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聽肆是走路過來的,他站在路口,手機螢幕微微亮起,歪頭詢問了一句。

“打車回去吧?”

雲星跟在他後麵,手裏捧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雞腿,溫溫軟軟的沒什麼意見。

“還是先散會步吧。”他又收了手機,唇勾了一順,對著繁華熱鬧的市中心自然開口,“這兒偏,打不到車。”

黑夜在這一刻是萬籟俱寂的,潑墨夜空中幾盞零星亮著的路燈作了天邊的點綴。

雲星嗯了一聲,無端有些縱容他的意思。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走在青石磚鋪成的小道上,路兩旁的百年梧桐在翹角白牆上映出婆娑的影子。

倏爾,那道白牆上映出了他們兩道影子。

交疊著,親密無間的,像是擁吻熱烈的情侶。

雲星悄然移開眼,深秋的晚上溫度驟降,迎麵吹來的北方驅散了她心裏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攏了攏衣服下擺,懷裏的紙袋子成了唯一的溫暖。

“怎麼不吃啊。”

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咬著煙頭有些含糊不清的說話,帶著點京腔的調子,慵懶的有股逗人的感覺。

想說的話還含在口中,厚實的圍巾就攏在了她的脖頸處。

接近零度的天氣,他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絲絨襯衫,偏偏手掌溫熱,透著少年的朝氣血性。乾燥的手掌不經意間蹭過雲星有些冰的臉,她下意識顫了顫。

他的手很快抽離,大約因為沒給別人戴過圍巾的緣故,那針織圍巾鬆鬆垮垮繞了兩圈在雲星的脖子上,一會功夫就從她脖頸滑落到肩頸。

沈聽肆皺眉瞧了瞧,有些不滿意地伸手將滑落的那截拎了上去。

走走落落,他長指靈活一鉤,乾脆打了個活絡的結。

雲星的臉埋在肥大厚實的圍巾裡,就那麼定定地瞧著他。

瞧他笨拙地一圈圈繞著,瞧他因為生疏而皺眉,又因為找了簡便法子眉梢揚上得意。

她喜歡他的笨拙。

計程車裏開足了暖氣,雲星坐在後座,沒解下圍巾。

沈聽肆坐在副駕駛,透著後視鏡望了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他們之間很快又陷入安靜。

雲星也不知道該挑起什麼話題。

還怎麼定義她和沈聽肆的關係呢?

做朋友,肯定是抵不上顧川野、薑黎他們幾個和他從小一起長大十幾年的情分的。

那是什麼呢?

雲星想不明白,她覺得自己和沈聽肆的關係詭異維繫在一個平衡點,算不上多親近。

……也不見得多疏遠。

她像懸在懸崖峭壁上的獨行者,踽踽立於那根纖細欲斷的鋼絲鐵索上,行進一步,都是心驚肉跳。

“這邊工作什麼時候結束?”沈聽肆忽然側過頭,語氣難得正經。

雲星啊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反應過來他問的不是下班時間。

她說:“按周來的,店裏什麼時候缺人我就去。”

“那不得隨叫隨到麼。”沈聽肆嘖了一聲,“這不欺負你麼。”

這話雲星沒接,話裡的意思她也沒敢細想。

她想,沈聽肆這樣住在紫金別墅的人怎麼會曉得找一份隻做週末的兼職有多麼困難呢。

他大約也是不能理解,這份兼職給她的意義。

窗外街景飛速變化,車水馬龍的繁華市景驀然駛入略顯荒涼的郊區。

雲星意識到,快要到學校了。

他們該說分別了。

下車的時候,沈聽肆手撐在車門前,笑眯眯看她下了車。

“能幫我個忙麼。”他忽地問。

雲星問他是什麼事,他忽地壞笑了起來,湊到她麵前,賣了個關子。

他說:“明天你就知道了。”

於是,雲星真的開始期待明天。

——

翻來覆去一晚上沒睡覺,就連做夢隱隱約約都在想他說的這事。

雲星早上洗漱的時候,果然收到了他“求”的那件事。

顧川野給她撥了一個微信電話,“星星妹妹,阿肆說你最近在做兼職。你來我咖啡店唄,我這兒最近沒人。反轉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所謂肥水不流外人田……”

顧川野話沒說完,在電話那頭哎呦了一聲。

一道低沉的聲音透著話筒傳了過來。

大抵是那邊的沈聽肆聽不下去,踹了他一腳,讓他好好說話。

顧川野重新拿起手機,說話語氣正經了不少,但還是透著那股弔兒郎當的氣質。

“就是我家老爺子看我不爽,給學校捐了個樓,讓我讀兩年中外合作,我這不是沒辦法天天守在咖啡店了。求求你了妹妹,我真想不出來還有誰能幫我了。要是指望薑黎,她能給我店開垮掉。”

當初聽到顧川野高中畢業沒上大學的時候,雲星是有點驚訝的。

他們那個圈子她依稀也聽薑黎說過,成績好的該念名校念名校,回來名正言順接管家族企業。

成績不好的出國鍍層金,反正什麼名堂都有,總歸不會差到那裏去。

顧川野偏偏是這群人的另類,他不服管教,愣是和家裏對著乾。

如今這個結果,看來還是沒對抗成功。

雲星啊了一聲,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可是我不會做咖啡啊。”

“沒事,我這有專門的咖啡師。”顧川野說,“你就坐那當門麵,兄弟們有時候來聚聚,你打個掩護就成。”

不得不說顧家辦事效率極高,顧川野早上才給她打完這一通電話,中午就被打包好行李直接送到了隔壁學院的大門。

雲星坐在咖啡店的吊椅上,還有些突然上任的無措感。

臨窗的一個竹藝吊籃,墊著細絨靠枕,暖烘烘地曬著午後的日光,一搖一晃,雲星在上麵慵懶的像隻貓。

沈聽肆從後頭走過來,手搭在吊椅邊緣。

他笑了笑,笑聲落下的時候,手上也使了點力氣。

她立刻便像是受了驚嚇的雛鳥一般攥著椅邊,水盈盈的眼睛天然叫人歡喜。

沈聽肆再度笑了一聲,將手裏端著的厚乳拿鐵遞給她。

一杯拿鐵並沒有消融雲星被捉弄的氣惱,她嗔了一眼,小聲嘟囔了句,“幼稚。”

沈聽肆裝作沒聽清:“什麼?”

她不肯再說一遍。

沈聽肆故意逗她:“顧川野這家店我可是也入資了,我也算你老闆。你這說老闆壞話,我來算算得扣多少工資啊。”

他裝模做樣摁著計算機,不經意抬眼看她氣惱又無可奈何的樣子,覺得有趣又可愛。

他偏頭剛巧看見茶幾上攤開的習題冊,沒什麼事做,乾脆就撈過來看。

是大一開的微積分上冊課程,他指了指作業本上她留的那一小塊空白,“這題求極限試試呢。”

極限是前麵學的知識,雲星光想著用剛學的知識點,一下忘記了之前學過的。她眼神亮了亮,輕巧躍下吊椅,盤著腿趴在茶幾麵前將這題算了出來。

她坐在圓形茶幾前,頭上綁了一個丸子頭,後腦勺弧度圓潤流暢,隨著她微微前傾的動作,纖美細長的那皆天鵝頸也招眼的顯露出來。

咬著筆頭認真沉思,做題時眼睫在試捲上垂下根根分明的細影。

沈聽肆撐著手肘靜靜看著她,看了多時,突然聽見她閑聊似的和他說話。

他走了神,沒聽明白,低低嗯了一聲。

她現在相處比之前和他自然大膽了很多,隻是有時候想說什麼的時候總是猶猶豫豫,扇子似的眼睫毛止不住顫著,輕而易舉就能被人看穿。

沈聽肆抬了抬下巴:“想說什麼就說。”

不曉得是不是他平時一張臉冷慣了,說出口他才覺得自己這話講的有點凶。

於是他頓了頓,添了一句,“我很好說話的。”

雲星可不覺得沈聽肆是好脾氣好說話的人,她腦袋轉了一圈,換了個問話方式。

她說:“你這麼聰明,為什麼會掛科啊?”

他眉峰一挑,微微俯身朝她趨過來,眉很濃,眸很深,看人的時候很有壓迫感。

“怎麼,管上我了嗎?”

他將兜裡的煙盒掏出來扔在她麵前的桌子上,不知哪兒引了他開心,他的眼睛稍稍染了笑意,於是那股京腔調裡也帶了些調笑的意思。

“是不是想當……”

他這句話沒說完,落地窗被重重叩了叩。

未說的話戛然而止,氣氛也在這一刻完全清明。

雲星迴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裏嚼著他戛然而止的那句話。

——

沈聽肆出來的時候,心情明顯不太好。

周嘉儀看出來了。

她站在窗外,看到他眉眼含笑,漫不經心逗著不開竅的姑娘。

可是他現在站在她麵前,清清淡淡,又是那副疏離難以接近的樣子。

她心裏突然有點不甘,不甘之外忍不住又將目光落在咖啡店裏的那道身影。

沈聽肆微微側身,不太耐煩地看著她。

周嘉儀勉強笑了笑:“阿肆,你不要誤會,我就是剛剛和朋友來麥咖啡無意看見你在這兒,正好順便把昨天的外套還給你。”

沈聽肆朝她手上看了一眼,沒什麼話要說,抬腿就準備回去。

“你的衣服我放在乾洗店還沒拿回來,阿肆,我今天還有一件事要跟你說。”

眼見他要走,周嘉儀立馬伸手,她的手擦過他衣角,跌落台階的一瞬,有些不穩地踉蹌了兩下。

她身子猛地前傾,又存了幾分故意的心思,柔弱無骨地靠在少年的肩背後。

“阿肆,你聽到學校裡的風言風語了嗎?”

她三番兩次的故意接近已經耗盡了沈聽肆所有的耐心,他此刻停下腳步,完全是因為落地窗前有個眉眼清淺的小姑娘托著下巴,濕漉漉地盯著他這邊的情況,

眼睛眨也不眨的,好奇的跟貓兒似的。

沈聽肆唇角勾了勾,轉身和周嘉儀把話都說出清楚。

周嘉儀嗯了聲:“我不是來找你複合的,隻是我覺得我們畢竟也算朋友,阿肆,你知道學校裡最近都說什麼嗎?有人啊,腳踏兩條船呢。”

周嘉儀的目光往咖啡店裏麵瞥著,她從手提包裡掏出一疊照片,有些得意地笑著。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凝滯在唇邊,因為沈聽肆的動作,那笑驀然變為難堪。

“關你什麼事。”

沈聽肆腳踩著踏板,綠色垃圾桶蓋一開一合,那照片被他洋洋灑灑扔了進去。

他舌尖抵著腮,視線攝人,目光有點危險地看著她。

“周嘉儀,偷拍別人是犯法的。”

“再說,老子願意給她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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