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寧大新生入學的第二天,會有社團招新活動。

也就是俗稱的“百團大戰”,一大早,宿舍樓下的陰涼處便被各種顏色的帳篷霸佔,音響聲震耳欲聾。

雲星也終於見到了薑黎宿舍剩下的兩個人,她們和薑黎都是攝影一班的同學,一個叫周思思,本地人,還有一個叫張靜帆,是從內蒙古來的。

她們兩個人也是剛剛來,彼此間寒暄過後,最大的話題就是正在開展的社團招新。

周思思顯然對寧大十分瞭解,幾個五星級社團她如數家珍,加多少學分算的清清楚楚。

張靜帆認認真真聽她說完,麵露糾結,“校級組織是不是隻可以加一個啊?學生會和校青協我都很想去。”

“管他呢,聽說還要麵試,咱們廣撒網不就好了。”薑黎抱上來厚厚一堆報名錶,她將申請表放在桌子上,周思思看了一眼,隻抽出最上麵的一張。

“我隻去學生會。”

周思思忽然笑了出聲,有些扭捏,“聽說沈聽肆是外聯部的部長。”

“你們昨天不是才來嗎,怎麼都知道沈聽肆的名了?”薑黎眉頭一挑,嘖了一聲。

“你沒加寧大的表白牆?昨天表白牆都被他刷屏了,底下評論全都是艾特他的。”

薑黎開啟手機,果然看見學校表白牆上掛著他照片。

他穿了件灰色衛衣,頭上蓋了頂深黑色的鴨舌帽,撐著手臂懶散地靠在牆邊,沒什麼耐心地指著人往前走。

“終於知道昨天學校大門口為什麼那麼堵了,感情是這哥當門神去了。”

“星星,你想去哪個部門啊?”

雲星沒有猶豫,做出了和周思思一樣的動作。

她也抽出了學生會的申請表。

周思思頓了頓:“你也對沈聽肆有興趣?”

周思思覺得寧大任何一個女生都有可能對沈聽肆感興趣,除了雲星。

她昨天從來宿舍看見雲星開始,她一直就是安安靜靜的乾自己的事情,周思思偷空瞧了一眼,發現她居然拿了一本微積分教材在預習。

“沈聽肆不喜歡乖乖女。”周思思忽然開口,“我以前見過他,他喜歡的都是一個型別。”

話題一下子尷尬了,其實從第一天進宿舍的動靜,大家也都能看出來周思思的家底不錯。一身的名牌衣服,說話做事都是直性子。

薑黎輕嗤一聲,說話沖了不少。

“沈聽肆是香饃饃?我們寧大的女生看見他就要貼上去?再說了,我們星星也不差好吧,還看不上他呢,我看學生會主席阮星蘅長得就比那傢夥好看。”

雲星聽到後半句嘴角抽了抽,她悄悄湊到薑黎耳邊,同她咬耳朵,“薑薑,不許夾帶私貨。”

薑黎聽到她這句話笑出聲,她乾脆拉著雲星出了宿舍門,一邊出門還一邊數落她脾氣太軟受人欺負。

雲星對此置之一笑,眉眼清清淡淡,好似蘊了風。

“沒什麼好計較的。”

“不過,你怎麼對學生會感興趣了,難不成真的是……”薑黎沖她擠眉弄眼,“我跟沈聽肆也挺熟的,他長得帥,和他在一起也不虧。”

“不是。”

“學生會加綜測分比較多。”雲星咬了咬下唇,鬢髮髮絲自然而然垂下,遮住她微微紅的臉頰。

她覺得自己真沒用。

想靠近他,還要找一個拙劣的理由。

——

學生會的麵試是在下午,中午吃飯的空隙,薑黎帶雲星抽空去拍了張證件照。

“我有高中的畢業照,那個不可以用嗎?”

薑黎將雲星蠢蠢欲動的肩膀又摁了下去,伸手撥了撥她額前劉海。

“小朋友,沒聽說大學是一個新的開始嗎?”

“可惜今天時間來不及了,不然我怎麼說要帶你去染個新發色,你麵板白,一定好看。”薑黎抖了抖眼影刷,熟練地點上她的眼皮,“閉眼,今天你薑姐一定讓你成為學生會最漂亮的學妹。”

雲星眉毛顏色淺,卻整齊,兩道秀氣的眉毛下麵藏了一雙圓圓的眼睛,她瞳孔顏色清清亮亮,仰頭望人的時候,像一顆晶瑩剔透的琉璃珠子。

她不是薑黎見過最漂亮的美女,甚至和風情性感這些詞絲毫不沾邊。

可她身上有一股氣質,一股清清淺淺勾著人喜歡她的氣質。

像山茶花,清苦之下是令人上癮的甜。

薑黎給雲星簡單打了個底,化妝刷掃過幾乎沒有瑕疵的臉,她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艷羨。

“是不是你們淮城風土養人啊,麵板也太嫩了。”

雲星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怯怯抬了抬眼睛,發自內心誇了她一句。

“薑薑也很好看。”

薑黎是雲星見過最好看的姑娘,她的美麗張揚奪目,迎風盛放,絲毫不跟顯拙於人後。

是雲星最羨慕的樣子。

她也時常在想,如果她有薑黎的樣貌、性格和家庭。

是不是也會更勇敢一點?

薑黎從化妝包裡挑了隻唇釉,她點了點雲星的嘴巴,有幾分逗她的意思。

“小可愛,把嘴巴嘟起來,給你塗唇油。”

雲星從來沒有畫過妝,她看著薑黎手裏的方管唇釉,有些僵硬地鼓起嘴。

“是嘟嘴,你鼓腮幹什麼呀。”薑黎撲哧一聲笑了,伸手戳了戳她臉頰,“你也太可愛了,雲星星。”

雲星有些不好意思,侷促地低下頭。

“抱歉,我之前沒用過這個。”

“哎呀,大家都是從大學開始的,我那是高中不愛學習才會的。你就想像如果有一個帥哥現在要親你……”

薑黎捏起雲星兩腮,慢悠悠開口,“就想像這個人是沈聽肆好了,寧大不是有句傳言‘睡了沈聽肆,分手也不虧’嘛。”

雲星肩膀抖了一下。

刷頭從她唇角擦過,留下一道紅艷艷的痕跡。

薑黎先是一愣,後來拿手抹了抹,仍然在笑。

“這下像是被親腫了。”

“薑薑,別說了,周思思回來聽到會不高興的。”雲星扯了扯薑黎的衣袖,仰起臉看向她。

薑黎最吃不消雲星放軟聲音說話。

聲調細細溫溫的,掐著南方特有的輕清柔美,像是在撒嬌。

“好啦,我不說了,你的臉紅的都不用打腮紅了。不過幸好你對沈聽肆那傢夥沒意思,要是周思思敢覬覦阮星蘅,我指定上去梆梆給她兩拳。”

“我懂,這叫宣示主權。”雲星歪頭看向她,“薑薑真厲害。”

薑黎擺擺手:“一般般啦,等你有喜歡的人,姐姐一定傳授你一些技巧。”

雲星輕輕笑了笑,沒再說話。

學生會的麵試在第一個,雲星和薑黎麵試的都是宣傳部,她們出宿舍的時候周思思特地瞟了一眼他們的表。

“你們沒選外聯啊?”她語氣有一絲慶幸,又夾雜著莫名的輕鬆。

薑黎嘛,剛來學校就出名的年紀大美女。

周思思幾乎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當成了假想敵,尤其是她每一句話幾乎都和沈聽肆很熟的樣子。

薑黎慢悠悠抽回表,語氣高傲。

“放心,我們對你的沈聽肆一點興趣也沒有。”

周思思笑了一聲,重新走在她們身旁,“那真是太好了,等我追到他,一定請大家吃飯。”

沒了沈聽肆這個話題,她們突然成了親親熱熱的好舍友。

雲星默不作聲地走在路上,學生會下設多個部門,薑黎是攝影專業,各個裝置玩的都很熟悉,進入宣傳部自然是專業對口。

她們排隊等麵試的時候,周思思從隔壁教室湊了過來。

她的麵試顯然十分成功,因為見到了想見的人,臉頰不自然泛著霞光,心情很不錯。

“我記得你不是化學專業的嗎?也喜歡攝影啊。”

雲星小幅度點了點頭。

周思思又繼續問:“那你為什麼選化學專業啊,女生學這個專業的幾乎都沒有幾個人。你高考考多少分啊?”

等雲星把分數一報,周思思立刻豎起大拇指,隨即臉上有些疑惑。

“你這分數跟省狀元差不多了吧,寧大專業不是可以隨便選嘛,幹嘛不去最好的金融?”

“沒有。”雲星脫口而出,“比去年的省狀元差了八分。”

這個數字對於雲星而言幾乎刻在了心裏,所以她不假思索便說了出口。當她說出來的時候,眼底閃過一抹心虛,莫名的情緒緩慢的升騰起,如同夏日寂寥枯熱的蟬鳴,在喧囂中泄露出一切心思。

“比今年的低了兩分。”

她又飛快地補了一句,熱氣蒸的臉發燙,垂下的長睫一閃一晃。

周思思哦了一聲,她是藝術生考進來的,對這些不太瞭解。她腦子裏隱約閃過一個人名,隨即興奮地抓住了雲星的胳膊。

“去年的省狀元是沈聽肆對不對!”

“他高中是不是就是寧大附中唸的?如果我當時也考上附中就好了。”周思思有些惋惜。

“我不太清楚,我是在淮城唸的高中。”雲星搖搖頭,向教室門口走,“麵試馬上要到我了,我先進去了。”

夏日炎熱,她走的也快,烏髮裡藏著小巧的耳垂。

紅通通的。

雲星是被自己羞的。

她說了謊話。

她並非完全不認識沈聽肆。

高一的那年寒假,淮城罕見的下了一場大雪。

雪層堆得高,回家的唯一一輛公交因為大雪而停止出行。

雲星撐著下巴有些犯難,一麵是因為她考的慘不忍睹的期末成績,一麵是因為她今晚可能要獨自跑回家。

她視線望著窗戶上的倒影慢悠悠轉到教室後排的身上。

沈聽肆染了一頭銀灰色的頭髮,正弓著身子低頭玩著遊戲機。

班級的幾個小男生湊在他身旁,時不時有叫好的聲音發出。

他贏了幾把就失去了興趣,扔了遊戲機給周圍的人玩,抬起頭迎麵裝上雲星的目光。

他還沒說什麼,那姑娘就已經眼神閃爍著倉促回了頭。

“肆哥,今晚去網咖打遊戲啊,兄弟們等著你帶飛呢。”

晚自習裡,說話的聲音很明顯。沈聽肆嗯了一聲,一副很好答應的樣子。

於是前排的同學立馬也回頭:“肆哥,數學作業能不能借我抄,這節課下老師就要收了。”

沈聽肆在抽屜裡摸了摸,將一本練習冊扔給了他。

對於班級裡的人來說,沈聽肆無疑是妥妥的天驕之子。他樣貌出眾,學習天賦也強。即便上課趴著睡覺,也能輕輕鬆鬆解開他們都不會的難題。

大家都愛和他玩,不論是打籃球還是玩遊戲,沒有什麼他不擅長的。

人人幾乎都和沈聽肆做朋友,唯有雲星一個學期都沒有和他講過兩句話。

放學鈴聲響起,血氣方剛的少年幾乎是沖一遍擠出了門口。堆的高高的雪堆顯然對他們沒有任何阻力,雲星哈著氣有些惶惶不安地站在校門口的時候,這群人正用力蹬著自行車從她身前經過。

她想,她要是也擁有一輛自行車就好了。

這樣就不用時刻擔心趕不上最後一班公交。

冬日天黑的早,零星幾盞微弱的燈光隻能照亮那一丁點地方。

雲星順著記憶慢慢往前走,雪又開始慢慢下了起來,她一深一淺地踩在雪地裡,腳邊已經有了些許濕濡。

雲星停下來歇了歇,喘了一口氣。

路邊的燈光閃爍,她在微亮處站定,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頓消。

她立刻機敏地抬起頭,試探地抬腳又走了一段路。

身後總是不遠不近跟著一串腳步,聲音厚重,在黑夜中格外有壓迫感。

雲星不敢回頭,她捏著書包帶,加快步伐往前麵走。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急,她幾乎不管不顧地跑了起來。

“臥槽,肆哥真的牛,我們碾壓對麵!”

歡呼聲在巷子尾突兀地響了起來,風雪中破敗的三層小樓顫顫巍巍挺立,那張寫著網咖的牌匾搖搖欲墜。

沈聽肆出來透氣,他倚在三樓欄杆處,煙霧徐徐繚繞。

雲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她。

她仰頭望向這幽深巷子的唯一光亮,有些躊躇,有些害怕。

無邊的黑暗吞噬而來,越來越細密的腳步聲緊緊扼住她的心。

叮鈴鈴的鈴鐺突然響了起來,沈聽肆推著自己那一輛山地車迎麵走了過來。

他單手扶著車,扔掉手裏還沒燃盡的煙頭,用腳尖在地下使勁攆了攆,眼裏帶著戾氣,看著很兇。

周圍一下子就沒聲音了,沈聽肆的目光落在雲星身上。

“走唄,順路捎你一程。”

坐上車後座的時候,雲星纔有了劫後餘生的感覺。

她沒忍住,小聲啜泣了兩聲。

沈聽肆回了頭。

唇邊還勾著笑。

他裝出一副老成的模樣,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薄荷糖放在她手心。

“別哭了妹妹,考試不及格這都不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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