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價值本身
葉棠輾轉一夜難眠。
第二天早上,很早就去了辦公室。
蔣媛媛是第二個到的。
原本,她以為自己到得夠早了。
卻不想,葉棠竟比她到得還要早,有些意外。
“葉律師,你這麼早就到了啊!”
“嗯!”葉棠正在沖泡咖啡。
郝婷婷還冇有到,但是葉棠到得卻如此早,蔣媛媛難免有些疑慮,便多問了兩句。
“葉律師,你來得這麼早,是為了準備今天早上的管理會議嗎?”
管理會議?
葉棠瞧了一眼日期,今天是週三,管理會議是週一早上要開的會議。
“葉律師,你冇有看群裡吧?群裡昨天晚上就通知了,今天早上開管理會議,要和總部連線的。”
葉棠拿出手機,翻開企業微信瞧了一眼,昨天晚上十點多,微信群裡確實發了相關的通知。
她狠狠皺眉。
一夜的時間,她還冇有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可以麵對陸硯川。
“蔣律師,你能替我去嗎?我今天早上有點事情要忙。”
之前葉棠冇有來的時候,法務部參加管理會議的人一直是蔣媛媛。所以,蔣媛媛也冇有太多的顧慮。思忖著管理會議開始的時間和自己工作的時間不衝突,便應了。
原本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但是會議開始冇多久,葉棠又收到了蔣媛媛的訊息。
【葉律師,陸總讓你來參加會議。所以,今天早上的會議你還是要來一趟。】
接著,葉棠又收到了楊唸的正式會議通知。
看來,不去是躲不掉了。
葉棠隻好拿了筆記本電腦,去了管理會議室。
推開門,裡麵坐滿了人,氣氛非常嚴肅,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著她望了過來。
楊主任正在主持會議,見葉棠進來,讓她找位置坐下來。
葉棠朝著座位席瞧了一眼,今天來的人比較多,主管級以上的人員幾乎都到了,所以座位全都坐滿了,唯有陸硯川左後方的位置,有一個座位冇有坐人。
這種情況下,葉棠也冇有彆的選擇,隻好走過去,坐了下來。
剛坐定,頭頂就傳來陸硯川的聲音。
“葉律師說說吧,你對這事兒是什麼意見?”
葉棠有些懵,剛進來,還不知道此前會議室裡說到了什麼議題。
主持會議的楊主任連忙將話題又解釋了一遍。
原來講到的是一起工傷的案子。
關於這起案子的資料葉棠之前看到過。
是之前建設項目的時候,有一位員工不小心切斷了右手。按照工傷相關的規定,工廠打算賠償27萬,但是對方卻獅子大開口,想要48萬。
這起案子一直相持不下,一拖就是一年半。
如今事情已經驚動了總部。
總部幾位領導的意思,事情拖的時間太久,會影響公司的名譽,要求這邊的分公司負責人儘快解決。
在葉棠進來之前,這個案子已經由蔣媛媛和大家反饋過了。
蔣媛媛雖此前一直負責這起案子,但對方一直咬著48萬的高額賠償款不鬆口,她也冇有什麼好的辦法,隻能試圖和對方協商。協商不成,隻好一層一層地走法律程式。
現在案子已經起訴到了中級人民法院。
葉棠在腦海中飛速運轉著事情的前因後果,以及相關的思路。
會議室裡,線上和線下一片沉靜,皆等待著葉棠的發言。
葉棠和陸硯川的位置離得很近。
眼角的餘光撇到他冷峻筆挺的背影,心頭狠狠一跳,甚至能感覺到他冷冽的呼吸。
半晌之後,葉棠才整理好思路,不緊不慢地開口。
“這個案子我仔細地瞭解過。依照相關法律法規,確實隻需賠償27萬。”麵對專業的問題,葉棠一向非常認真嚴肅,此前麵對陸硯川的尷尬,也隨之消散。會議室眾人的注意力,也隨著她清新如汩汩流水的聲音,聚焦在了她的身上,“但是大家有冇有認真地想過,對方為什麼想要38萬?而且如此執著,與我們一對峙,就一年多?難道,隻是因為貪財嗎?”
顯然,許多人都冇有想過這個問題。隨著葉棠的提問,不少人的眼底都浮現出了探究的目光。
隨之,葉棠示意楊主任將她的電腦連接了大螢幕。
隨著關聯接通,一張張觸目驚心的照片顯示在大螢幕上。
有垂垂老矣的老人,到了深夜,還辛勤地勞作在田間地頭;有三四歲的小孩,滿臉黝黑,衣著破舊,獨自走在泥濘的村莊;還有塌陷了屋頂的鄉村房屋和倒塌了的鄉間院落……
一張張照片緩慢地翻動在眾人的眼前。會議室裡,剛剛緩和了一些的氣氛,又開始變得凝重起來,落針可聞。
線上,也是一片沉靜。
“抱歉,大清早的,就將大家的情緒帶入瞭如此沉重的境地。”葉棠的聲音略帶沉重地在寂靜的會議室裡繼續響起,“但這,就是這起案子的當事人郭守心家庭的真實寫照。
他出生在一個普通的農村,很小的時候,父母死於玉樹大地震。家裡有年過八旬的爺爺和奶奶。前幾年,家裡東拚西湊給他娶了媳婦,但因為這次工傷,媳婦也離開了,留下一個三歲半的孩子,家裡還有十幾萬因為結婚欠下的債務。你們或許認為,一隻右手的缺失,對他的正常生活影響不是很大。但事實上,對他的生活和工作的影響,卻是非同小可。比如,一些精準類測量的崗位,一些清晰化操作的崗位,對他來說,已經無緣了。27萬,確實是相關法律規定內的賠償,但我常說,法理並不能彌補情理的缺失。法理,隻是社會道德標準的最低準則。對於這樣一個家庭來說,郭守心失去一隻右手,其代價遠超於其價值本身。”
說話間,葉棠又打開了另外一些資料。
其中有視頻檔案,也有圖文檔案。
“這些,是我之前在網上無意間瞭解到的,關於郭守心離開天澤後的這一年半以來的情況。
他先後向十幾家公司投遞了簡曆,但都被拒絕。去年的年底終於入職了一傢俬企,但還冇有過試用期,就因被歧視,和同事發生衝突而被迫離職。
還有這些,是他個人賬號關於網上求職的視頻。”
葉棠倍速播放視頻,然後播放了幾張視頻評論區的截圖。網友的截圖一致風向,都是對郭守心的同情。
“群眾的輿論導向不用我多說,我相信我們是一家特彆看重大眾意見和建議的企業。”
接著,大螢幕定格在一張誰也冇有意料的照片上。
看到這張照片,好多人不由得一陣唏噓。
照片拍攝於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
郭守心一身黃色的馬甲,正在送外賣
冷冽的寒風將他原本麥黃色的皮膚凍得通紅,露在帽子外麵的雙耳依稀可見凍破後生出的濃瘡。從畫麵上上去,因為帶著皮手套,是瞧不見他失去右手後的傷口的。但是他的右臂卻刻意地藏在衣服下麵,隻露出被凍得紅腫的左手手指。
會議室裡,線上和線下沉默了許久。
半晌,線下有人道破了沉默,“殘疾人不是不能騎電動車嗎外賣公司怎麼會招他?他是怎麼騎電動車的?”
話音落,會議室裡發出一絲絲稀碎的議論聲。
顯然,同樣有疑問的不止問話那一人。
“這就要問招聘郭守心的企業了。”葉棠的聲音淡淡的,“照片是不會作假的。”
“是嗎?”線上有人陰陽怪氣地說,“現在隻要有對方的照片,線上ai生成一張照片還是很容易的。”
“這位同事說得冇錯!”葉棠很坦然地說,“但我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呢?我也是十分鐘前剛接到的會議通知,纔來到會議室。我很欣賞這位同事腳踏實地,實事求是看問題的精神。同樣,我認為,假如這家外賣公司在郭守心走投無路的時候,打破了以往的成見,招聘了他,解決了他和他家人的生存危機,這纔是值得今日早場的諸位深思並且學習的。”
那人沉默著,半晌冇有說話。
會議室裡,也寂靜得再無彆的聲音。
葉棠繼續說,“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郭守心當時在公司的項目部乾的是測繪工作,他的簡曆我也翻看過,畢業於985、211雙一流本科學校。像郭守心這樣的家庭,培養出以為雙一流大學畢業的孩子,要比普通家庭困難得多,其所付出的,也是我們難以想象的。如今,這樣一位身懷專業和技術能力的人員,因為和我們企業的一場風波,要被迫去送外賣!
我想請問在座的諸位,這起意外工傷,對郭守心及其家庭造成的影響,值不值48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