底是藏不住的柔和光暈。

夕陽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她專注的側臉沉靜美好。

三年風雨同行,生死與共,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處處維護的落魄女子。

她堅韌、聰慧、果敢,劍術鞭法日益精進,心思縝密更勝從前。

她照亮了很多深陷黑暗的人,也一點點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湖。

“都清點完了,無誤。”

知絮合上冊子,舒了口氣,轉頭對上薛雲閒的目光,微微挑眉,“看什麼?”

薛雲閒笑了笑,走到她麵前。

碼頭上人來人往,喧囂漸漸平息,遠處有炊煙裊裊升起,一片人間煙火氣。

“絮兒,”他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難得的鄭重,

“水匪已平,此間事了。接下來你可有什麼打算?”

知絮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老規矩,休整幾日,然後看看哪裡有不平事唄。”

“我是說……”薛雲閒頓了頓,耳根有些不易察覺的微紅,

“你我結伴同行已有多年。不知絮兒可願給我一個機會,從此不僅是搭檔,更是攜手一生的伴侶?我知道你過往,我不急,我可以等,隻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

她沉默了片刻,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歪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看你表現?”

薛雲閒先是一怔,隨即明白她並未直接拒絕,甚至帶著些許調侃的鬆口,已是極大的進展。他心頭一鬆,笑意漾開,如同春水破冰:

“好。那我定當竭儘全力,好好表現,爭取早日轉正。”

兩人相視而笑,氣氛輕鬆而溫馨。遠處傳來船家的吆喝聲,混雜著孩童的嬉笑。

“走吧,”知絮轉身,“聽說城東新開了家糕點鋪子,去嚐嚐?”

“遵命。”薛雲閒笑著跟上,兩人並肩,身影漸漸融入碼頭熙攘又平和的人流中,一如這江南隨處可見的、平凡而溫暖的一對。

而在運河對岸,一處高高的觀景閣樓上。

一道孤寂的玄色身影,憑欄而立,已經不知站了多久。

祁允璟的目光,穿越寬闊的河麵與喧囂,精準地、貪婪地追隨著碼頭上那抹漸行漸遠的素色身影。

他看到了她與薛雲閒的互動,看到了她臉上輕鬆的笑意,看到了薛雲閒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慕與溫柔。

她笑得那樣自然,那樣鮮活,是他記憶中從未有過的模樣。

她過得很好。比在他身邊時,好上千百倍。

這個認知,比三年前那句“我不愛你了”更加殘忍地淩遲著他。

他寧願她恨他,怨他,至少那證明她還在意。

可她冇有。

她真正地放下了,向前走了,遇到了更好的人,擁有了嶄新而充滿陽光的人生。

而他,卻被永遠困在了名為“失去”和“悔恨”的牢籠裡。

三年來,他暗中關注著她的一切,替她掃平一些她未必察覺的障礙,卻不敢再輕易靠近。

他怕看到她眼中的陌生與平靜,怕連遠遠守候的資格都失去。

劇烈的刺痛從心口炸開,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噗——!”

殷紅的鮮血噴在朱漆欄杆上,觸目驚心。

“大人!”身旁的隨從驚駭上前。

祁允璟卻恍若未聞。他扶著欄杆,緩緩閉上眼睛,視野被血色和黑暗吞噬。

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無數畫麵閃過腦海:

破廟裡相依取暖的兩個孩子,寒夜裡她偷來的那個溫熱包子,大婚時她羞紅的笑臉,還有最後……她決絕離去再不回頭的背影。

“知絮,對不起,是我弄丟了你。”

“如果還有來生,如果還有機會。”

“我一定會早早認清自己的心,絕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周圍隨從的驚呼、慌張的腳步聲、遠處隱約的喧嘩……

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世界,正在迅速褪色、坍塌。

碼頭上,正與薛雲閒說笑著走向糕點鋪子的知絮,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怎麼了?”薛雲閒敏銳地察覺,低聲問。

知絮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運河對岸。

暮色蒼茫,樓閣亭台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人群熙攘,並無異樣。

方纔心頭那一瞬間莫名細微的悸動,彷彿隻是錯覺。

她收回目光,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浮起淺淡而真實的笑意:“冇什麼。”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目光清澈而堅定,望向燈火漸次亮起的長街。

“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