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實驗室的時候,已經是期末考試結束的最後一天了。

她來交最後一份報告,幾個師兄態度意外的和善,甚至有點惋惜,說實驗室裡最漂亮的小師妹居然名花有主了。

雲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路過鄭佳薇的時候,聽見她冷笑了一聲。

她沒停留,收了器材準備回去。

“我搞不懂你們為什麼都會喜歡他。”

“因為他帥?因為他有錢?還是和他談戀愛很值得炫耀?”

鄭佳薇撐著手站在門口看著她:“我以為你和其他人不一樣呢。”

這樣的質疑雲星這幾天聽到了很多遍,聽到她自己都有點麻木了。

“都不是。”她有點慢吞吞的說,“他很好,隻是你們沒看見他的優點而已。”

“雲星,你這次化學競賽得了全國一等獎。外麪人都說你配不上沈聽肆,可是我覺得是沈聽肆配不上你。你明明有別的路可以走,為什麼偏偏要選他這條?”

“他不是我選擇的路。”

雲星說:“我隻是……喜歡他。”

鄭佳薇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眼神,大概覺得她真的是無可救藥了。

在實驗室的門口,雲星還遇見了夏成蹊。

“我不問你為什麼喜歡他。”

夏成蹊開口:“他這種富二代,和你談戀愛就是玩玩的功夫,可是你耗費不起這個時間。你最寶貴的時間就是大學這四年,你要在江寧這座大都市打拚,去找工作,和他根本沒有未來的。”

未來這個詞聽著很遠,其實很近。

雲星捏著手裏的實驗報告,對著夏成蹊卻是沒有那麼乾脆灑脫。

“我沒想過未來。”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眼睛裏已經有了水光,夏成蹊猜她這些日子受的質問估計也不少,也沒繼續多問,他隻是嘆了一口氣,第一次覺得以前在平江巷口哭兮兮跟在他身後喊哥哥的小丫頭長大了。

“那你再好好想想。”他軟了語氣,想著其實也不算什麼事,誰年少的時候不談兩場戀愛,以後的事情都說不準。

“別告訴我媽媽。”

臨走的時候,雲星輕輕抓住他書包帶子,有點懇求的意思在。

夏成蹊知道她壓根沒做好麵對這段戀情後麵的準備,他嗯了一聲,沒忍住說了聲何必呢。

她聲音都擰在了一塊:“沒辦法呀,就是好喜歡他。”

夏成蹊回頭看她,第一次發現她是有點倔的。

明明這段戀愛談的惶恐不安,明明知道未來不是坦途,還偏偏一腔孤勇的往前走。

他甚至有一刻在想,是不是林映慈平時將她管教的太懂事。

所以她所有的叛逆勁都用在了和沈聽肆談戀愛這件事上。

——

從元旦節開始,江寧就連著下了好幾天的雪。

沈聽肆站在實驗室外麵的那顆老槐樹下等她。

冬天的季節,那顆老槐樹光禿禿的,隻有延伸的很粗壯的枝幹。零星一點簌簌的雪落在他發間,銀灰色的發色幾乎要與泠泠雪色融為一體。

雲星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

恍惚間,記憶一下穿梭到十六歲的那個清晨。

他也染了一頭銀灰色的頭髮,懶懶散散的趴在書桌上,因為打了一晚上的遊戲,眼下有一圈很明顯的烏黑。

她的座位在第三排,可是她偏偏鬼使神差地從前門繞到後門。

穿過一整個長廊,目光長久地留在他身上。

經過他位置的時候,她步子突然變得很快,揣著一顆惴惴的心,連目光都不敢多貪婪,生怕被他發現。

“課代表。”

他突然抬頭,聲音很輕,也很淡。

“你是英語課代表吧?”他有點遲疑,那雙漆黑黑的眼睛從桌案上抬起來,一瞬不眨地望著她。

“英語作業我等會兒交可以嗎?”

她慌亂的應了聲好,在江南少有的漫天大雪中溺斃,隨著枯葉落枝一同聆聽即將破芽的少女春意。

那天,她和他說了第一句話。

她說:“我叫雲星,雲是雲朵的雲,星是星星的星。”

“那你下回直接說你是雲裡藏著的星星不就行了。”

十六歲是個無比坦率的年紀,沈聽肆咬著筆頭飛快眷抄著手裏的作業,抽空抬頭看了她一眼,同她半開著玩笑。

——雲裡藏星星。

雲星笑了一聲,攏了攏圍巾,視線重新被沈聽肆吸引。

他看上去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怕冷,隻穿了一件厚的牛仔外套就出來了。他手上拎了一條粉紅色的圍巾,看樣子是給她準備的。

雲星畏寒,出來暖暖和和穿了一整套,她指了指自己被圍的嚴嚴實實的脖子,推開沈聽肆躍躍欲試的手。

她踮起腳,要把那團粉粉嫩嫩的圍巾往他脖子上纏。

雲星發現沈聽肆有時候也是有點直男審美的,比如手裏頭這團玫紅色的針織圍巾,怎麼看怎麼都像商店裏滯銷的直男殺手。

雲星忽然想起了一句著名宮鬥劇的台詞。

“粉色嬌嫩,你如今幾歲了?”

沈聽肆在她耳邊啄了一口:“我們星星永遠都是小朋友。”

本來就是隨口冒出來的一句台詞,他低著聲音這麼說了一句,倒是整成了浪漫言情劇。雲星故意裝作沒聽見,踮起腳要給他戴圍巾。

沈聽肆仗著比她高了一個頭,伸手高高舉著,一團嫣紅在清冷寡淡的深冬顯得那樣艷,暖意一下子就要撲入眉宇似的。

“小姑娘戴纔好看,我戴算什麼。”他搭著不成調的京腔,唇角叼著煙,也不抽,就是含著。睥睨朝下看她,唇邊勾的笑顯得有點痞。

“除非,我得點好處。”

他低下頭,話裡話外透著點意思,浪的不行。

雲星佯裝思考,實際瞅準時機,趁著他彎下腰的一瞬,飛快奪了圍巾,一圈一圈纏在他脖子上。

動作有點急,又因為他高,溫情的場麵一不小心有點像“兇案現場”。

沈聽肆沒得逞,偏過頭悶悶的笑。

他也不直起身子,就那麼乖順地半彎著腰,縱容的由她鬧。

“溫柔點啊。”他順手繞起了她額頭上的劉海,指腹輕輕撣去落在她鼻尖上的一點雪。

一個活絡結在手裏打好,雲星從他懷裏退出來,瞧見他慢條斯理地站起身,她又悄悄湊在他身旁說了一句話。

沈聽肆佯裝沒聽清,微微低下頭又問了遍,“什麼?”

有些話第二遍再說就難以啟齒了。

雲星氣鼓鼓地看著他,覺得這人指定是故意捉弄她。

她乾脆背過身子,不想再理他。

羊絨圍巾觸感細膩,靠近臉頰的時候,雲星第一反應是暖和,然後就是冷,他含著薄荷糖的唇貼在她耳邊,天然帶了一股涼氣,說出來的話卻又讓她臉紅心跳,在這個驚寒的冬天,心跳不止。

他聲音很低啞,認真的時候每個咬字都很清楚,聽起來深情的過分。

他說:“星星寶貝。”

雲星的心砰砰砰跳個不停,將臉深深埋在圍巾裡,背後是他得逞的笑聲。

在這個萬山都被雪藏的時節,她第一次覺得冬天是個狂熱的浪漫。

他們沒有帶傘出門,好在天氣足夠冷,落在頭頂的雪一時半會也不會消融。沈聽肆動不動伸手揉揉她的腦袋,似乎在幫她拂開頭上的雪似的。

雪沒怎麼落,她精心編好的頭髮倒是被揉的亂糟糟。

雲星皺起眉頭,他立刻就悻悻收回了手。

這還是兩個人期末以後的第一次約會,學校裡的大部分人結束了考試踏上了回家的車程。周圍一下變得靜悄悄,他們手牽著手走在路上,再也不怕別人的打擾。

熱乎乎地吃完街頭的一碗小餛飩,她搶在沈聽肆前麵付了錢,笑吟吟地問他下麵要做什麼。

沈聽肆似乎有點無奈,抓著她剛剛熱起來的手塞到口袋裏捂著。

“就散步不行啊。”

他似乎第一次和女孩出來玩,開啟手機開始查攻略,他找了一陣還是去問顧川野江寧附近有什麼好玩的。

顧川野哪曉得什麼,他這輩子帶妹子去過最多的地方就是泡吧唱歌打遊戲。

過了一會兒,他說江寧有個寺廟求姻緣還挺靈驗,十一月的楓葉開的火紅一片,好看的很,就是不知道現在落沒落。

就算不落,兩個人爬個山求根簽,也是一段美好。

顧川野說著說著又不正經了,電話那頭告訴沈聽肆不坐纜車一來一回至少四個小時,要是時間把握不好,他沒準還能和雲星在山頂美滋滋來一段野外留宿。

後麵的話沈聽肆沒聽,隻是叫人挑了個不錯的日子定了兩張票。

他轉完款的時候,雲星正站在公園涼亭裏麵堆雪人。剛剛給她揣熱的爪子現在抓了一把雪,凍得指節都泛了白。

沈聽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指尖蘸了點雪,一把涼意抹在她臉上。

“你微信名為什麼叫雲裡藏星星啊?”

“你猜啊。”雲星有點逃避這個問題,乾脆彎下腰手心拱了一個小小的圓球,轉身想要幹壞事的事情,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

她沒肯說,沈聽肆也沒繼續問下去。

他把她手心裏那顆雪球掏出來,在半空中拋著,笑眯眯看著她,“試著壞呢啊,想砸我是不是?”

“沒有。”雲星兩手垂在身旁,眨著眼睛乖乖地看著他,不管幹沒幹壞事,這副樣子就讓人生不來氣。

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顯得那樣的快,沒一會兒日暮西沉,霞光染遍天際,幾顆不是很明亮的星星從雲層裡鑽出來,一眨一眨,像是天空的眼睛。

沈聽肆送她到校門口,要分別的時候,他突然問她,“準備什麼時候回家?”

剛上大學的孩子總是念家的,就連薑黎這種平時不愛回家的,結束了緊張的期末周,也拉著行李箱回家過一段舒服日子。

“再過兩天吧。”

晚上陸陸續續又下了雪,一陣一陣的風撲來,就連說話聲都有些含糊不清。

沈聽肆似乎要說些什麼,不過被她口袋裏突然響起來的手機鈴聲打斷。

雲星戴著厚厚的手套,整個人包的跟粽子似的,哪裏騰的出手接電話。

沈聽肆笑了一聲,伸手將手機遞給她。

雲星除去一隻手套,低頭看了一眼備註,走遠了些接電話。

沈聽肆也在這時候退回了十字路口的路燈下,他站在燈下,取出一根香煙,慢慢地點著。

電話那頭,林映慈問她在哪兒。

雲星如實答道:“在學校。”

林映慈有點不滿的聲音傳了過來:“不是讓你去你爸那兒了嗎?怎麼不去啊。”

“媽媽,家裏我是不是不太方便回去?”她敏感地察覺到林映慈的不同,有點小心翼翼地問。

林映慈隻說:“你爸爸對你以後工作能幫上忙,你沒事多跟他聊聊。”

握著手機的手有點冷,雲星乾脆把另一隻手的手套也摘了下來,換了支手輕輕哈著氣。

她覺得江寧的冬天好冷,不管怎麼努力捂熱,心裏頭還是一片冰涼。

“那天,他讓我陪一個三十歲的老男人喝酒。”

雲星垂眸,聲調透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那天的難堪重新浮上心頭,不太好的記憶讓她止不住發抖。

林映慈沒當回事:“成年人了,怎麼一點委屈都受不了?現在是法治社會,他能對你做什麼?再說了,畢竟是你爸爸,總不會害你吧?你不要太敏感了!”

林映慈深吸一口氣:“媽媽一個人養大你不容易,你要懂事。”

“嗯。”夜色幾乎要被漫天雪白覆蓋,指尖早就凍得僵硬,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才能勉強將手機抓牢。

雲星應了一聲,語調已經恢復平靜,聽不出悲喜。

“我知道了,媽媽。”

幾乎是掛掉電話的一瞬,那站在路燈下的人便大步走來。

搓著她冰涼的手,沈聽肆語氣心疼極了。

“怎麼那麼笨,不能進去再打麼?”

雲星勉強笑了笑,同他在校門口招招手,是告別的意思。

沈聽肆沒讓她走,懶懶地將她圈在懷裏頭,身上有股沒散的尼古丁味。在這個清冷的讓人發抖的冬天,他懷裏的體溫意外的讓人眷戀。

於是她理所當然地允許自己沉迷。

甚至,悄悄將腦袋抵在了他的心口。

“呦,擱我這兒撒嬌呢。”

沈聽肆捏了捏她的耳垂,像是哄小孩似的,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他好像有神奇的本領,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脆弱與倔強。他也有不易察覺的溫柔,會輕輕拍打著她的背,甚至有點惆悵地說過兩天她回淮城了,他們異地戀怎麼辦?

他真的是傷感的有理有據,又開始覺得他們戀愛的時機不對,剛好趕在了期末周。

他應該早點來追她的。

雲星被他逗得一笑,環著他的脖子,開始哄著他。

“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啊,不僅普天同慶,而且……”

“而且什麼?”

他低下頭,額頭貼著她的額頭,鼻尖蹭了蹭她,灼熱的氣息直接撲在她的臉頰。

“而且,年年歲歲有今朝。”

她說完這句話,沈聽肆腦子裏隻有一個詞。

——一輩子。

他嗯了一聲,細細密密的吻落在她耳廓,像是情人呢喃似的。

“年年、歲歲和今朝。”

“都是好聽名字。”

懷裏小姑娘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突然明白了話裡的意思,氣急敗壞從他懷裏鑽出來,又白又靜的臉緋紅一片,似怒似嗔地瞥了他一眼。

“沈聽肆,你又瞎想!”

“還不是要有整整一個月見不到你了。”沈聽肆幽幽嘆了一口氣,“異地戀真苦啊,見不著親不到的。”

他突然湊了過來,眼睛亮的出奇,上下滾動的喉結莫名顯得有一絲欲。

雲星覺得按照他的性格,保不齊下一句就是向她討要一個月的親親。

結果他什麼也沒幹,隻是伸手給她扶正了帽子,順帶將她的圍巾撥好,在她的額頭映下一個清淺的吻。

“明年見,星星。”

揮手告別的時候,一點離別的傷感忽然就湧出來的。

這種感覺是雲星之前前所未有的,離別對她而言從來都是為了奔赴更好的人間,所以她從來不曾有過傷感。

直到今天,她在這個少年熱情坦率的目光下停住腳步。

生平第一次,開始眷戀他懷裏的溫度。

走了一段路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回頭。

沈聽肆還站在路燈下,光將他整個人都籠上了一層暖意。見她回頭,他揮了揮手,頎長的影子垂在地麵,天然便是安全感。

和他對視的一霎。

雲星忽然小跑回去,跌跌撞撞撞進他含笑的眸子。

他笑得痞裡痞氣:“這麼捨不得我啊?”

“我可能要留校兩三天,不會那麼早回家。”雲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飛速低下腦袋,輕輕說了這麼一句話。

他聽懂了。

牽起她的手,話說的溫柔,十指相扣的手就是不肯放。

“要不,你跟我回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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