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兩三個星期後的一天早上,我的寫作剛好告一段落,我想給自己一天的假期,想到盧浮宮去待上一天。我在盧浮宮裡閑逛,欣賞那些我早就爛熟於心的名畫,任由我的想象與這些畫賦予我的情感嬉戲。
我在長長的畫廊中信步,忽然瞧見了斯特羅伊夫。我不禁笑了,因為一看到他那圓胖的身形,以及隨時都會被驚嚇到的表情,總讓我忍俊不禁。可是當我走到他跟前時,卻發現他完全是一副懊喪的樣子。他看起來非常消沉悲痛,但又透著滑稽可笑,彷彿一個穿著體麵的人不幸失足落水,被救上岸後仍像驚弓之鳥一樣,害怕被淪為笑柄。他轉過身來,圓睜著雙眼看我,但我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在看我。他鏡片後麵那雙湛藍的圓眼睛裡滿是哀傷。
“斯特羅伊夫。”我叫道。
他被嚇著了,但很快朝我一笑,不過卻是苦笑。
“你怎麼好像丟了魂一樣地在這兒蕩來蕩去?”我歡快地問他說。
“我好久沒來盧浮宮了,想來看看有什麼新的東西展出。”
“但你不是對我說,這個星期要完成一幅畫嗎?”
“斯特裡克蘭德在我的畫室裡作畫呢。”
“啊?”
“是我建議他在那兒畫的。他還很虛弱,無法回自己的住處。我本以為我們可以一起使用我的畫室。在拉丁區有很多畫家都是合租一間畫室的。我還覺得這個想法很棒。因為不管是誰畫累了,身旁總有人可以說說話,我一向認為這是很有意思的事。”
他的這番話說得極慢,每說完一句,就異常窘迫地停下來好半天,同時還用他那雙和善而傻氣的大眼睛緊緊盯住我,那裡麵已經盈滿了淚水。
“我不懂你話裡的意思。”我說。
“斯特裡克蘭德在作畫時不能有別人在旁邊。”
“那可是你的畫室,他要怎麼樣那是該他考慮的問題。”
他可憐巴巴地瞧著我,嘴唇一直在顫抖。
“出了什麼事?”我毫不客氣地問。
他囁嚅著半晌說不出話來,臉紅透了。他瞧了瞧掛在牆上的一幅畫,麵露苦色。
“他不讓我在那兒畫畫,叫我離開那裡。”
“你為什麼不叫他滾出去?”
“他把我給趕了出來,我總不能跟他動手吧。他還把我的帽子也扔出來,鎖上了門。”
斯特裡克蘭德的所作所為令我感到義憤填膺,但同時我也生自己的氣,因為看到迪爾柯·斯特羅伊夫扮演的這麼荒唐的角色,竟令我忍不住要發笑。
“你太太怎麼說?”
“她去外麵買東西了。”
“他會不會把她也關在門外?”
“我不知道。”
我疑惑地瞧著斯特羅伊夫,他像個正被老師訓斥的小學生一樣立在那兒。
“我去幫你把斯特裡克蘭德趕走如何?”我問。
他抖動了一下身子,淚光閃爍的臉漲得通紅。
“不,不必了,你最好什麼都別做。”
他沖我點點頭,就轉身走了。他顯然出於某種原因而迴避和我談論此事。我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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