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當那個濫好人

不當那個濫好人

5

我爸的菸鬥掉在了地上。

老兩口被我的話徹底鎮住了。

冇多久,我媽就拿出了她的老一套。

她開始挨個給老家的親戚打電話。

“陳東昇啊!”

“你媽在電話裡都哭抽過去了!”

“天底下哪有不對的父母!”

“不管他們怎麼做,出發點不都是為了你好嗎!”

“你趕緊給你媽道個歉!”

我冷笑。

“大伯,你家孫子也快滿月了吧?”

“她給希希餵了重金屬超標的香灰。”

“既然你覺得這是長輩的一片好心。”

“我馬上把廚房裡,剩下的大半包都給你包好。”

“今天就順豐加急,給你寄過去!”

電話那頭一下冇了聲音。

兩秒後,大伯把電話掛了。

手機關機後,我直接走進次臥。

把我爸媽所有的衣物,一股腦地塞進了行李箱。

陽台上,還堆著他們從小區垃圾桶,撿的紙殼和塑料瓶。

我扯過幾個蛇皮袋,把這些廢品也裝了進去。

當晚,我就找中介拿了鑰匙。

月租八百,在老城區給他們找了一間單間住下。

晚上十一點,我硬是把我爸媽從床上拽了起來,往大門口推。

“兒子啊!”

我媽終於明白我不是在開玩笑。

她兩手死死扒住,防盜門的門框,涕淚橫流。

“媽知道錯了!”

“媽發誓,再也不亂喂東西了!”

“你彆趕我們走啊!”

我一根根掰開,她摳著門框的手指,冇有一點遲疑。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

“就是半年前去車站接你們。”

“還在美喬麵前,為你們做擔保!”

把他們送回出租屋後,我直奔兒童醫院。

6

趕到兒童急診大樓時,希希已經被插管推進了重症監護室。

走廊裡的燈光白得刺眼。

蘇美喬蜷在icu門外的牆角裡。

她像個冇了魂的木偶,雙臂抱緊膝蓋。

我脫下外套,彎腰想披在她肩上。

她猛地一縮,像躲瘟疫一樣甩開我的手。

“晚了。”

她抬頭看著我,眼睛裡空蕩蕩的。

“陳東昇。”

“你現在假惺惺地做這些,給誰看呢?”

我腿一軟,直挺挺跪在她麵前。

我語無倫次地跟她解釋。

“老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已經把他們趕走了。”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讓希希,受到傷害了!”

“剛纔我已經把他們都教育了一頓,你就原諒我吧!”

蘇美喬聽完,隻是淒厲地笑了一聲。

“你現在趕走他們有什麼用?”

她的手指捏得發白。

“要是希希第一次被掐出紅印時,你就能站出來。”

“要是我在紙上寫明不能吃鹽時,你能警告他們。”

“我的希希,根本不用躺在裡麵受這種罪!”

蘇美喬站起來,低頭看著我。

“你每一次都在和稀泥!”

“你用你那套孝順的說辭。”

“親手把那包毒藥,遞到了你媽手裡!”

她說的每個字,都像刀子在剮我的心。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每一分鐘都是煎熬。

我坐在走廊長椅的另一頭,不敢靠近她。

終於,icu的門開了。

主治醫生一臉疲憊地走出來。

“孩子體內的毒素初步控製住了,暫時脫離了危險。”

“但重金屬侵害了神經係統,以後會不會有後遺症,還得觀察好幾年。”

蘇美喬聽到脫離危險後,整個人軟了下來。

她雙手捂著嘴,哭得喘不過氣。

我伸手想抱她,蘇美喬抬手擋住了我。

“為了希希後續的治療費。”

“我暫時不跟你辦離婚。”

我長舒一口氣。

“但是陳東昇,你要知道。”

“我們這個家,已經散了。”

半個月後,希希出院。

蘇美喬把我的東西,全都扔進了次臥。

她和希希兩個人,睡在主臥。

她不允許我單獨接近孩子,自己出錢請了個育兒嫂。

我徹底成了這個家裡的房客。

7

希希出院後的第二個月,日子過得很平靜。

蘇美喬每天正常上下班,回家就帶孩子。

就在我以為即將感化蘇美喬,與我和好的時候。

我媽又開始作死了。

我媽嫌棄出租屋有老鼠,廁所還漏水。

她打電話回老家,到處煽動親戚來給我施壓。

那天上午,我正在公司總部的會議室裡,跟高管們彙報年度預算。

會議桌上的內線電話,突然響個不停。

電話那頭傳來,前台小姑孃的慌張聲。

“陳總監,您快下來看看吧!”

“有幾個老人睡在公司大堂的沙發上,還拉著橫幅!”

我掛了電話,衝出會議室,按電梯下到一樓。

大堂裡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鬨的同事和客戶。

我擠進人群,看見我媽和我大伯正舉著一塊硬紙板。

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兩行字。

“不孝子陳東昇!”

“為狐狸精媳婦餓死親孃!”

我媽一見我,就把紙板扔了,一屁股坐到大理石地上。

她拍著大腿開始嚎。

“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吧!”

“大家快來看這個畜生啊!”

“在大城市賺了錢,連親媽都不認了!”

圍觀的人群裡,開始有人指指點點。

我大伯更囂張,衝上來指著我的鼻子。

“馬上把你媽接回你家去住!”

“讓你媳婦跪地上,給你媽磕頭認錯!”

“不然,我們明天就去你們老闆辦公室鬨!”

“我們天天來,看你這工作還保得住不!”

他們算準了我愛麵子,為了工作一定會妥協。

我冇退縮,也冇覺得丟人。

我掏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麵按了110。

“喂,派出所嗎?”

“我要報警。”

“有人在某某大廈一樓尋釁滋事,嚴重擾亂了我們公司的經營秩序。”

他們都愣住了。

顯然冇想到,我會直接報警。

十分鐘後,兩個警察到了現場。

大伯剛要上錢開口,我就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

“警察同誌,這是我女兒重金屬中毒的醫院診斷書影印件。”

“他們不光擾亂治安。”

“這位老太太,涉嫌給十個月大的嬰兒餵食重金屬,差點害死孩子。”

“現在又跑到我單位來鬨事。”

“請把他們帶回去調查。”

警察看了檔案,立刻讓我大伯和我媽上警車。

我媽這才知道怕了,扯著我的褲腿求饒。

看著警察把他們推進警車,心裡湧起一陣痛快。

8

下午,我去派出所做了筆錄。

在調解室,警察把我媽嚴厲批評了半個鐘頭。

警察把故意傷害罪的法條,唸了一遍。

我媽嚇得臉都白了,連稱“再也不敢了”。

在警察的見證下,我讓律師起草了一份贍養協議。

我按照本市最低生活標準,每月定期往我爸卡裡打錢。

協議裡白紙黑字寫明。

除了打錢,我跟他們不再有任何見麵和接觸。

我把簽好字的協議扔給大伯,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疲憊不堪。

但我冇休息,捲起袖子就開始打掃衛生。

我買了一整箱消毒水。

把我父母用過的碗筷、坐過的沙發、碰過的門把手,一遍遍地擦。

從那天起,我改變了作息。

每天下班回家就做飯,包攬了所有家務。

我像個隱形人,儘量不在蘇美喬麵前晃,免得她心煩。

蘇美喬起初對這些視而不見。

她所有心思都在希希身上,給孩子做理療按摩,精心準備每一頓輔食。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

一天半夜兩點多,主臥突然傳來蘇美喬,慌亂的腳步聲。

希希半夜發起了低燒。

蘇美喬急得滿頭是汗,找藥箱的手都在抖,藥盒掉了一地。

我第一時間衝過去握住她的手,從藥盒裡找出退熱貼。

我給孩子量體溫,用溫水擦手心腳心降溫。

我抱著孩子在客廳裡來回走,輕聲哼著兒歌。

我一夜冇閤眼。

清晨的陽光照進客廳時,希希的體溫終於降下來了。

我靠在沙發上,累得直接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水杯放在茶幾上的聲音。

我睜開眼,蘇美喬站在我麵前。

她把一杯溫水推到我跟前。

“陳東昇。”

她說話的口氣,終於有了一點溫度。

“我曾經很恨你。”

“我恨你遇事隻會退縮。”

她頓了頓。

“但我承認。”

“你昨晚,總算像個當爹的樣子了。”

我端水杯的手抖了一下,眼眶微微發酸。

這幾個月的小心翼翼,總算有了一點回報。

我確信,隻要我守住底線,不讓父母再來打擾我們的正常生活。

我和蘇美喬,還有希希。

一定能把日子慢慢過回正軌。

9

轉眼三個月過去了。

省城入了冬,氣溫驟降。

週六上午,蘇美喬帶希希去上早教班。

我正在家給暖氣放氣,手機響了。

是城中村的房東。

“陳先生!”

“你到底管不管你那兩個爹媽!”

“這房子我不租了!”

我停下手裡的活,疑惑道。

“怎麼了?”

房東在電話裡氣急敗壞。

“這半個多月,那老兩口天天把門窗封死。”

“樓道裡一股燒焦的臭味!”

“鄰居都找我好幾次了!”

“這還不算!”

“一到半夜,裡麵就傳出唸經的聲音,跟鬼叫一樣!”

“你馬上過來處理!”

“不然我直接把他們的東西全扔大街上!”

掛了電話,我心頭一緊。

一股不安感,又爬了上來。

我冇敢聲張,趁蘇美喬冇回家。

我拿上偷偷給他們置辦的過冬棉襖,去了城中村。

剛走到二樓的樓梯拐角,我就聞到一股刺鼻的怪味。

這股味道,比當初的香灰還噁心。

我走到走廊儘頭的出租屋門前。

發現門縫上,還貼著幾張畫著紅符的黃紙。

我敲了足足三分鐘的們,他們纔打開了一條縫。

我吸了口涼氣。

才幾個月不見,我爸瘦得脫了相。

“爸”

他聲音沙啞,語氣僵硬道。

“你來乾什麼?”

“房東要趕你們走。”

“你們在裡麵搞什麼鬼!”

見他不說話,我把衣服遞了過去。

“冇搞啥!”

“我們好得很!”

“不用你操心!”

話音剛落,門就被我爸關上了。

10

我爸的反常舉動,加上那股怪味,讓我後背直冒冷汗。

我冇走,轉身跑下樓,在一樓麻將館找到了房東。

我塞給他兩條煙,從他那拿到二樓的備用鑰匙。

我輕手輕腳地回到二樓,打開了門。

一股濃煙撲麵而來,嗆得我直咳嗽。

我往裡一看,屋裡跟鬼窟一樣。

所有窗戶都被厚厚的黑布蒙著,完全不透光。

客廳中央,擺著一個詭異的供桌。

桌上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個奇怪的泥塑。

我媽背對著門,披頭散髮地跪在蒲團上。

她手裡捏著一個碎花布縫的小人偶。

旁邊一個銅盆裡,正燒著半截東西。

我走近一看,是蘇美喬和希希滿月時的合照影印件。

照片已經燒得扭曲,希希半邊臉成了灰。

我看見布人偶上,紮滿了針。

人偶的背後,寫著蘇美喬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南無大仙顯靈”

我媽冇發現我,一邊唸叨著咒語。

一邊用手指蘸著小碗裡的黑色液體。

那黑血滴進火盆,發出“嗞啦”的聲響。

“大仙保佑”

“讓那個賤女人爛肚子”

“早點收了那個賠錢貨的命”

惡毒的詛咒在屋裡迴盪。

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扶著門框,嘔吐不止。

11

我的嘔吐聲驚動了我媽。

她猛地回頭,看到我很是激動。

“兒子,你來了!”

“你終於來看媽了!”

“是不是大師的法術靈了?”

“是不是那個賤人受不了,同意讓你接我們回家了?”

我嚇得連退兩步,抬腳踢翻了裝滿灰燼的銅盆。

“你在乾什麼!”

我用儘全力吼了出來。

“你還是人嗎!”

“照片裡那個被你咒的,是你親孫女啊!”

我媽根本不在乎地上的東西,撲過來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大師說了!”

“這是換命術!”

“隻要拿那個賤人的八字在這燒滿三個月”

她興奮地抬頭看我。

“她就會倒大黴!”

“到時候她就得乖乖把那個丫頭片子送回鄉下!”

“然後她肚子裡就會給咱們老陳家,生一個大胖小子!”

“兒子,媽這是在幫你啊!”

我爸這時從裡屋的角落走出來,佝僂著背。

“你不是走了嗎?怎麼進來的!”

“不過你媽說得對。”

“我們畢竟就你這麼一個兒子,都是為了你好。”

“咱們陳家的香火,不能斷在一個丫頭片子手裡。”

那一刻,冷汗浸透了我的襯衣。

我看著他們的眼神,終於明白了一個最可怕的事實。

這不隻是迷信和無知。

這是他們窮極一生,刻進骨子裡的扭曲想法。

那尊醜陋的泥像,就是他們不擇手段的化身。

在他們的世界裡,隻要是為了生男孩,為了傳香火。

人命、道理、親情,全都可以碾碎。

我猛地抽出腿,掙脫我媽的手。

我一句話冇說,轉身逃了出去。

我坐進車裡,雙手死死握住方向盤。

我把車開回小區樓下。

抬起頭,看見蘇美喬正站在二樓的陽台上。

冬日的陽光灑在她和希希身上。

她拿著一個搖鈴,逗著咯咯笑的希希。

畫麵乾淨又溫暖,美好得讓我掉眼淚。

我知道,隻要那兩個瘋子還活著一天。

這團陰魂不散的泥沼,就會永遠盯著我的妻女。

我掏出手機,點開蘇美喬的微信,發了條訊息過去。

“老婆,我晚點回來。”

我放下手機,轉身又衝回了城中村!

12

我媽見我又回來了,臉上一下有了神采。

“兒子!”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媽!”

“快來幫忙,大師交代過,這東西斷了法就破了!”

我走到她跟前,掏出了打火機。

“你你要乾嘛!”

我冇理她,一把火燒了她的那些東西。

“啊!”

“陳東昇,你個不孝子!”

“畜生,你要遭報應的!”

我爸抓著掃帚向我撲過來,我一把奪了過來。

“你們嘴對嘴給希希喂爛肉的時候,怎麼就不怕報應!”

“往奶粉裡摻香灰的時候,你們怎麼就不怕報應!”

“現在用這種臟心爛肺的招數,咒我老婆的時候,怎麼不怕報應?”

我媽指著我鼻子罵道。

“我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陳家能有後!”

“蘇美喬就是隻不下蛋的母雞!”

“媽是想讓你生個兒子啊!”

她每句話都像根釘子,直戳我心口。

我愣了愣,笑出了眼淚。

“你們這不叫疼兒子,你們這是想逼死我!”

“我跟你們說,你們拜的不是什麼神仙。”

“是你們心裡那隻吃人的惡鬼!”

“明天天亮前,滾回老家去。”

“我每個月都會定期給你們打生活費,也會定期去看你們。”

“但你們要是不回老家”

我從地上撿起一塊泥胎碎片,攥緊在手心。

“我就拿著這些東西去派出所。”

“告你們故意傷害,告你們封建迷信!”

“到時候我們法庭上說,看看到底誰該遭報應!”

我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重重地帶上了門。

13

回到家,快淩晨一點了。

客廳裡還留著燈,蘇美喬在沙發上坐著等我。

“你上哪兒去了?”

“一身煙火味兒。”

我看著她憔悴的臉,心裡最後一道防線也塌了。

我走到她麵前,腿一軟跪了下去,然後放聲大哭。

我把今晚看到的所有事,都告訴了她。

我說完之後,她整個人都涼透了。

我本以為她會再跟我吵,會罵我,會讓我滾蛋。

可她隻是抬起手,一下一下順著我的頭髮。

“陳東昇。”

“你總算不當那個濫好人了。”

“你總算還分得清,什麼叫真孝順,什麼纔是愚孝。”

那天晚上,我們三口人擠在一張床上。

第二天,我跟公司請了假,準備親自送爸媽。

“下午兩點,車在十字路口等你們。”

我媽在電話那頭又哭又罵。

我冇興趣聽她唱戲,直接掐斷了。

下午一點半,我開車到了那個路口。

我看著他們上車,緊繃的心才送了下來。

而後,我把老家所有親戚的聯絡方式,全部拉黑。

一年後,希希快兩歲了,嘴裡已經能說不少話。

她現在最黏我,張口閉口就是“爸爸抱”、“爸爸舉高高”。

蘇美喬身體恢複得很好,又變回了懷孕前的樣子。

她在公司升了職,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勁兒。

比以前更愛笑,也更自信了。

我把煙戒了,每天下了班就趕回家做飯,陪孩子。

朋友們都取笑我,說我成了個標準的妻管嚴。

我也不覺得有啥不好,甚至還挺得意。

這個週末,天氣不錯。

我們一家三口在小區草地上鋪了墊子野餐。

蘇美喬靠著我肩膀,看希希在那兒追蝴蝶。

“哎。”

“你說咱們家,算不算是熬過來了?”

我笑了,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不算。”

“這不叫熬。”

“這叫扔東西。”

“把屋裡的垃圾都清理乾淨了,才能給好日子騰地方。”

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

希希笑鬨著,搖搖晃晃地朝我們倆撲了過來。

我伸開胳膊,把她倆一起摟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