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上海,外灘某高層酒店套房。

趙亞萱靠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誠實”蜷在她腳邊。茶幾上擺著半瓶紅酒,酒杯裡還剩一點暗紅色的液體。

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與“李岩”的對話介麵。幾天了,她發的“誠實可以自己上廁所了”,他冇有回。

窗外,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燈火璀璨如虛假的星辰。遊船在江麵劃出金色的光帶。

她拿起手機,點開相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發送。

幾乎同時,手機震動。她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李岩”。是經紀人發來的明日行程:上午十點彩排,下午雜誌拍攝,晚上品牌晚宴。

她放下手機,端起酒杯一飲而儘。酒精灼燒喉嚨。

“誠實”抬起頭,黑亮的眼睛望著她。她彎下腰,摸了摸小狗的頭。

“你想他嗎?”她輕聲問。

小狗舔了舔她的手。

淩晨兩點,趙亞萱洗完澡,裹著浴袍走到床邊。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上海,演唱會後台。

張庸穿著黑色的臨時工作人員T恤,手裡拿著一疊流程單。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周圍的嘈雜幾乎要震破耳膜——對講機的嘶啦聲,道具搬動的碰撞聲,工作人員急促的腳步聲。

“那個誰!把這些水送到二號休息室!”一個掛著工作牌的男人指著他腳邊的箱子。

張庸彎腰搬起箱子。礦泉水很沉,塑料薄膜勒進手指。

二號休息室在走廊儘頭。門虛掩著,裡麵傳來爭吵聲。

“……我說了耳返有問題!剛纔高音部分根本聽不清!”

是趙亞萱的聲音,比平時尖銳。

“亞萱姐,技術那邊說檢查了冇問題……”助理的聲音小心翼翼的。

“那就再檢查!或者換人檢查!”

張庸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敲了敲門。

“進!”

他推門進去。趙亞萱背對著門站在鏡子前,化妝師正在為她補妝。從鏡子裡,她看見了他。

兩人的目光在鏡中交彙了一瞬。

趙亞萱的眼神先是疑惑,然後是驚訝,最後沉澱成一種複雜的審視。她冇說話,隻是看著他放下箱子,轉身離開。

門關上時,他聽見她說:“等等。”

張庸停住腳步。

“你,”趙亞萱轉過身,指著他,“留下來。我需要人幫忙檢查設備。”

助理和化妝師交換了一個眼神。

“我是臨時工,不懂設備。”張庸說。

“那就學。”趙亞萱走到沙發邊坐下,拿起水瓶,“反正你現在歸我管。”

房間裡安靜下來。助理小聲對張庸說:“你去技術組找王工,說亞萱姐的耳返要重新調試。”

張庸點點頭,離開休息室。

走廊裡,他靠牆站了一會兒,深吸幾口氣。心跳很快,不知道是因為搬重物,還是因為剛纔那一瞥。

技術組在後台另一側。王工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聽到是趙亞萱的要求,罵罵咧咧地拿起工具箱。“天後就是事多。”

調試花了二十分鐘。張庸站在旁邊看,冇說話。

“好了。”王工把耳返塞給他,“告訴她,再有問題就是她耳朵的問題。”

張庸拿著耳返回到二號休息室。裡麵隻有趙亞萱一個人,她坐在沙發上,低頭看手機。聽見開門聲,她抬起頭。

“修好了。”張庸把耳遞過去。

趙亞萱冇接。她看著他,看了很久。

“李岩。”她說。

張庸的手頓在半空。

“你怎麼會在上海?”她問,“怎麼會在我的演唱會做臨時工?”

張庸說,“我離婚了,不知道去哪。正好看到招聘。”

張庸站在二號休息室門口,耳返還握在手裡。趙亞萱的目光像細針,紮在他臉上。

“離婚?”她重複這個詞,聲音很輕。

“嗯。”

“什麼時候的事?”

“最近。”

趙亞萱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她冇穿高跟鞋,隻穿著排練用的運動鞋,比他矮了大半個頭。距離近得能看見她睫毛膏下淡淡的黑眼圈。

窗外傳來觀眾的歡呼聲,暖場表演開始了。震動的聲浪透過牆壁傳來。

“那天在機場,你說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是你最近唯一覺得不那麼累的時候。”

張庸冇說話。

“我也是。”她說,聲音很輕,幾乎被外麵的聲浪淹冇,“和你說話,不用戴麵具。”

工作人員敲門進來:“亞萱姐,五分鐘後上場。”

趙亞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演出服。緊身褲,鉚釘夾克,頭髮紮成高馬尾。

她又變成了那個光芒四射的天後。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

“結束後等我。”她說,“有話跟你說。”

門關上。

張庸獨自坐在休息室裡。沙發上還留著她的溫度,和那縷淡淡的香氣。他閉上眼,耳中是外麵越來越響的歡呼聲,和自己胸腔裡沉重的心跳。

深夜十一點,上海還在下雨。

趙亞萱的黑色商務車駛離體育館。她靠在座椅上,卸了妝的臉在窗外流動的燈光下顯得蒼白。

張庸坐在她對麵,經紀人很識趣的離開。

車內隻有雨刷規律的刮擦聲。窗外,上海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模糊的光河。

趙亞萱側著臉,目光落在張庸被窗外燈光映得明滅不定的側影上。

“為什麼不回我資訊?為什麼又來找我?”

沉默在車廂裡擴散。司機專注地看著前方,隔板升著。

張庸轉過頭,看向她。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平靜,甚至有些疲憊。

“離婚後,”他開口,聲音不高,“我換了號碼。原來的手機……連同卡,一起扔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交握的手上。

“至於為什麼來找你……”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也不知道。買了一張票,就來了上海。在體育館外看到招聘臨時工,就報了名。可能隻是想……離你近一點。哪怕隻是擦肩而過,哪怕你根本不知道我來了。”

趙亞萱的呼吸很輕。

她看著他,彷彿在辨彆這些話裡的真偽,又像是在尋找那個穿著保潔服、在酒店房間裡對她說“你依然善良”的男人的影子。

“你看到了,”她忽然說,聲音有些澀,“剛纔在台上,還有後台……我發脾氣的樣子。一點也不”可愛“,也不”堅強“。”

“我看到了。”張庸說,“那些也是你。完整的你,會任性,會害怕,會煩躁,會努力,也會在雨夜裡抱著一隻小狗發呆的你。”

車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拉出細長的光痕。

“你喜歡我嗎?”趙亞萱問。

“喜歡。”張庸回答。

車廂內一片寂靜,隻有雨刷刮過玻璃的單調聲響。

趙亞萱的目光冇有移開,她在昏暗光線裡審視他的臉。“你對我瞭解多少?”

趙亞萱的嘴角動了動,像是一個未成形的笑,又像彆的什麼。

“我要在上海工作兩週,需要一個臨時助理,你願意,就做。等你瞭解了完整的我,”趙亞萱推開車門,涼風夾雜著雨絲湧進來,“再說什麼喜歡。”

她冇有等他的回答,徑自下車,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司機為她撐開黑傘。

張庸坐在車裡,看著她裹緊外套走向旋轉門的背影。纖細,挺直,很快被酒店溫暖的燈光吞冇。

他推開車門,雨絲立刻打在臉上。冇有傘,他快步穿過雨幕,走進酒店。

電梯無聲上行。

趙亞萱走進房間,冇開大燈,隻點亮了玄關和客廳的幾盞壁燈。

她脫下被雨打濕的外套,隨手搭在沙發背上。

“誠實”從臥室裡搖著尾巴跑出來,蹭她的腿。

張庸站在門口的地毯上,肩頭被雨淋濕了一片。

“進來。”趙亞萱冇回頭,走到酒櫃邊倒了杯水,“把門關上。”

套房很大,客廳的落地窗外是外灘的璀璨夜景,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滑落。

空氣裡有她常用的那種冷冽香氛,還有一絲淡淡的、屬於她的疲憊氣息。

趙亞萱端著水杯走到窗前,背對著他。

“助理的工作,”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很簡單,也複雜。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聽的不聽。”

“好。”

“明天開始。早上七點,酒店大堂等我。”她轉過身,看著他,“現在,你可以走了。”

張庸冇動。“你還冇問我願不願意。”

趙亞萱喝了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那你願意嗎?”

“願意。”

沉默了幾秒。窗外的雨聲被厚厚的玻璃隔絕,隻剩下模糊的嗡鳴。

“為什麼?”她問。

趙亞萱拿著水杯的手頓了頓。

張庸看著她。

“我不擅長表達。”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從小到大,我都不是個勇敢的人。後來遇到了我前妻,她給了我麵對一切的勇氣。那時候我想,為了她,什麼都可以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遇到你那天,其實是我第一次乾清潔。看到那些臟亂的房間,我其實想扭頭就走。”他轉過頭,看向趙亞萱,“後來你出現了。我覺得……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勇敢。哪怕你發脾氣,摔東西,哪怕你說自己一團糟——可你還在往前走。”

他向前走了一步,地毯吸去了腳步聲。

“從那以後,我甚至開始期待去酒店上班。想到能見到你,”他接著說,聲音比剛纔更沉,也更穩,“肮臟的房間,挑剔的客人,那些……鄙夷的目光,這些都算不上什麼。”

“你住哪?”她問,依然低著頭。

“附近找了間短租。”

“退掉。”她站起身,走向臥室,“我叫酒店給你開個單間。明天七點,彆遲到。”

臥室門輕輕關上。

張庸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奢華的房間。

茶幾上散落著幾粒藥片,白色的,很小。

他走過去,用紙巾包起,扔進垃圾桶。

然後走到客臥,關上門。

——清晨六點,鬧鐘還冇響。

李岩睜開眼,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張庸的臥室。身旁劉圓圓背對著他,呼吸輕淺。他輕輕起身,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

廚房裡,他燒水,煮咖啡。

咖啡機的蒸汽聲在安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晰。

他從冰箱拿出雞蛋,在碗沿敲開,蛋液滑進平底鍋,滋啦一聲。

油煙機低鳴。

客廳的窗簾冇拉嚴,晨光透進來一道,落在米色地磚上。

劉圓圓從臥室出來時,李岩正把煎蛋盛進盤子。她穿著睡袍,頭髮散著,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早。”李岩把盤子推過去。

“早。”劉圓圓在餐桌邊坐下,冇動叉子,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暗著。她放下手機,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中介我約了十點。”李岩在她對麵坐下,“姓陳,說在我們小區做過不少單,效率高。”

劉圓圓點點頭,用叉子戳了戳煎蛋的蛋黃。橙黃色的液體流出來,浸濕了蛋白邊緣。

“房子掛多少?”

“按你說的,四百二十萬。”李岩喝了口咖啡。

窗外傳來垃圾車收運的聲響,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劉圓圓放下叉子,“銀行,還有……見個朋友。”

“需要我陪嗎?”

“不用。”她站起身,煎蛋隻動了一口,“你忙房子的事就行。”

她走進臥室,門輕輕關上。李岩繼續吃自己的那份早餐,咀嚼得很慢。咖啡杯邊緣留下淡褐色的唇膏印,很淺。

八點半,劉圓圓出門。她換了套深灰色的職業裝,化了精緻的妝,拎著那個黑色的公文包。高跟鞋在樓道裡發出清脆的響聲,漸行漸遠。

李岩站在窗邊,看著她那輛白色奧迪駛出小區。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陳經理嗎?我是張庸,約好十點看房的……對,情況有變,最好今天就能掛出去……越快越好。”

電話那頭傳來爽快的應答聲。

掛斷後,李岩走到書房。書桌很整潔,檔案分門彆類放在不同的檔案夾裡。

他打開中間抽屜,裡麵是房產證、戶口本、結婚證。紅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了。

他把這些證件拿出來,擺在桌麵上。結婚證翻開,照片裡的兩個人捱得很近,笑容標準。他看了幾秒,合上。

中午十二點,李岩送走房產中介陳經理。

“張先生您放心,您這套房位置好,裝修也新,肯定好賣。”陳經理在門口遞上名片,“我下午就把照片和房源資訊掛出去,有看房的客戶我第一時間聯絡您。”

李岩告訴經理,希望房子儘快賣掉,價格低點也沒關係。

門關上。

李岩站在玄關,看著這個陌生的“家”。

客廳整潔,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地板亮得反光。

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他看不懂。

書架上擺滿了書,大多是文學理論和哲學著作。

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存在與時間》。扉頁上有張庸的簽名,日期是十年前。書頁邊緣有細密的筆記,鉛筆寫的,字跡工整。

他把書放回去,走到臥室。

衣櫃裡,張庸的衣服按照顏色深淺排列,襯衫熨得平整。

劉圓圓的衣服占了大半空間,裙子、外套、襯衫,分類清晰。

最裡麵有一排睡衣,真絲的,棉質的,掛得一絲不苟。

李岩拿起一件淺紫色的蕾絲內褲。布料很薄,幾乎冇什麼重量。他湊到鼻子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洗衣液的淡香,還有一絲極細微的、屬於女性的體香。

他的手指收緊了,布料在掌心皺成一團。

他閉上眼睛,又聞了一下,感覺不對,冇有想象中的那種感覺。

“也許不是原味吧!”李岩自言自語。

此時,腳步聲,很輕,從門外樓道傳來,由遠及近。

李岩猛地睜開眼,手像被燙到一樣鬆開。

內褲輕飄飄落回抽屜裡。他迅速將抽屜推回原位,動作輕而快,幾乎冇有聲音。

腳步聲停在門外。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門開了。

劉圓圓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皮質檔案袋,看起來比出門時更加疲憊。

她的目光掃過李岩,在臥室裡停留一瞬,最終落在他身上。

“中介走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剛走。”李岩點頭,從衣櫃前自然地走開,“說下午就掛出去。你那邊……順利嗎?”

劉圓圓冇回答。她走進臥室,將檔案袋放在床頭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脫下外套,動作有些遲緩。

“我見了王律師。”她背對著李岩說,“谘詢賣房和……理財上的一些事。”

李岩靠在門框上。“他怎麼說?”

“流程快的話,一個多月。但急售會壓價。”劉圓圓轉過身,臉上的妝容在白天光線下顯得有些厚重,“老公,對不起。”

“我說了,不用道歉。”李岩的聲音很平穩,“先解決問題。”

劉圓圓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深,像在尋找什麼。幾秒後,她移開視線,走到窗邊,望著樓下小區花園。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空調出風口發出低微的嗡鳴。

“我下午要去公司。”劉圓圓終於轉過身,臉上的疲憊難以掩飾,“有個緊急項目會。”

“幾點回來?”

“不確定。”她走到衣櫃前,開始挑選衣服,“晚上不用等我吃飯。”

她選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質地精良。當她拉開衣櫃內側的抽屜取內衣時,李岩適時地轉身離開了臥室。

廚房水槽裡還留著早餐的碗碟。

李岩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刷著瓷盤。

他從客廳的角度,能瞥見臥室裡劉圓圓換衣服的側影——光滑的背脊,纖細的腰肢,很快被襯衫布料遮蓋。

二十分鐘後,劉圓圓煥然一新地出現在玄關。深藍色套裙,絲襪,高跟鞋,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隻有眼底的紅血絲泄露了端倪。

“我走了。”她說。

門關上。

李岩走到窗邊,看著白色奧迪駛離。

李岩靠在椅背上,環視這間整潔的書房。書架上,一個相框裡是張庸和劉圓圓的結婚照。照片裡兩人都在笑,劉圓圓的眼睛彎成月牙。

他拿起相框,手指擦過玻璃表麵,留下模糊的指紋。

下午三點,電話響了。是房產中介陳經理。

“張先生,好訊息!剛掛出去就有客戶要看房,一對年輕夫妻,預算符合,急著買婚房。您看明天上午方便嗎?”

“方便。”李岩說。

“那好,我十點帶他們過來。您準備一下房產證之類的。”

掛斷電話後,李岩開始在屋裡走動。他從客廳走到臥室,再到廚房,陽台。

像一頭巡視領地的動物。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切過客廳,在地板上投出銳利的光斑。李岩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對著手機沉思許久。

突然,手機震動,李岩看了兩秒,接起。

“張老師嗎?我是周婷。”女生的聲音帶著一絲試探,“關於期末論文的選題,我想再跟您確認一下……”

李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書架某排書上。“選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是定過了……但您幾天前說可以再調整一次。”

李岩說,“嗯,好,我上班時你去我辦公室,我們再詳談。還有彆的事嗎?”

“……冇有了。謝謝老師。”

通話結束。李岩放下手機,繼續瀏覽合同條款。他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花園裡,幾個孩子在追逐。笑聲尖利地刺上來。

傍晚六點,門鎖轉動。

劉圓圓準時下班,她把公文包隨手丟在玄關椅子上。她冇開燈,就著暮色換鞋。深藍色套裙的肩線有些垮,髮髻鬆散了幾縷。

廚房傳來炒菜聲。她走過去,靠在門框上。

李岩背對著她,鍋裡熱氣蒸騰。油煙機的轟鳴填滿了空間。

“回來了。”他冇回頭。

“嗯。”劉圓圓脫下外套搭在椅背,“看房的人定了?”

“明天上午十點。”李岩關火,裝盤,“一對年輕夫妻。”

青椒肉絲,炒青菜,紫菜蛋花湯。兩人對坐吃飯。筷子偶爾碰撞。

“錢,”劉圓圓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會儘快補上。”

李岩夾菜的手頓了頓。“一家人有什麼補不補的。”

她盯著碗裡的米飯,冇有說話。

餐廳的頂燈在她臉上投下陰影,眼下的青黑更明顯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

手機在桌上震動。螢幕亮起,“孫凱”兩個字跳出來。

劉圓圓看了一眼,冇動。

震動持續。第三次時,她按了靜音,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接?”李岩問。

“推銷電話。”她說。

飯後,劉圓圓主動收拾碗筷。水流嘩嘩,她洗得很仔細,每個碗都衝三遍。

李岩在客廳看電視,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無波。

九點,劉圓圓走進書房。門虛掩著。

李岩在客廳能看見她坐在電腦前的側影。螢幕的光映亮她半張臉,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停頓,又繼續。眉頭緊鎖。

十點半,她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列印的檔案。

“老公,”她站在客廳中央,“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了很糟糕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電視裡正在播放家庭調解節目,一對夫妻在爭吵。

李岩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

“冇有什麼事比你要離開我更糟糕了,不管發生什麼,隻要我們一起麵對,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他說。

劉圓圓捏緊了手中的檔案,紙張邊緣微微捲曲。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走向臥室。

深夜一點。

李岩躺在主臥的床上,睜著眼。身旁劉圓圓的呼吸聲很輕,但過於規律——她也冇睡著。

黑暗中,她的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幽藍的光,很快熄滅。

李岩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窗外,城市的霓虹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動的色塊。

第二天上午九點五十。

門鈴響起。李岩打開門,房產中介陳經理帶著一對年輕夫妻站在門口。男人三十出頭,穿著淺藍色襯衫,女人挽著他的手臂,肚子微微隆起。

“張先生您好,打擾了。”陳經理笑容滿麵,“這兩位是林先生林太太。”

李岩側身讓開。“請進。”

夫妻倆走進來,目光立刻被客廳的落地窗吸引。“采光真好。”女人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肚子。

李岩領著他們參觀。

主臥,次臥,書房,廚房。

林先生問得很細:樓齡、物業費、供暖情況。

林太太更多是在看,手指觸摸牆麵,打開櫥櫃,檢查衛生間的水壓。

“學區是附小嗎?”林先生問。

“是。”李岩從檔案夾裡拿出相關證明。

劉圓圓從臥室走出來。她換了身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你們好。”

“這是劉女士。”陳經理介紹。

林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您家裝修風格我很喜歡,簡潔但溫馨。”

“謝謝。”劉圓圓走到李岩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住了六年,有很多回憶。”

她的手指冰涼,透過襯衫布料傳來。

參觀持續了半小時。送走客人後,陳經理落在最後。“張先生劉女士,客戶很滿意。價格方麵,他們希望能再談一點,畢竟現在市場……”

“可以談。”李岩說。

陳經理連連點頭。“那我下午就跟他們溝通,儘快給答覆。”

門關上。

劉圓圓鬆開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走到窗邊,看著那對夫妻走出樓棟。

林先生為妻子撐著傘,兩人低聲說著什麼,林太太笑了,手放在肚子上。

“他們會買嗎?”劉圓圓背對著問。

“會。”李岩說。

“為什麼這麼確定?”

“因為他們需要。”李岩開始收拾茶幾上的水杯,“那個女人看次臥的眼神,是在想象嬰兒床放在哪裡。”

劉圓圓轉過身,看著他。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臉在陰影裡。“你觀察得很細。”

李岩端起杯子走向廚房,水龍頭打開,水流沖刷玻璃杯壁。

劉圓圓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老公,”她說,“如果房子賣了,我們住哪?”

李岩關掉水,用布擦乾杯子。“先租房子。等你渡過難關,再買新的。”

“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李岩把杯子放進櫥櫃,轉過身看著她。“婚姻誓言裡說了,”無論順境逆境

“。”

劉圓圓的眼睛紅了。她迅速低下頭,轉身離開廚房。腳步聲消失在臥室方向,門輕輕關上。

李岩站在原地,聽著臥室裡隱約傳來的、壓抑的抽泣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傍晚六點,劉圓圓走出書房。她已經換了乾衣服,頭髮吹乾了,重新化了妝。但眼底的疲憊無法掩蓋。

“晚上我不吃飯了。”她說,“公司還有事。”

“這麼晚?”

“項目緊急。”她拿起公文包,走到玄關換鞋,“不用等我。”

門關上。

第二天一早,李岩剛衝好咖啡,手機就響了。是房產中介陳經理。

“張先生,那對夫妻考慮好了,如果三百九十萬,他們就全額付款,但走流程加上過戶,最快也要一個星期資金才能到賬。”

李岩看向臥室門,壓低聲音:“我跟我太太商量一下,儘快回覆你。”

掛斷電話,劉圓圓正好從臥室出來。她今天穿了件高領毛衣,遮住了脖頸。

“中介的電話,”李岩把情況說了,“三百九十萬,全款,但錢要等一個星期。”

劉圓圓沉默了幾秒,走到窗邊。“……可以,你回覆他們吧。”她的聲音很乾。

早餐吃得安靜。煎蛋冷了,燕麥粥也冇動幾口。

劉圓圓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手指瞬間繃緊,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看向李岩。

“老公,賣房的錢來不及。”她語速很快,“我……我先找朋友借五十萬週轉,等房款到了就還。加上家裡存款,應該能湊夠。”

李岩看著她:“哪個朋友?”

“公司的徐姐,她以前說過有需要可以開口。”劉圓圓站起身,動作有些急,“我這就去找她談。”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走向玄關,抓起包和外套。

“圓圓。”李岩叫住她。

她在門口頓住,背脊僵硬。

“小心點。”李岩說。

劉圓圓冇有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地下停車場,空氣裡有股潮濕的黴味。白色奧迪車內,劉圓圓冇有立刻發動引擎。她掏出手機,盯著那條簡訊:

“還剩24小時。彆耍花樣。”

她閉上眼睛,頭靠在方向盤上。幾秒鐘後,她直起身,解鎖手機,在通訊錄裡找到“王總”,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王總,我是圓圓。”她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穩,“不好意思打擾您,有件急事想請您幫忙……”

家裡,李岩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陽光很好,把屋子照得通透明亮。他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一排書脊。

下午三點,劉圓圓回來了。

她看上去極度疲憊,眼底的紅血絲更重了,但身上多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平靜。她把包扔在沙發上,走到李岩麵前。

“錢解決了。”她說,“徐姐答應了,明天上午轉給我。”

李岩關掉吸塵器:“那就好。”

房間裡安靜下來。

“房子呢?”她問。

“隻要合同簽好,下週過戶。”

劉圓圓點點頭,冇再說什麼。她走進臥室,關上門。

李岩站在客廳裡,聽見裡麵傳來很輕的、收拾東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音停了。

傍晚,劉圓圓再次出門,說要去公司處理一些事情。她換上了一套更正式的深藍色套裙,口紅顏色比平時鮮豔。

李岩把她送到門口。

“早點回來。”他說。

劉圓圓點了點頭,高跟鞋的聲音在樓道裡清脆地遠去。

李岩回到書房,打開手機。

螢幕上,車載攝像頭的實時畫麵是靜止的——車停在公司地下車庫。

他切回雲端,打開最新的一段監控,是劉圓圓在停車場打給王總的那通電話。

他關掉檔案,點燃一支菸。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這個“家”燈火通明,卻寂靜得像一座等待被搬空的博物館。

手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劉圓圓發來的簡訊:

“晚點回,不用等。”

第二天上午九點。

劉圓圓坐在辦公室的電腦前,螢幕冷光照亮她緊繃的下頜。

瀏覽器開著位元幣交易平台的頁麵,登錄賬戶,轉入資金,覈對那一長串複雜的錢包地址——每個字母和數字她都反覆確認了三遍。

手指懸在回車鍵上。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劉圓圓按下了回車。

交易確認的提示彈窗出現。進度條緩慢爬升,百分之十,三十,七十……百分之百。

“轉賬成功。”

她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迅速關閉所有頁麵,清空瀏覽記錄,關機。

幾分鐘後,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劉圓圓放下水杯,走過去檢視。

還是那個號碼。新訊息顯示:“已收到,合作愉快!”

劉圓圓刪除了資訊。

中午,劉圓圓接到丈夫電話。

“中介剛來電話,下午去簽合同。你一起去嗎?”

“去。”劉圓圓喝了一口水,水溫適中,劃過喉嚨,“簽完合同,錢什麼時候能到?”

“一週內。”

下午,白色奧迪駛向房產交易中心。副駕駛座上,李岩翻看著購房合同副本。陽光很好,透過車窗照在紙頁上。

“簽完字,就真的冇了。”劉圓圓忽然說,目視前方。

“家不是房子。”李岩合上合同,“家是人。”

劉圓圓冇再接話。紅燈亮起,她緩緩停下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交易中心大廳人很多。中介陳經理早早等在那裡,那對年輕夫妻也在。

簽字過程很快。劉圓圓在每一處需要的地方簽名,筆跡流暢,冇有停頓。李岩站在她身旁,偶爾低聲解釋條款。

按手印時,印泥是紅色的,微微黏膩。

全部辦妥後,陳經理笑容滿麵地握手。“張先生劉女士,恭喜。也恭喜林先生林太太,喜提新居。”

年輕夫妻臉上洋溢著憧憬。林太太小聲對丈夫說:“次臥刷淡黃色,好不好?”

走出大廳,陽光刺眼。劉圓圓戴上墨鏡。

“我去公司。”她說,“晚上可能晚回。”

李岩點頭,看著她走向停車場。直到白色奧迪很快彙入車流,消失不見,李岩才走下台階,朝地鐵站走去。

傍晚,劉圓圓冇有回家。她開車到了江邊,停在堤壩上。車窗降下一半,江風灌進來,帶著水腥味。

手機螢幕亮著,停留在與孫凱的對話介麵。最後一條資訊是孫凱昨天發的:

“圓圓姐,你還好嗎?我很擔心。”

她冇有回覆。

遠處貨輪鳴笛,低沉悠長。夕陽把江麵染成鏽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