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屋外的蟬鳴聲將雲星的記憶再度勾了回來,她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腦海裡不自覺的就勾出一串數字來。

他們已經分手三年零二個月了。

其實雞鳴寺的那一次,不算第一次相遇。

回來以後雲星就睡不著,她下意識想摸包裡的褪黑素,結果想起來自己此行回淮城就是為了治好失眠的毛病,這才下了狠心沒帶任何安眠的藥物。

她無奈苦笑一聲,乾脆就開啟電腦一張一張選照片。

她滑鼠一張又一張篩選過去,等到眼睛都泛酸,才發現自己竟然一張都沒捨得刪。

大約他是個天生的衣架子吧,這種定論從她成為攝影師的第一天起,就很堅定的這麼認為了。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於是思緒便被自然而然地推到了前一個月在江寧的日子,那時她還沒有休假,帶著工作組的幾個新人實習生去拍幾組寫真照片。

那天是早上七八點,晨光熹微,天空捲了魚肚白,微蒙的晨霧擋不住這燦燦的烈陽,於是金色的光劃開了晨霧的紗簾,向人間灑下一捧碎金。

陽光實在太璀璨了,但是落在人身上,就顯得有點熱的喘不過來氣。

雲星是公司裡脾氣最好的主管經理,看見幾個實習生扛著十幾斤重的機器裝置跑的滿頭大汗,她想了想,決定讓他們回公司攝影棚裡拍。

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聽見她親自放水,頓時樂不可支,一個兩個圍在她身邊嘰嘰喳喳說話。

“雲主管,你長得好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雲星笑了笑:“我畢業快兩年了。”

“那有男朋友了嗎?”

一個個子很高挑的男生突然問,大家的目光一下都聚在他的麵孔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過目光仍然坦蕩蕩地盯著雲星看。

雲星一愣,被他身上這股莽勁逗笑了。

她身上有股溫溫柔柔的氣質,哪怕如今算是他們的上司,也很輕易就讓人有親近的心思。

她說:“還沒有。”

那男生眼睛亮了起來,眉宇間有點躍躍欲試的幹勁,身上那股熱情勁莫名讓雲星想到某個人。

於是她又說:“沒遇見喜歡的,所以沒有談戀愛的打算。”

男生眼裏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不吭聲了,像是泄氣的皮球,抱著一大堆器材默默走到隊伍的最後麵。

其他幾個女生倒是沒有因為這句話有別的情緒,反倒是藉著這個話題同雲星絡繹不絕的談了起來,似乎很想從他們這位溫柔內斂的有些過分的主管上司身上扒出一些陳年八卦來。

雲星很不善於應付這些場麵,工作兩年她其實很少參加酒局和酒會,這家公司的老闆似乎在某個酒會上見到過她和沈聽肆一眼,所以有些事情上對她也算照顧。

她聽著幾個女生談論到自己的幾段大學戀愛的時候,思緒有一段時間是飄走的,然後被她強迫似的拉了回來,也順便為她的攝影展的主題提供一點思路。

“其實我覺得每個人可能都有過暗戀吧。”一個小個子女生說,她長得不算太漂亮,娃娃臉,麵板稍白,在人群中第一眼看過去沒什麼記憶點。

“不管是漂亮的,還是不漂亮的,我感覺最大區別的可能就是優秀漂亮的人對待暗戀會更勇敢一點。”小個子女生嘆了一口氣,捏了捏手臂上的拜拜肉,“如果我當時能再瘦一點,我就真的去告白了。”

“那像雲星姐這麼漂亮的,也暗戀過人嗎?”

這話剛一出,其他幾個實習生紛紛開口,“怎麼可能,主管一看就是學生時代被別人暗戀的那種。”

他們還真說錯了。

雲星微微一笑,帶著幾分玩笑的口氣說,“事實證明,不論美醜,在暗戀裡自卑和懦弱都是最常見的品質。”

幾個實習生像聽到大八卦一樣哇了兩聲,非要挖出她這個讓她苦戀的人是誰。

雲星口風極緊,對這個問題似乎有點迴避,幾個實習生也就都知趣的沒再問,後來回公司的路上,雲星被前台小姐叫了出去。

前台小姐猶猶豫豫:“雲主管,剛剛有個人找你。”

雲星問:“什麼人?”

“坐在豪車上的,中年男人,帶了一束花來。”

豪車、中年男人、一束花。這三個字不管怎麼組合天然都帶著讓人誤會的意思,雲星愣了三秒,她垂眸看向手機日曆表,然後說,“你看清楚他手上拿的是什麼花了嗎?”

前台小姐想了一會兒,終於從記憶力抓住了那麼一點東西,於是她臉上的表情更加糾結。

“好像是黃色……的花?”

“是菊花。”

雲星頜首:“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

“如果下次再看見他,麻煩你告訴他,他沒有資格祭拜我母親。”

這件事像一根魚刺一樣哽在雲星心裏頭一天,等到了下午她就更沒有什麼工作的狀態。她看了一眼外麵越來越陰沉的天,定了一束鮮花準備下班回家。

周嘉儀忽然走了過來,8cm的小細跟襯的她小腿纖長白皙,像是株盛放的鮮艷紅玫瑰。

她正對著化妝鏡塗口紅,見到她要走了,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道,“等會有個雜誌拍攝工作,你跟一下唄。”

“我要和梁總吃飯。”不等雲星拒絕,她已經拎著自己的羊皮包包出了門。

梁總是這家廣告公司分公司的總經理,雲星覺得有時候人與人之間還真有點奇妙的緣分,她和周嘉儀一同從寧大畢業後,兩個人又很巧妙的來到了同一家公司任職。

今年,又一起升了部門管理。

不同的是,她是偶然因為一張攝影作品在網路上小有熱度纔得到公司提拔,而周嘉儀……則是搭上了另一條更加便捷的路。

雲星晃了晃腦子裏的想法,低頭看周嘉儀說的這一份雜誌拍攝。

是一組商業版麵的拍攝,按道理來說這種純商業雜誌應該不在他們一個娛樂板塊的廣告公司的業務範圍。

雲星有點想不通,不過她沒在這個問題上深究,拿了資料去向相關負責人瞭解了一下大致拍攝背景。

負責這次場景佈置的也是個實習生,看見是她來,臉上先是流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而後又很同情地說,“雲姐,周主管又把自己的事情扔給你做了啊。”

“要不然我怎麼能兩年就升主管了呢。”雲星打趣了自己一聲,心裏也沒多在意。反正公司提成是按一組拍攝來算錢,她這幾年缺錢,能有多餘的策劃拿獎金,也挺好。

實習生顯然更喜歡和她打交道,拉著她往裏麵偷偷地看,“姐,我跟你說,這一趟來的絕對不虧,裏麵那個好像是什麼新回國的總裁,可帥了。我看哪需要化妝啊,光一打就好看。”

秉持著攝影師對美的欣賞,雲星的目光也微微往裏麵探了探。

光很暗,窗簾都拉著,看不太清,隻依稀看見一個清瘦筆直的背影,撐著手臂站在落地窗前,肩寬腰窄,西褲下包裹著的腿修長筆挺。

第一眼看,身材比例協調,甚至可以用優越這兩個字形容。

雲星覺得這一趟拍攝大概是可以很輕鬆的結束了,她心裏陡然愉悅,覺得這稱得上是今天唯一一件好事。

直到,攝影棚內的鎂光燈亮起,她看清了那個輪廓優越的男人的臉。

“好久不見。”

很輕的一句寒暄,雲星因此猛然抬頭,他單手插著兜朝她闊步走來,西服線條利落乾脆,雲星注意到他的頭髮變回了濃密的黑色,本就深黑的瞳孔因此顯得愈發深邃。

沈聽肆在她麵前緩緩停下。

然後懶懶散散地倚在門邊,視線有一秒的頓錯停留在她身上。

隻是一秒,雲星就感覺到那種心跳不受控製的加快,太突然的重逢讓她第一反應居然是說不出來話,然後在實習生的輕微提醒下,她幹著嗓子也道了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是個很曖|昧的詞句。

實習生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無形的交織,最後定格在沈聽肆剋製又輕微顫抖的肢體動作上。

攝影師的眼睛總是比別的人要敏銳些的,實習生嗅到了點不尋常的味道,知趣的帶上了門先退下了。

“要怎麼拍。”

屋子裏就剩下了他們兩個人,燈開的很亮,沈聽肆偏頭打量著她,很瘦,栗色的頭髮染成了波浪型狀,微微卷著安靜地落在她的肩頭。

她正調著機器幅度,臉上的神情像是沒有波瀾的湖麵一樣平靜。

於是他不敢造次,支著腿坐在高腳凳上,語調鬆快,像是要刻意洗掉幾年未見的生疏。

“我都配合。”

“不用,你坐在那裏就好。”

雲星語氣夾雜了一點客氣,她舉起攝像機透過鏡頭看他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氣。有的人好像天生存在了命定的吸引力,見到了就沒辦法不心動。

不過,雲星現在已經能夠很鎮靜自若的對著他了。

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很快將最後一組照片拍完。拆卸完畢三腳架的時候,她順手開了半麵窗戶,夾雜了點雨水的風撲麵而來,像是解救她的靈魂一般,讓她有微末的喘息。

然後她感覺腰肌貼上了一片溫熱,沈聽肆的氣息灼熱的逼近,即便他身上的那股味道是很清冷的薄荷香氣,卻還是像一陣烈火似的,將雲星整個身體隨著他順著肩膀往下的手掌一道被點燃。

她感受到他的頭輕輕靠在了她的肩頭,那頭柔順的烏髮小幅度的蹭著她的臉頰,有點癢。然後他的指尖貼上了她發涼的手背,低沉的嗓音順著雨絲一道滑落她的腦海。

他說:“真的很想你。”

雲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咬了咬下唇,憑著理智推開了他。

然後看見了他手上拿著的那本陳舊日記本,她整個人完全被怔住,然後有一種被抓包的羞惱湧上心頭,抬起頭瞪著他。

沈聽肆低下頭,很認真地看著她。

他那雙上挑的眼眸不經意地在勾著她的魂。

雲星聽見他說:“這次換我對你先動心,等到一百零一次的時候,我們就和好,好不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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