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接下來的一個月,雲星有大半時間都是泡在實驗室裡的。

專案的第一批實驗進入收尾階段,很多資料她現有的知識做起來很晦澀,同時化學競賽的決賽也在這個月末進行,兩件事情堆在一起,佔據了她全部的精力。

沈聽肆最近好似收了心似的,也不怎麼愛玩外頭跑了,沒事就呆在實驗室裡擺弄擺弄玻璃器皿。

薑黎有一次來給他們送飯,看見沈聽肆這幅老實的樣子差點沒驚呆了。她對著沈聽肆背影看了良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話。

“想不到他認真起來,人模人樣的還有點帥嘛。”

豈止是有點帥。

雲星和她小聲說起來沈聽肆這些日子出過的風頭,領他們來的老教師上來就給沈聽肆分配了一個獨立實驗。幾個年長些的學長不服氣,興沖沖的找他理論。

結果話還沒說出口,他們自個的實驗報告就被沈聽肆挑了好幾處錯處。

當時他雙手撐在白色實驗桌前,衣袖微微上挽,金屬袖口在金色暖陽下閃耀出光澤。他做實驗時候是完全不笑的,眉眼深沉,每一個動作都分毫不出差錯。褪去了玩世不恭的那股輕盪勁,本就有冷感的五官更顯的挺括英俊。

偶有幾個間隙。

雲星會偷偷抬頭看他。

他有時像是有感應似的抬頭,捕捉到她目光的一瞬,唇角輕輕勾了勾,白大褂迎風飄著。

一瞬間,風動,她心也動。

早上幾個實驗室都沒有人,都跟著指導老師去驗證實驗資料去了。她將用完的實驗器材都收拾了一遍,要走的時候發現實驗室門口突然圍了好幾個人。

鄭佳薇走在前麵,一向冷冰冰的臉上帶了點笑。

她手裏拿了一份公示材料,她貼在牆麵上,語氣抑製不住的高興。

“咱們的實驗入選國家級專案了,過兩天就會批專項資金下來了。”

忙了兩三個月沒歇,這訊息簡直就像一朵巨大的棉花雲砸下來,大家一下子高興的飄飄然,有幾個甚至都在比劃著自己的下篇核心論文了。

今天是聖誕節,難得的輕鬆,大家提出來要出去聚聚。

實驗室裡師妹不多,雲星還沒開口,就被幾個師兄開口喊住。她還沒推辭,就看見沈聽肆對她使了個眼色。

他沒骨頭似的靠在玻璃窗邊,手裏把玩著糖盒,沖她單挑了下眉,而後勾了勾手,意味不言而喻。

“不好意思啊,大家,今晚有點事……”

幾個師兄不答應:“怎麼今晚你也有事啊,沈聽肆說晚上有約,你也有約,這聖誕節……難不成你兩去約會?”

此言一出,實驗室裡的氣氛立即變得曖昧。

本來之前的風言風語就沒有停下,如今這巧合連在了一塊,大家心裏不免又要多想。

偏偏沈聽肆倚在門口,眼睛裏的笑意是明目張膽,最討厭被誤會的人此刻居然能慢條斯理地站在這兒,一句話也不說。

雲星站在原處,侷促擺擺手,求救的目光向他擺了兩道。

他視若罔聞,含著笑,有點追弄的看著她。

她生了氣,推辭的手放下,乾脆跟著師兄們一塊去聯誼。

她走,他立刻就跟上。

“哎呦,沈聽肆你不是說今晚有約麼,怎麼,又沒有了啊?”

“哪有陪你們重要。”

他伸手撈了掛在門後的大衣,笑意清淺,從容跟在雲星身後。

冬天到了,江寧的第一場雪還沒下,她卻早早穿上了帶毛絨披肩的羽絨服,長度到腳腕,像個暖和和的小木偶人似的。

沈聽肆伸手在她那圈毛領上撥了撥,不小心扯掉了幾根。

也不全是無意,反正帶著一種捉弄的心情,能惹起她注意就好了。

她立刻皺著眉頭回頭望他,又突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亮亮的湊過來。

“你剛剛是不讓我去的意思嗎?”

他嗯了一聲,沒再多說,賣關子賣到極致。

果然,她猶猶豫豫望了一眼又一眼,手機開啟又熄滅,最後擰著眉頭小聲問她,“是薑黎有什麼事情嗎?”

他嗬了一聲,打火機一開一合,在黑夜裏顯出明滅的光,也襯的他那雙點漆似的眸子愈發幽深,帶著什麼企圖似的向她靠近。

“我就不能有點事找你麼?”

她奧了一聲,想繼續問,張了張嘴又閉了起來,隻用那雙圓圓的眼睛瞅著他。

在實驗室朝夕相處一個月,做過無數次重複實驗,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無形的默契。

雲星也不像一開始見他那樣,會悸動不止,會在心底有海浪不止的驚濤,會手足無措的露出狼狽和馬腳。

不過心動是永無止境的。

沈聽肆這樣的人,就是有一種天然的地心引力。

會情不自禁想要更近一點,然後無可救藥的陷沒進去。

比如他這時說話聲音低,握著傘柄的手微微朝她那處傾,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似的,連聲音都在撩人。

冬日裏的雨水總是格外冷些的,可是沈聽肆卻渾然不怕冷似的,一身輕便的呢子大衣,熨帖的西裝褲剛至腳腕,身材修挺,站在她身旁,不僅擋去了很多風雨,就連挨著,都能感受到熱氣。

到飯店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傾身,於是大堂明亮的燈光映下,他低垂的睫毛根根分明,臉上的笑容無辜又勾人。

“等會進去看我眼色。”

沈聽肆出去五分鐘以後,雲星手機震了震。

她開啟,發現是他發了訊息。

【沈聽肆】:出來。

她的心忽然砰砰跳動起來,強按捺下莫名的激動,她藉口去洗手間悄然離開索然無味的飯局。

他站在包廂門口,頭上戴了一定黑色的鴨舌帽,遮住了頭頂的大半光源,隻有高挺鼻樑泅著一層薄光。

見到她出來,他笑了笑,對著電話裡說了句,“行,人接到了,按計劃走。”

雲星還沒來得及問是什麼計劃,沈聽肆就將那頂黑色的鴨舌帽沉沉壓在她額頭,順手還替她撥了撥劉海。

他笑起來有點壞壞的:“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你得聽我的。”

她楞了楞,後來慢吞吞說了一聲奧,一聲不響地跟在他後麵走。

沈聽肆走了兩步停下來:“你不問問是什麼日子?”

她靜默著,眼睛卻敏銳的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

雲星抿抿唇,伸手,扯了扯他衣袖。

他沒懂什麼意思,俯身歪著頭下意識聽她說話。

她放了個東西在他的大衣口袋裏,方形的,邊角很伶俐,微微有些硌人,摸起來倒像是煙盒。

沈聽肆眉梢一挑,眼裏藏不住的驚喜。

他伸手掏出來,是個黑色的絲絨小盒子,開啟一剛瞧了一眼,立刻被她伸手合上。

她垂著頭,耳朵旁有些許碎發調皮地跳了出來,剛剛好遮住她緋紅一片的臉。

“生日快樂,沈聽肆。”

她怎麼會記不得他的生日呢,12月25日,剛好是聖誕節。

過往的每一個凜冬料峭,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世上真的有聖誕老人,那麼那份載著禮物的雪橇車上能否添上她的一歲賀禮?

今天的確是很特別的一天,從早上的實驗結束開始,她的腦袋裏就止不住的胡思亂想。

一麵隱隱期盼,一麵又悵然若失,隻覺得一天的時光難挨,漫長似流水。

……

禮物匆匆一瞥,沈聽肆大致瞥見了是什麼樣子。

他輕輕笑了一聲,慢條斯理地將這小盒子藏在大衣內側的口袋裏。

進去的時候,顧川野他們幾個已經先玩起來了,唱歌的唱歌,喝酒的喝酒,氣氛熱鬧的不成樣子。

他剛推門,立刻就吸引了全部目光。

顧川野嚷嚷著他遲到,非要讓他自罰三杯。

薑黎嘖了一聲,說能讓沈大少爺罰酒的人這輩子還沒出現呢。

話音剛落,沈聽肆端起了麵前的酒杯,一杯下肚,鼻息溢位一絲笑。

這笑有些莫名,顧川野眼睛在藏在後麵的雲星身上勾了勾,嘖了一聲,乾脆地轉過頭。

進了這間屋子,雲星才發覺和隔壁那件大有不同。

一入門是大得驚人的客廳,旁邊是一個喝酒的小吧枱,吊頂用的琉璃頂燈光亮如明鏡,茶幾上擺的佛手柑、車厘子,果香一下子溢滿整個客廳。

“葡萄酒能喝麼。”沈聽肆手裏端了一杯,看見她臉上紅熱未退,笑了聲,“你還是喝汽水吧。”

剛剛在隔壁,幾個師兄輪流敬老師,雲星跟在旁邊不小心陪著喝了好幾杯。

今天應該算她頭一次喝酒,也不知道酒量深淺,幾杯果酒下肚,沒什麼太大感覺,就是軟軟綿綿,有點發暈。

人影交錯,大家手裏都端著紅的、白的酒杯。

她心裏忽然就來了一股比較的勁,甕聲甕氣說可以喝。

沈聽肆給她調了杯度數低的果酒,有點縱容地看著她一小口一小口喝下去。

她大約是當成橘子汽水喝了,酸酸甜甜的口感,剛好驅散剛剛在外頭的一點燥熱。

總是垂下來的頭髮顯然有點遮擋視線,沈聽肆抬手,將她那撮頭髮別到耳後,動作輕輕的。

呼吸短暫停止。

心緒早已被他那雙乾淨的,略顯乾燥的手所牽引。

雲星微微仰頭,剛好看見他臉上過分認真的神情,動作輕柔的像是在對待什麼珍寶。

她難以剋製不多想,心潮也再一次澎湃,呼吸急促之間,小指被帶上了一枚小小的尾戒。

少年微微傾身,輪廓鮮明的一張臉就在她麵前。

那雙深邃瀲灧的桃花眼實在太多情,他這麼直勾勾盯著她看,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坦誠。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這、是什麼。”舌頭都要打著結,笨拙的拋了個問題,心思亂的像纏在一起的繩結。

她明明想問他是什麼意思。

箍在她小指上的那方銀戒,尺寸恰好的合適。

這戒指她見過,沈聽肆用了一方紅繩扣好掛在脖子上的,薑黎說這戒指有來頭,但是也沒細說究竟是什麼來頭。

雲星微微蜷著手指,愈發覺得這戒指像是緊箍咒似的,一道一道將她纏的極緊。

她抬頭望他,清清澈澈的眼睛裏藏不住心思,想說什麼一眼就能讓人看明白。

沈聽肆笑了笑,拍了拍自己的口袋,“算是回禮。”

“你上回十八歲的禮物我不是沒送麼,這回補上。”

他低頭,呼吸幾乎要與她纏在一塊,故意模糊不清問,“我們現在應該算很不錯的關係了吧?”

很不錯的關係。

究竟有多不錯呢,究竟到什麼地步呢。

誰也說不明白,誰也看不明白。

後來過了很久很久雲星才明白,並非當時的他們失去了坦誠熱烈的愛的能力。而恰恰是因為這份愛彌足珍貴,所以彼此都顯得小心翼翼。

今天的場子來了很多人,裏麵大半的人雲星都是不認識的。沈聽肆作為壽星,在她身邊沒呆多久就被一幫兄弟叫走了。

他被簇擁在中間,大家張羅著讓他唱歌。

隔著很遠的距離,雲星感覺沈聽肆的目光有一瞬落在了她身上。

很快,音樂的伴奏聲響起,他握著話筒,坐在一側的高腳凳上,光影剛好打在他半張臉上,低沉的嗓音天然適合唱情歌。

周圍的環境音很嘈雜,可偏偏他落下的每一個歌詞都砸在她的心上,一顆心隔著薄薄的肌膚紋理,幾乎要跳動出來。

他唱到“哦……我偷偷愛上你”的時候頓了頓,微微側身,那視線便完全而又自然地落在了正對麵的雲星身上。

他輕輕笑了一聲,繼續唱。

——卻不敢告訴你。

——哦……我隻能偷偷的想你。

——隻能偷偷的看著你。

窗邊點著的一小盞燭火,悄然點亮了心事。沈聽肆就那麼唱著,身上有伏特加的味道,和淺淺的薄荷香一起盪著,既讓人剋製,又讓人沉迷。

雲邊的星星一點一點亮著,微醺的燭光讓一切都蒙上了朦朦朧朧的影子。隔著一層紗,他那雙眼顯得很深情。

眼前的影子在重疊,昏昏沉沉的,隻記得他坐在人群熱鬧的中心。

低頭隨意撥著結他的琴絃,音符一串串,墜落她心底。

她眼前一陣霧濛濛的,做了個稀奇古怪的夢。

他從高台走向人間,踏著煙火赴約,翩然為她戴上那一方銀戒,好似愛意繞心頭,無限繾綣與溫柔。

那她呢?

她是虔誠的朝聖者,被這銀色的鎖鏈禁錮,心甘情願的沉淪。

夢隻做了一瞬,醒來時她趴在吧枱,冰涼的大理石瓷磚貼在麵龐,讓她有剎那清醒。

作者有話說:

最近艱難度過期末周qwq,等考完試我就努力給大家肥肥更新。

雖然我很痛苦,但是必須要預告一下,我們肆哥馬上就要有老婆了。最後可可愛愛的五人小組終究是顧川野一個單身狗承擔了一切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