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番外】文書瑤3

出院那天,是章明來接的我。

陽光刺眼,透過醫院走廊儘頭的玻璃窗,在地麵上投下明亮到晃眼的光斑。我穿著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裙,外麵罩了件駝色風衣,左肩的傷處還隱隱作痛,但已經不影響基本的行動。

文書林冇來。章明解釋說,大少爺正忙著處理一樁重要的“跨國合作”。

我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冷嘲。什麼跨國合作,無非是拓寬毒品銷售渠道,把“涅槃”的觸角伸向更遠的深淵。

文書恒也冇來。據說他負責的“實驗項目”正處在最關鍵階段,24小時都守在老寨的地下實驗室裡,寸步不離。

實驗項目?不過是在活人身上測試新型毒品的成癮性和致死量罷了。那些冰冷的實驗數據背後,是多少條被榨乾的人命?我想起母親最後躺在手術檯上,身上插滿管子的模樣,胃裡一陣翻攪。

文書墨是因為他的雕塑展要籌辦。章明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我幾乎要笑出聲來。雕塑展?用那些沾滿血腥的錢,堆砌出所謂的“藝術”?更噁心了。

挺好的。他們都不來,才方便我做事。

與此同時,嫋嫋正代替我在金翎閣地下賭場裡。

她穿著猩紅長裙倚在賭桌旁,氣場淩厲逼人,正與一個滿臉橫肉、脖頸戴著粗金鍊的“老朋友”低聲交談著。

主要交流文武宗的行蹤,以及“南方”朋友。

章明開著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神情恭敬,動作嚴謹,依舊是那個無可挑剔的助理。

他替我打開車門。

我微微頷首,坐進車裡。車窗玻璃貼著深色的膜,外麵的人看不清裡麵,但我能感覺到無數目光黏在這輛車上——有文家監視的眼睛,也有阿遠哥哥他們佈下的眼睛。

果然,車子剛駛出醫院不遠,我就察覺到斜對麵一棟寫字樓頂樓,有一處極其隱蔽的反光點。光線角度、位置……是狙擊鏡。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誰。

林悅。陸行遠手下那個槍法如神、眼神冰冷的狙擊手。

我輕輕搖下車窗,任由秋日的風吹進來,吹亂我額前的碎髮。然後,我緩緩轉過頭,朝著那棟寫字樓頂樓的方向,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了一個清晰而明豔的笑容。

我知道阿遠哥哥一定在那個方向,通過望遠鏡或監聽設備捕捉到了這個畫麵。

這就夠了。

嚇唬他一下,讓他知道,我知道他在看著。也讓那些監視我的人看到,文家三小姐出院心情似乎不錯,甚至對著空氣笑了笑。

玩的就是心跳,賭的就是默契。

車子平穩地駛向文氏集團總部大樓。一路上,我閉目養神,腦海裡卻飛快地盤算著。

出院前,我趁著文書林他們都不在,在病房裡留下了一個信號——城西,302號店鋪。那是一家不起眼的火鍋店,招牌老舊,但味道地道,更重要的是,位置隱蔽,老闆是早年受過母親恩惠的人,可靠。

我在賭。

賭阿遠哥哥能看懂我故意遺落在床頭櫃夾縫裡的、刻著302字樣的舊鑰匙。

賭他敢來赴約。

賭他們,敢和我這個文家三小姐,做一場交易。

車子停在大樓地下車庫。章明為我打開車門,我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向專屬電梯。電梯鏡麵映出我的臉——蒼白,消瘦,但眼神清亮。

文書林安排我進集團,崗位是財務部副總監。

我心裡明鏡似的。這又是一次測試。測試我是否會對集團的核心財務數據產生興趣,是否會有小動作,是否……值得進一步的“信任”或“控製”。

很好。財務部副總監,這個位置,正好。

傍晚六點,我準時下班。

驅車離開集團大樓,我冇有直接迴文家老宅,而是拐向了城西的老城區。秋日的夕陽給梧桐樹葉鍍上一層金邊,空氣裡裹挾著落葉的清香。

302號火鍋店藏在一條不起眼的巷弄深處,硃紅色的招牌被歲月沖刷得有些褪色。我停好車,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店內裝修雅緻,原木桌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意境深遠的水墨山水,角落的綠植生機勃勃。空調風裡混著淡淡的檀木香,完全冇有尋常火鍋店的油膩喧囂,反倒透著幾分讓人心靜的禪意。

靠窗的卡座裡,阿遠哥哥他們一行人已經到了。趙虎、林悅、吳昊、程夏、張知深……幾個熟悉的麵孔,都做了簡單的偽裝,扮作下班後聚餐的白領。

我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冇有停留,彷彿真的隻是偶遇的陌生人。我在他們斜對麵的空位坐下,和服務員點了單——一個清湯鍋底,幾樣素菜,一紮冰鎮酸梅湯。

服務員應下,很快端來酸梅湯。琥珀色的液體裡浮著細碎的冰塊,看著就沁涼解渴。

我冇有立刻喝。指尖搭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輕輕敲擊起來。

篤、篤篤、篤、篤篤篤。

節奏不疾不徐,穩定而清晰,像雨點有規律地敲打在老式的青瓦屋簷上。

這個節奏……

陸行遠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青瓷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他的動作頓住了,眉頭瞬間蹙起,一股熟悉的、幾乎刻入骨髓的戰栗感,順著脊椎猛地竄上後頸,激起一片細小的雞皮疙瘩。

這敲擊聲……和九年前,東南亞邊境那座廢棄閣樓裡,那個臟兮兮的“小啞巴”用手指敲擊門板、給他傳遞資訊時的節奏,一模一樣!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潮濕黴爛的木頭氣味、窗外淒冷的月光、門縫裡那雙警惕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睛……無數破碎的畫麵伴隨著這熟悉的敲擊聲,猛地撞進他的腦海。

“頭兒?”趙虎湊過來,壓低聲音,帶著疑惑,“你咋了?臉都白了。”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陸行遠,視線瞟向我這邊,“那文小姐……敲杯子的節奏,你咋這反應?你倆……真認識啊?”

我通過他們嘴唇微小的翕動,輕易地讀懂了趙虎的話。

陸行遠冇有迴應趙虎的詢問,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鎖定在我搭在杯壁的手指上。那雙眼睛銳利得像要穿透皮肉,看清我指尖每一次敲擊蘊含的全部意義。

就在這時,我抬起另一隻手,用手背輕輕掩住下半張臉,手肘慵懶地支在桌麵上,彷彿隻是隨意的一個休息姿勢。

但隻有正對著我的陸行遠,憑藉他絕佳的視力和對唇語的掌握,看清了我被手背遮掩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動,無聲地吐出幾個字:

“好久不見,阿遠哥哥。”

“轟——!”

彷彿有驚雷在陸行遠腦海中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血液似乎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隻留下冰冷的麻木感。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指腹深深掐進溫熱的瓷壁,留下刺目的紅痕。

是她。真的是她。那個閣樓裡的“小啞巴”。那個消失了九年、音訊全無的女孩。那個……如今是文家三小姐、代號“白蛇”的文書瑤。

巨大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隨之而來的無數疑問和洶湧情緒,幾乎要將他淹冇。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理清這背後錯綜複雜的關聯。

然而,不等他理清這團亂麻,我的手指再次動了。

敲擊的節奏變了,比剛纔急促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令感——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程夏眼尖,立刻湊到陸行遠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解碼後的興奮和緊張:“頭兒!是咱們隊內部用的舊版暗語!我解碼了——‘八月十五號,晚八點,星海遊輪’。”

八月十五,星海遊輪。

陸行遠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緊握茶杯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瓷器冰冷的觸感。他冇有再說話,也冇有做出任何明顯的迴應,隻是定定地看著我,目光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看著“文家三小姐”放下敲擊的杯子,拿起桌上的公筷,安靜地等待自已的火鍋上桌。看著她眉眼低垂,小口啜飲酸梅湯,溫順乖巧得像隻冇有任何威脅的小白兔。

可隻有他知道,這隻“小白兔”的爪牙之下,藏著怎樣鋒利的寒光,揹負著怎樣沉重的過去與使命。

火鍋很快端了上來,清湯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小的氣泡。我將蝦滑、豆腐、青菜一樣樣下進去,動作優雅從容,彷彿真的是來享受一頓悠閒的晚餐。

整個過程中,我冇有再看阿遠哥哥他們一眼,也冇有再傳遞任何資訊。我隻是安靜地、專注地吃著我的火鍋,偶爾用紙巾擦拭嘴角,神色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

直到吃完,結賬,起身離開。

自始至終,冇有再跟他們有任何接觸。

像一場精心編排的啞劇,隻有特定的觀眾,才能看懂其中深意。

八月十五,晚八點。

星海遊輪燈火璀璨,如同一座移動的海上宮殿,緩緩駛離港口。甲板上衣香鬢影,觥籌交錯,一場由蘇氏集團主辦的高階商務酒會正在舉行。

我穿著一襲月白色的曳地長裙,長髮鬆鬆綰起,露出纖長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手腕上戴著一隻冰種翡翠鐲子,是文博“賞”的,價值不菲,也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章明作為我的“男伴”,一身黑色西裝,寸步不離地跟在我身側。他低聲在我耳邊道:“書瑤總,二爺已經在貴賓廳了。蘇先生的助理剛纔過來遞了話,說想請您過去打個招呼。”

二叔文武宗?這麼迫不及待就想來“敲打”我?

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好,那就先去會會二叔。”

貴賓廳在遊輪上層,門是厚重的實木,虛掩著。剛推開一條縫,一股濃烈嗆人的雪茄味便撲麵而來。文武宗大剌剌地坐在正中的真皮沙發上,指尖夾著半截粗大的雪茄,煙霧繚繞中,他那雙三角眼正死死盯著門口,看見我進來,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陰鷙和算計。

“二叔。”我鬆開挽著章明的手臂,緩步走進去,順手將門在身後帶上,隔絕了外麵隱約的音樂和談笑聲。

文武宗將雪茄重重摁滅在麵前的水晶菸灰缸裡,發出“滋”的一聲輕響。他上下打量著我,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和嘲諷:“你倒是沉得住氣。拍賣會上捱了槍子兒,這纔多久,就敢單獨來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真當自已是九命貓,命大得很?”

“二叔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我走到他對麵的單人沙發前,優雅地坐下,月白色的裙襬如水般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腳踝。我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裙襬上鑲嵌的珍珠,臉上笑意盈盈,眼神卻冇什麼溫度,“拍賣會那點小事,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麵的跳梁小醜作祟,哪值得二叔您一直掛在心上?倒是侄女我聽說,二叔最近和南邊的‘朋友’走得特彆近,連‘藍磚’的銷路都敢伸手去碰……這份膽量,侄女真是佩服。”

“藍磚”兩個字一出口,文武宗的臉色驟然劇變!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手指“砰”地一聲重重拍在麵前的茶幾上,震得菸灰缸都跳了一下:“你胡說什麼八道!什麼藍磚綠磚,我聽不懂!”

“二叔聽不懂沒關係。”我抬眸,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殆儘,隻剩下一片冰封般的嘲弄和冷意,“但拍賣會上那夥綁匪,是二叔您找來的吧?想藉著綁票的由頭,把我從大哥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摘’出去,最好讓我受點‘意外’的傷,或者乾脆‘失蹤’,好讓你那些見不得光的南邊生意,少個礙眼的絆腳石。可惜啊……”

我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如刀:“二叔千算萬算,冇算到我命硬,不僅冇被‘意外’掉,還陰差陽錯替大哥擋了一槍。這下好了,大哥、阿恒、阿墨他們,現在恨不得把我捧在手心裡護著。二叔,您這步棋,走得可真‘妙’啊。”

“你!”文武宗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起,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他怎麼也冇想到,這個一直被他視為花瓶、棋子、甚至累贅的侄女,竟然把他私下裡的謀劃摸得一清二楚!憤怒和一種被看穿的恐慌交織在一起,讓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他猛地跨前一步,枯瘦卻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狠狠掐住了我的脖頸!

“唔!”我悶哼一聲,呼吸瞬間被扼住。他的指節深深陷進我頸側的皮肉裡,帶來窒息般的劇痛。眼前開始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章明臉色大變,立刻就要衝上來。

我卻用儘力氣,猛地對他搖了搖頭,眼神淩厲地製止了他。不能讓他動手,否則一切就前功儘棄了。

我漲紅了臉,因為缺氧而視線模糊,卻偏偏在這時,對著近在咫尺、麵目猙獰的文武宗,艱難地扯開一個近乎挑釁的、破碎的笑容。我用幾乎隻剩氣音的聲音,斷斷續續道:“二叔……你也就……隻敢對我……發脾氣……有本事……你今天就……弄死我……你敢嗎?”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了文武宗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

他敢嗎?

他不敢!

文書林、文書恒、文書墨那三個小子,現在把這個妹妹看得比眼珠子還重。文博雖然表麵上對他這個弟弟還算客氣,但涉及到底線問題,從來不會手軟。要是我今天真的死在他手裡,彆說文博饒不了他,那三個手段狠戾、早已在文家掌握實權的侄子,絕對能把他生吞活剝,挫骨揚灰!

掐著我脖頸的手,力道肉眼可見地鬆了。那份暴怒被更深的忌憚和恐懼取代。

他猛地鬆開手,像甩開什麼燙手山芋一樣。

“咳!咳咳咳!”我失去支撐,重重摔倒在地毯上,捂住脖頸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

章明立刻衝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我扶起。我靠在他手臂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直身體。脖頸處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留下了觸目驚心的指痕。

我抬手,輕輕揉了揉疼痛的部位,然後,在文武宗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抬手,猛地一推!

文武宗猝不及防,被我推得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身後的沙發上,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愕然地瞪著我,似乎不敢相信這個一向“柔弱”的侄女敢對他動手。

“說你蠢,真是高估你了,二叔。”我拍了拍禮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眼神卻冰冷銳利如手術刀,“手伸得太長,容易被剁掉。南邊的‘藍磚’生意,水太深,不是你能碰的。今天我能查到,明天彆人也能查到。要是哪天東窗事發,你猜,阿爸和大哥他們是會保你這個‘二叔’,還是……棄車保帥?”

說完,我不再看文武宗那張鐵青變幻、精彩紛呈的臉,轉身,對章明輕輕頷首:“走吧。”

走出貴賓廳,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徹底隔絕了裡麵令人窒息的雪茄味和殺機。

我臉上的冰冷瞬間褪去,又變回了那個溫婉得體、略帶蒼白的文家三小姐。隻是揉著脖頸的指尖,在無人看見的袖口下,微微有些發顫。

剛纔那一刻,我是真的在賭。賭文武宗的色厲內荏,賭他對文博和三個侄子的畏懼,賭他不敢在遊輪這種眾目睽睽之下真的下殺手。

我賭贏了。

但也把水,攪得更渾了。文武宗經此一嚇,要麼收斂,要麼……會狗急跳牆,做出更瘋狂的事情。

無論哪種,對我接下來的計劃,都有利。

回到遊輪為我準備的專屬休息室,章明立刻拿來冰袋和藥膏。我接過冰袋,敷在脖頸火辣辣的指痕上,冰涼的觸感稍稍緩解了疼痛。

“書瑤總,您冇事吧?要不要叫船醫來看看?”章明語氣擔憂。

“冇事,不用。”我對著鏡子,看著脖子上那片逐漸由紅轉紫的淤痕,拿出隨身攜帶的粉底和遮瑕膏,開始仔細地遮蓋,“補個妝,不能讓人看出破綻。尤其是……“不能”讓哥哥他們知道。”

粉底遮蓋了表麵的痕跡,但觸摸時還是能感覺到隱隱的痛。我對著鏡子練習了幾個微笑的弧度,直到看不出任何異樣,才重新整理好頭髮和禮服。

“走吧,該出去‘應付’一下那些老狐狸了。”我站起身,裙襬如水流動。

重新融入衣香鬢影的宴會廳,我端著酒杯,與幾位相熟的商業夥伴和世家子弟寒暄周旋,笑容得體,談吐優雅,彷彿剛纔在貴賓廳裡發生的一切都不存在。

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遊輪後側儲藏室的方向。

按照計劃,阿遠哥哥他們的人,應該已經動手了。

山貓,這位“先生”手下負責走私和武裝押運的左膀右臂,今晚會在這艘遊輪上,與文武宗進行一筆秘密交易。而我提前“不經意”泄露給阿遠哥哥的情報,就是這份“禮物”的座標。

冇過多久,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儲藏室方向的側門走了出來。

是阿遠哥哥。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打著領結,扮成了蘇家聘請的安保主管。身姿挺拔,步伐沉穩,眼神銳利如鷹隼,快速掃視著周圍的環境,確認安全。

我遠遠看見他,知道行動已經結束,山貓落網了。

我微微側過臉,對著他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然後,我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了句話:

“阿遠哥哥,喜歡嗎?這份禮物。”

阿遠哥哥的目光短暫地、極其銳利地落在我身上。他的視線在我脖頸處停留了一瞬——儘管用了厚重的粉底遮蓋,但離得近了,或許還是能看出些許不自然的痕跡。

我看到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情緒,但很快便移開了視線,轉身去處理後續的收尾和撤離工作。

他肯定明白了。

山貓被抓,文武宗就是最好的“內鬼”嫌疑人。文武宗與“先生”的聯絡渠道、南邊的生意,都會因為這次“失敗”而暴露在警方的視線下。而這一切的“巧合”與“線索”,都會指向我這個“無辜”捲入的侄女。

一石多鳥。

我輕笑一聲,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儘。冰涼的液體帶著微微的澀意滑入喉嚨。

正準備返回宴會廳拿點甜點,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走廊拐角,似乎有些不對勁。

一個穿著白色服務生製服、端著托盤的身影,正被一個男人拉扯糾纏著。那男人背對著我,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身騷包的酒紅色天鵝絨西裝——文武宗。

而被她糾纏的“服務員”……是林悅!

她顯然進行了偽裝,頭髮盤起塞在帽子裡,臉上戴著黑框眼鏡,還點了些雀斑,但身形和那種冷冽的氣質,瞞不過我。

此刻,林悅臉色漲紅,正用力掙紮著,想甩開文武宗抓著她手腕的鹹豬手。文武宗嘴裡不乾不淨地說著什麼,眼神淫邪,動作越來越過分。周圍的賓客要麼裝作冇看見匆匆走過,要麼遠遠站著看熱鬨,冇人上前。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間竄上我的心頭。

文武宗這個蠢貨!精蟲上腦也不看看場合和對象!

我放下酒杯,快步走過去,高跟鞋在甲板上敲出清脆急促的聲響。我一把抓住文武宗那隻抓著林悅的手腕,用力向後一掰!

“二叔!”我的聲音冷得像夾著冰碴,“大庭廣眾之下,精蟲上腦也要分分場合和對象吧?您這是喝多了,還是把遊輪當成您金陵的溫柔鄉了?”

文武宗吃痛,“哎喲”一聲鬆開了手,回頭看見是我,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又是你!這裡冇你的事!滾開!一個丫頭片子,長輩的事情輪得到你插嘴?!”

“哦?什麼是該管的,什麼是不該管的?”我往前一步,毫不示弱地將林悅徹底護在自已身後,隔絕了文武宗令人作嘔的視線,“這位小姐,是我今晚特意請來負責我這邊服務的。二叔想動我的人,是不是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

文武宗被我當眾頂撞,尤其還是在一個“服務員”麵前,麵子徹底掛不住了,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我:“你!反了你了!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什麼?”我搶在他前麵,再次湊近他,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語速極快,卻帶著冰冷的威脅,“二叔,你今天在貴賓廳對我做的事——掐我脖子,差點把我掐死——還有你現在對這位小姐的騷擾,你猜,我要是現在打個電話給哥哥,或者直接告訴阿爸,你會是什麼下場?”

文武宗的臉瞬間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指著我的手指也顫抖起來。他看著我冰冷決絕的眼神,又想起貴賓廳裡我那不要命般的挑釁,終於,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又陰鷙地掃了一眼被我護在身後的林悅,最終什麼也冇說,重重地“哼”了一聲,甩了甩被掰疼的手腕,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我才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

轉過身,我對上林悅的目光。她已經恢複了冷靜,隻是手腕上被攥出的紅痕清晰可見。

“冇事吧?”我輕聲問,語氣緩和下來。

林悅搖了搖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我,低聲道:“謝謝。”

我搖了搖頭,拉著她快速回到我的專屬休息室。章明見我帶了人回來,愣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

“去把醫藥箱拿來。”我吩咐。

章明很快取來一個小巧的銀色醫藥箱。我打開,從裡麵拿出消毒濕巾和一支活血化瘀的藥膏。

我冇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林悅在沙發上坐下。我擰開藥膏,用指尖蘸了一點,然後拉過她的手,動作極其輕柔地塗抹在她手腕的紅腫處。我的指尖微涼,藥膏帶著薄荷的清涼感,慢慢化開。

塗完藥,我直起身,對著林悅,微微彎腰,鄭重地行了一個歉禮。聲音誠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不好意思,我二叔行事荒唐,給你造成了困擾。”

其實我心裡想的是:最大的原因是,我判斷失誤。我冇想到文武宗會這麼蠢,在遊輪上就敢明目張膽騷擾女賓,更冇想到他會撞上你。是我佈局時考慮不周,把你牽扯進來,還讓那傢夥的臟手碰到了你。

章明是個極有眼色的,立刻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張冇有任何標識的純黑色卡片,雙手遞到林悅麵前,補充道:“林小姐,這是給您的賠償和壓驚費,金額您隨意填寫。今天的事,還請您務必保密。”

林悅愣了一下,立刻擺手:“不用,我真的冇事。這卡我不能收,我們有紀律……”

“拿著吧。”我冇給她拒絕的機會,直接拉過她的手,將那張冰冷的黑卡塞進她掌心,力道溫和卻不容置疑,“就當是我的一點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心裡也不踏實,總覺得虧欠了你。”

我看著她,眼神清澈而認真:“今天的事,說到底因我文家人而起。這卡裡的錢乾淨,是我個人賬戶的,和文家生意無關。你可以用它做任何事,捐了也行。”

說完,我不再給她推辭的機會,對章明使了個眼色。章明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客氣但堅決地“請”林悅離開了休息室,並將她安全送回了她原本該在的“工作崗位”。

我知道,以林悅的性格和紀律,她大概率不會動那張卡。但我的歉意和態度,必須表達到位。

這不僅是對她個人的尊重,更是對阿遠哥哥那個團隊的尊重。

門關上,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麵和遠處港口星星點點的燈火,輕輕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脖頸。

山貓落網了。文武宗這個蠢貨,也差不多該走到儘頭了。

接下來,就看阿遠哥哥他們,怎麼撬開山貓的嘴,怎麼順著文武宗這條線,摸到“先生”更核心的脈絡了。

而我,還得在這艘豪華的遊輪上,把這齣戲,繼續演下去。

直到,靠岸。

直到,黎明。

後來,我通過特殊渠道得知,山貓的審訊進行得並不順利。那是個真正的亡命之徒,軟硬不吃,對“先生”有著病態的忠誠,或者說,是對家人被掌控的恐懼。

於是,我決定,再給阿遠哥哥送上一份“驚喜”。

一份能擊垮山貓心理防線,讓他開口的“致命禮物”。

至於送禮的人選……我動用了李伯伯當年為我安排的、在警方內部的最高級彆單線聯絡人。

這條線,非生死攸關,絕不啟用。

清晨,海濱市局刑偵支隊大樓。

走廊裡光線昏暗,瀰漫著一夜未散的煙味和熬夜的疲憊氣息。

阿遠哥哥剛剛結束又一輪徒勞的審訊,從那個令人窒息的房間裡走出來。他臉上帶著明顯的倦意,眉頭緊鎖,左臂的槍傷似乎還在隱隱作痛。

他走到走廊儘頭的窗邊,想透口氣。天邊泛起一層灰白的魚肚白,微光吝嗇地滲進來,卻驅不散室內積聚的陰冷和壓抑。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灰色清潔工製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人,低著頭,推著一輛裝滿清潔用品的推車,腳步匆匆地從走廊另一頭走來。他的動作有些笨拙,推車的一個輪子似乎不太靈光,發出吱呀的聲響。

經過陸行遠身邊時,那清潔工腳下突然一個趔趄,整個人猛地朝著陸行遠撞了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警官!地太滑了冇站穩!”清潔工的聲音嘶啞難聽,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連聲道歉,手忙腳亂地想要扶正推車。

就在身體接觸、看似混亂的瞬間,一個冰涼堅硬的、隻有掌心大小的黑色U盤,被以極其隱秘迅捷的手法,塞進了陸行遠敞開的外套口袋裡。同時,一張摺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也被塞入了他另一隻手中。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不超過兩秒。

阿遠哥哥反應極快!在U盤入袋、紙條入手的刹那,他肌肉瞬間繃緊,反手就朝著對方的手腕抓去!動作淩厲如電!

但那清潔工如同受驚的兔子,猛地一把推開旁邊沉重的安全通道鐵門,身影一閃,便冇入了後方昏暗的樓梯間,隻留下鐵門在身後“哐當”一聲重重關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走廊裡其他早起的警員甚至冇看清發生了什麼。

阿遠哥哥的手抓了個空。他站在原地,迅速摸向自已的外套口袋,指尖觸到了那個冰冷的U盤。他展開另一隻手裡的紙條——

上麵隻有一行字。

字跡娟秀,力透紙背,帶著一種熟悉到令他心悸的、屬於某個人的風骨:

錄音,山貓。

“程夏!”陸行遠猛地轉身,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立刻調取這層樓安全通道口,五分鐘內的所有監控畫麵!查剛纔那個清潔工的去向!”

“是!”程夏就坐在不遠處的臨時辦公桌前,聞聲立刻敲擊鍵盤,調取監控係統。

幾秒鐘後,她的臉色變了:“頭兒!安全通道口的監控……在半小時前就被黑了!畫麵全是雪花,什麼也看不到!”她手指飛快切換其他角度的攝像頭,迅速將螢幕轉向陸行遠,“而且,你看這裡。”

畫麵顯示,在那個清潔工撞到陸行遠、衝進安全通道後不到兩分鐘,另一個穿著同款灰色清潔工製服的人,從安全通道裡走了出來。

這個人頭髮在腦後挽成了一個簡單的髮髻,臉上多了一副普通的醫用口罩,帽簷壓得更低。身形乍一看與之前那人幾乎一致,但仔細觀察步態、肩頸的線條和走路的細微習慣……已經能明顯看出是女扮男裝。

她推著一輛空的清潔車,低著頭,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電梯,很快消失在鏡頭裡。

陸行遠死死盯著那個女清潔工消失在電梯口的背影,捏緊了手中的U盤,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這利落到近乎藝術的手法,這精確到秒的時間差,這反偵察意識……太像了。

像極了當年那個總在黑暗中最關鍵的時刻,為他們遞上決定生死的情報,代號“海鷗”的神秘影子。

也像極了……那個在閣樓裡敲擊杯壁,在遊輪上無聲說“禮物”的女人。

他冇有時間深究這其中的關聯和震撼。捏著U盤,他轉身,快步走回那間令人窒息的審訊室,一把推開了門。

審訊室裡煙霧繚繞,山貓依舊歪坐在特製的審訊椅上,臉上帶著挑釁和麻木混合的表情。

張知深坐在他對麵,臉色也有些疲憊,看到陸行遠進來,幾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示意依舊冇有任何進展。

陸行遠冇有廢話,徑直走到審訊桌旁,將U盤插入連接著電腦的介麵,點開裡麵唯一的一個音頻檔案,然後,按下了播放鍵。

審訊室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機器運轉的細微嗡鳴。

起初是幾秒沙沙的電流雜音,有些刺耳。

緊接著,一個經過特殊技術處理、低沉、冰冷、不帶絲毫人類情感波動的男聲響了起來。聲音透過劣質的錄音設備有些失真,卻更添了幾分機械的殘酷感,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鑿進聽者的耳膜和心臟:

“山貓,遊輪上的事,你搞砸了。”

“‘先生’很不高興。”

“你知道的太多,嘴又不嚴實。留著你,是禍害。”

“放心,你死了,你家裡那邊,‘先生’會派人‘好好照顧’——尤其是你那剛上小學的女兒,叫……苗苗,對吧?長得挺可愛。”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那句關於“女兒苗苗”的話,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慢條斯理的“關懷”。

這段錄音,是我根據多年對“先生”行事風格和語音特征的瞭解,結合尖端的聲音合成技術,精心偽造的。語氣、用詞、那種高高在上掌握生死的冷酷,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最關鍵的是,“女兒苗苗”這個資訊,是我通過特殊渠道查到的、山貓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警方都未必掌握的絕對軟肋!

偽造錄音,是為了擊垮山貓的心理防線,讓他對“先生”的“保護”徹底絕望,從而判斷失誤,為了保住女兒,或許會選擇與警方合作。

同時,也是在給他施加最致命的壓力——你已經被拋棄了,隻有警方可能保護你的孩子,但你能不能活著見到女兒,就看你自已的“表現”了。

“不……不可能……先生不會……苗苗……我的苗苗……”

山貓臉上的麻木和挑釁瞬間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恐懼和崩潰!他猛地掙紮起來,特製的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雙目赤紅,死死瞪著播放錄音的電腦,像是要把它瞪穿!

“是誰?!這段錄音是假的!是假的!你們騙我!!”他嘶吼著,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變調。

陸行遠關閉錄音,冷冷地看著他:“是真是假,你心裡比我們清楚。‘先生’的手段,你應該最瞭解。棄子,是冇有價值的,連帶著知道太多的家人……也是累贅。”

山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椅子上,眼神渙散,嘴裡不停地喃喃著“苗苗……苗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張知深抓住時機,立刻上前,聲音放得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山貓,現在能救你女兒的,隻有你自已。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們才能部署力量,保護她的安全。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接下來的審訊,順利得超乎想象。在極致的恐懼和對女兒安危的擔憂下,山貓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他開始斷斷續續地交代,從“先生”的幾處秘密倉庫位置,到幾條隱秘的運輸線路,再到幾個核心中間人的代號和聯絡方式……

其中,他提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代號:“海蛇”。

“‘海蛇’……是‘先生’在境外最重要的原料供應商和同時負責海上渠道……一直單線聯絡……隻有‘先生’和極少數核心知道具體身份和聯絡方式……每次交易,都通過加密的衛星電話,聲音經過處理……我隻負責接貨和轉運資金……從來冇見過真人……”

“海蛇”。

陸行遠和程夏迅速記下這個代號,以及山貓提供的、關於“海蛇”交易的一些模糊時間節點和大致地域。

這可能是揪出“先生”境外網絡、斬斷其原料和資金命脈的關鍵!

然而,就在審訊進行到最關鍵處,山貓剛剛交代完“海蛇”相關資訊的幾分鐘後——

異變突生!

一直癱軟在椅子上、神情恍惚的山貓,身體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睜大眼睛,瞳孔急劇放大,臉上露出極度痛苦和驚恐的表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不好!”張知深臉色驟變,立刻上前檢視。

隻見山貓的嘴角,緩緩溢位一縷黑紫色的血跡!他的眼球迅速充血,身體痙攣得更加厲害!

“氰化物!他後槽牙裡藏了毒囊!快叫醫務兵!”陸行遠厲聲喝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山貓的抽搐很快停止,瞳孔徹底渙散,身體軟了下去。醫務兵衝進來進行搶救,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枚藏在後槽牙最深處的、微型密封的氰化物毒囊,被他用儘最後的力氣和意誌咬破了。劇毒瞬間侵入血液和神經,奪走了他的生命。

這是“先生”控製核心死士的最後手段——任務失敗或被俘,自知無法隱瞞時,自我了斷,防止泄露更多秘密。

審訊室裡一片死寂。隻有儀器停止工作的滴答聲,和瀰漫開來的、淡淡的苦杏仁味。

山貓死了。

但他臨死前吐出的“海蛇”這個代號,以及那些零碎的資訊,就像黑暗中的一道微光,指出了一個可能的方向。

我後來收到了內部渠道傳來的訊息。

山貓死了。意料之中。“先生”不會留下任何可能開口的活口。

但“海蛇”的訊息,成功傳遞出去了。

阿遠哥哥,剩下的,就看你們的了。

看你們能不能順著“海蛇”這條線,找到“先生”的七寸,找到我母親當年未能完成的證據鏈,找到……摧毀這一切罪惡的最終鑰匙。

而我,將繼續潛伏在這片黑暗的最深處。

等待著,與你們裡應外合。

等待著,最終審判的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