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勳與八元(五之一叔獻)
第一章
曆山初見,德潤心田
曆山的清晨,總裹著一層牛乳般的薄霧。霧氣從山穀間漫出來,纏在鬆針上凝成細小的水珠,掛在田埂的草葉尖,風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濕了剛翻過的泥土。泥土帶著腐葉的腥甜,混著晨露的清冽,在空氣中彌漫,像是大地在悄悄呼吸。
舜戴著頂竹編的鬥笠,赤著的雙腳陷在濕潤的田壟裡,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他手裡扶著犁,黑牛在前頭拉,黃牛在後頭幫襯,兩牛步伐穩健,犁鏵切開的土塊整齊地翻向兩側,像給大地係上了一道道深色的綢帶。犁轅中段掛著個竹編的簸箕,偶爾有牛腳步放緩,舜便拿起身側的木杆,輕輕敲一下簸箕,“篤”的一聲清響在霧裡蕩開,兩頭牛便像是聽懂了似的,又邁開步子往前走。
他耕作的樣子,不像在勞作,倒像在雕琢一件器物。彎腰時脊背彎成流暢的弧線,不疾不徐;扶犁的手穩穩當當,犁溝不偏不倚;連呼吸都與牛的步伐相和,呼時牛抬蹄,吸時牛落步。晨光透過霧靄,在他古銅色的脊背上流淌,汗珠順著肌肉的溝壑往下淌,滴進泥土裡,瞬間便洇開一小片深色。
田埂上,站著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為首的老者須發皆白,用根木簪綰在腦後,身上的麻布袍洗得發白,袖口還打了個整齊的補丁,可那雙眼眸,卻像浸在清泉裡的黑曜石,亮得能照見人心。他便是微服私訪的放勳,身後跟著的,是貼身侍從和兩個扮作村姑的女子——正是他的女兒娥皇與女英。
放勳沒有驚動田中耕夫,隻是靜靜地站在霧裡看。看他犁過凹凸不平的地塊時,總會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避開田埂邊幾株剛冒芽的禾苗,那模樣,彷彿怕踩疼了大地;看他犁到地頭歇腳,不是先顧著自己擦汗,而是從背簍裡掏出帶著露水的青草,分成兩束,分彆送到黑牛和黃牛嘴邊,看著牛嚼得歡了,才從懷裡摸出塊粗餅,就著山泉水,慢慢啃食,餅渣掉在地上,他都要彎腰撿起來,吹吹土再放進嘴裡。
“這耕夫,倒有幾分意思。”放勳身旁的侍從低聲道,“尋常農人趕牛,非打即罵,哪有他這般待牛的?”
放勳沒說話,隻是目光落在舜身上,帶著幾分探究。他已在曆山附近暗訪多日,聽聞有個叫舜的青年,“耕曆山,曆山之人皆讓畔;漁雷澤,雷澤上人皆讓居”,心中便存了幾分留意。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直到日頭升高,霧氣漸漸散了,舜犁完最後一壟地,直起身捶了捶腰,放勳才緩步上前,拱手道:“耕夫,辛苦了。”
舜抬起頭,鬥笠的竹沿下,露出張棱角分明的臉,額角還沾著點泥,眼神卻清澈得像山澗的水。他見來者是位白發老者,雖衣著樸素,卻氣度沉穩,眉宇間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靜,連忙放下手裡的木杆,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拱手回禮:“老丈客氣了。春耕誤不得時辰,這點辛苦,算不得什麼。”
“我見你耕地,從不鞭打牛,隻敲那簸箕,”放勳指了指犁轅上的竹器,語氣平和得像拉家常,沒有絲毫帝王的威嚴,“這是為何?牛若偷懶,不打如何肯賣力?”
舜笑了笑,眼角的紋路裡盛著暖意。他指了指低頭吃草的兩頭牛:“老丈您看,這黑牛年長,黃牛體壯,為我耕地,從晨光未亮到日頭升高,蹄子磨破了皮,脊梁壓出了痕,已經夠辛苦了。我若為了趕進度鞭打它們,豈不是以怨報德?”
他拿起木杆,又輕輕敲了敲簸箕,“篤”的一聲,黑牛和黃牛都抬起頭看了看他,像是回應。“我敲簸箕,它們不知是打哪頭,便都想著賣力些,省得挨罰。這般一來,既不傷牛,又能成事,何樂而不為?”
“好!好一個‘於心不忍’!”放勳連說兩個好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聽你這話,倒是個懂‘分寸’的。那你可知,治理天下,與你耕地,有何異同?”
這話問得突然,帶著幾分考較的意味。舜卻不慌不忙,沉吟片刻,道:“耕地,在於順天時——春種夏長,秋收冬藏,不可違逆;察地利——沙地種粟,濕地種稻,因地製宜;養禾苗——除草施肥,驅蟲避災,儘心照料。”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語氣變得鄭重:“治天下,亦複如是。順民心——百姓盼安穩,便休養生息;盼溫飽,便勸課農桑;察民情——知哪裡有災,哪裡有難,哪裡有怨;養百姓——如父母養子女,寒則授衣,饑則授食,病則施治。禾苗枯槁,是農夫之過;百姓流離,便是君主之過了。”
“說得好!”放勳眼中的讚賞更甚,像是撿到了稀世珍寶,“那你認為,當今天下,最大的弊病是什麼?”
舜沒有絲毫猶豫,直言不諱:“洪水泛濫,是為天災,年年為禍,百姓苦不堪言;部族紛爭,是為人禍,今日你攻我,明日我伐你,生靈塗炭。天災雖烈,尚可疏導治理;人禍雖隱,卻難平息。”
他看著放勳,眼神坦誠得像山風:“人禍之源,在於私心。部落首領各懷私利,為了一寸土地、一捧糧食便能刀兵相向,全然不顧天下蒼生的死活,這纔是紛爭的根由。”
放勳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有何良策,可平此禍?”
“以五典化之。”舜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父義——為父者當正直;母慈——為母者當仁愛;兄友——為兄者當友善;弟恭——為弟者當恭敬;子孝——為子者當孝順。一家之人守此五典,家便和睦;一國之人守此五典,國便安定;天下之人守此五典,部族自然親善,紛爭自消。所謂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便是這個道理。”
兩人站在田埂上,一老一少,一個問得深邃,一個答得懇切。從耕地的技巧聊到治國的根本,從禾苗的生長聊到百姓的生計,從器物的使用聊到德行的教化,越聊越投機。太陽漸漸升至中天,薄霧散儘,山尖上的積雪反射出耀眼的光,田埂邊的野花也綻開了瓣,黃的、紫的,星星點點。
“不知不覺,已近午時。”舜看了看日頭,笑著邀請,“老丈若不嫌棄,便到寒舍喝碗粗茶,吃口便飯吧。”
放勳欣然應允:“如此,便叨擾了。”
舜的家,在曆山腳下的一片竹林邊,是一間簡陋的茅草屋。屋頂的茅草層層疊疊,紮得緊實,顯然是用心修葺過的;屋前用竹籬圍了個小院,院裡種著幾株桃樹,雖未開花,枝椏卻修剪得整齊;籬笆邊放著個陶罐,裡麵插著幾支乾枯的野菊,倒也添了幾分雅緻。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更是簡單。隻有一張用老樹樁做的木床,鋪著粗布褥子;一張陶案擺在屋中央,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牆角放著幾隻陶罐,分彆裝著糧食、野菜和清水。
一個雙目失明的老者坐在床邊,手裡摸著根竹杖,麵色雖有些蒼老,卻透著幾分平和,正是舜的父親瞽叟;一位婦人坐在織機前,手裡的木梭飛快地穿梭,動作麻利,她是舜的後母握登;院角,一個青年正掄著斧頭劈柴,見舜帶著客人回來,連忙放下斧頭,臉上雖有些不情願,卻還是躬身行了個禮,這是舜的弟弟象。
“這是我的家人。”舜一一介紹,語氣裡沒有絲毫避諱。
放勳看著這一家人,雖清貧,卻不見淩亂。瞽叟聽見動靜,轉向門口的方向,客氣地問道:“是重華的朋友?快請坐。”;握登放下梭子,起身從陶罐裡舀了水,倒進粗瓷碗裡,端過來時,還細心地吹了吹熱氣;象雖站在一旁沒說話,卻也沒像尋常頑劣子弟那般東張西望,隻是偶爾瞥一眼舜,帶著點複雜的情緒。
放勳心中已然明瞭,舜平日所言的孝悌,並非虛言。若不是真心相待,這家中的氛圍,斷不會如此平和。
不多時,兩個穿著素色布裙的女子從裡屋出來,端著陶碗和木盤。她們一個眉眼溫婉,如春風拂柳;一個眼神清亮,似秋水含星,正是娥皇與女英。此番隨放勳前來,便是要暗中考察舜的德行,此刻見了舜家中光景,臉上都帶著幾分打量。
娥皇將黍米飯擺在案上,女英端上野菜湯,動作輕柔,卻不卑不亢。“老丈請用。”娥皇輕聲道。
幾人圍著陶案落座,粗瓷碗裡的黍米飯冒著熱氣,野菜湯裡飄著幾滴香油,雖簡單,卻透著股家常的暖意。放勳拿起木筷,故意問道:“重華,我聽聞你家境並非一直和睦,卻能有今日這般景象,有何秘訣?”
這話問得直接,連瞽叟都停下了筷子,握登的臉也微微一紅。舜卻神色坦然,放下碗筷,道:“老丈說笑了,哪有什麼秘訣。不過是‘誠’字而已。父有頑性,我便更儘孝,每日請安,噓寒問暖,從不間斷;母有急躁,我便更顯慈柔,凡事多忍讓,少爭執;弟有傲氣,我便更示友善,有好東西先讓他,有難處我先擔。”
他看著家人,眼神裡滿是真誠:“人心都是肉長的,縱有隔閡,以誠相待,日久天長,終能感化。就像這田裡的石頭,你若天天用鋤頭刨,用腳踩,總有一天能讓它融進土裡,長出莊稼來。”
娥皇和女英對視一眼,眼中滿是欣慰。這些日子,她們隱在暗處,見舜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為瞽叟擦洗,再為握登挑水,然後纔去田裡勞作;晚上回來,不管多累,都要陪瞽叟說說話,教象讀書寫字。即便是象曾多次設計陷害他——讓他修補倉廩卻在底下縱火,讓他疏通水井卻推他下去——他也從未記恨,爬上來後,依舊如常侍奉父母,教導弟弟,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飯後,放勳起身告辭。舜送他到村口的老槐樹下,樹影婆娑,落在兩人身上。放勳突然握住他的手,那雙手雖蒼老,卻溫暖有力。“重華,”他看著舜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乃放勳。朕欲讓你代行天子之政,曆練才乾,你可願意?”
舜大驚,連忙跪地叩首,聲音都有些發顫:“陛下!臣乃鄉野布衣,德薄能鮮,恐難擔此重任,萬不敢領旨!”
“你不必推辭。”放勳扶起他,目光堅定,“朕已觀察你多日,你的德行,你的見識,你的胸襟,都足以承載這份責任。朕會對你進行三年考察,讓你遍曆四方,處理政務,體察民情。三年之後,若你確有能力安定天下,朕便將這天下禪讓於你。”
舜望著放勳,這位帝王鬢角的白發在陽光下泛著銀光,眼中卻沒有絲毫私心,隻有對天下蒼生的牽掛。他知道,這不是一份權力的饋贈,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是要讓他像耕曆山的土地一樣,去耕耘整個天下,讓百姓都能安居樂業。
“臣,遵旨。”舜深深躬身行禮,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放勳轉身,帶著娥皇、女英和侍從向平陽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彷彿為他鍍上了一層金光,連腳步都顯得格外沉穩。他的謙和,他的公心,他對賢才的賞識,像一粒飽滿的種子,落在了曆山的土地上,也落在了舜的心裡,生根發芽,終將長成庇佑天下的大樹。
舜站在老槐樹下,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路的拐角。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雙手,又望瞭望遠處連綿的山巒和近處的田野,深深吸了口氣。空氣中,似乎還留著放勳身上的草木清香,那是屬於天下的味道,也是他從此刻起,要用心守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