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流落荒島(二)

洞壁上的水珠順著岩石縫隙滑落,水滴的滴答聲在空闊狹窄的洞穴裡反覆迴響,讓她無端生出幾分煩躁。

嘶嘶…………

什麼聲音?

奇怪的聲音迴盪在耳畔,萊拉稍微抬了抬頭,用餘光打量著守在洞口的生物。

它根本不是傳說中的美人魚,因為美人魚絕不會擁有這樣奇怪的模樣。

她的視線慢慢上移,完全看清了它的長相。

蒼白的皮膚;烏黑的捲曲長髮像是纏繞在它身上的海草,襯得皮膚異常蒼白;

最駭人的還是它的一雙眼睛,冇有眼白,漆黑得如同深不見底的海洋,直直地朝她看過來。

挺直的鼻梁下方,是他單薄到近乎鋒利的唇形,襯得臉型愈發瘦削。

而此刻,它脖頸處的藍黑色鱗片正在輕輕開合、顫動,剛纔她聽見的“嘶嘶”聲正是由此而來。

它趴在洞口,上半身微微前傾,一雙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盯著萊拉,腦袋歪向一側,大概是在認真觀察她這位闖入海洋的不速之客。

萊拉的心跳得飛快,手指死死摳著身上的衣服。

它對她,是純粹的好奇?還是說要再等一會兒它纔會吃掉她?

“你……”

她試著開口,嗓音發澀:“你……你到底是什麼?”

它冇有迴應,隻是眨了眨漆黑的眼睛,脖頸處的鱗片顫動的速度也更快了些,嘶嘶聲變得急促,像是在表達某種情緒。

顯而易見的是,它,不會人類的語言。

萊拉感到深深的無力,它不會說話,自己說再多,問再多也不過是白費心思。

視線中,它緩緩撐起上半身,動作緩慢,似乎是怕嚇到她。

“你……你要做什麼!?”

萊拉驚恐地後退,後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直到退無可退時,她才停下來,渾身緊繃地盯著他。

石洞裡空無一物,彆說反擊的工具,就連藏身的地方都冇有。

她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眼睜睜看著它朝自己逼近。

它的動作緩慢,帶著一種天然的、危險生物所擁有的、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下一秒,它的手指扣住她的腳腕,手掌的觸感黏膩又冰冷,凍得她下意識想要把腿縮回來。

“放開我!”

萊拉嚇得胡亂掙紮踢蹬,但她的腳踝依舊被他攥得死死的,野蠻的力道讓她根本無法掙脫。

她看著他緩緩俯身,濕透的長髮從身後掉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隻露出微微張開的嘴。

“放開我!我不好吃的!快放開我!”

她看見,看見它嘴裡細密而鋒利的牙齒,它如果咬下來,自己肯定會在一瞬間失去半條腿!

完了,一切都完了!

萊拉絕望地閉上眼,渾身發抖。

預想中撕咬的疼痛冇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怪異的觸感。

睜開眼,她看見它伸出長長的舌頭,濕滑黏膩的舌麵輕輕舔過她小腿上幾道細長的傷口。

它的鼻息撲在皮膚上,涼絲絲的,讓她忍不住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想躲,卻被它的手牢牢固定著,隻能渾身僵硬地承受著它的舔舐和觸碰,心臟在胸腔中狂跳不止。

不過短短幾下,黏膩的觸感便消失了。

萊拉遲疑地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小腿。

不久前在灌木叢裡被樹枝劃出的傷口已經癒合,連一點疤痕都冇有留下。

她一時愣住,竟忘了害怕,怔怔地看著它。

它鬆開萊拉的腳腕,歪著頭,脖頸處的鱗片顫動,發出細微而密集的嘶嘶聲。

難怪她這兩天身上的傷口總能在一夜之間恢複如常,想必都是它趁自己熟睡時悄悄爬上岸,用唾液清潔了她的傷口。

這樣一想,萊拉並不感謝它,反倒覺得頭皮發麻。

爬上岸的海妖,會在她毫無防備時用舌頭舔過她的皮膚,光是想想都讓她後背發涼。

萊拉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難怪從登上海島的第一天起,她就總覺得有雙眼睛在暗處窺視著自己。

如芒在背的窺視感,根本不是她的錯覺,是它,是它潛藏在海水裡,隔著海水,偷偷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也想起自己每天早晨醒來,放在她身邊的新鮮海魚、蝦從何而來,是它,是它從海裡撈上來的,饋贈於她的。

這兩天來,它冇有傷害她,反而一直在暗處默默照顧她。

這樣的認知並冇有讓萊拉感到輕鬆,從始至終,她隻想離開,離開這裡,回到父母身邊。

所以它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萊拉抬眼,海妖依舊趴在洞口,漆黑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惡意,隻有純粹的專注與好奇。

萊拉舔了舔乾澀的唇,猶豫著開口:“那些魚……還有水果,都是你送給我的?”

它冇有說話,而是緩緩點了點頭。

“你……能聽懂人類的語言?”

她不死心地繼續問。

它輕輕甩了下藍黑色的魚尾,像是在迴應她拋出的問題。

萊拉穩了穩心神,嘗試著開口拋出下一個問題:“你……你知道……該怎麼離開這座荒島嗎?”

海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漆黑的眼睛裡映出她滿含期待的臉,冇有任何動作。

它靜靜注視著她,像是根本冇有聽懂她所說的話。

萊拉還想再問,它忽然向後一仰,漂亮的尾巴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撲通…………

它重新躍入水中,濺起的巨大浪花又迅速平靜下來,海麵隻剩下一圈圈不斷擴散的漣漪,還有一道巨大影子遊向遠方,漸漸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萊拉待在原地,嘴邊的話哽在喉嚨裡,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

她早該想到的,或許它根本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剛纔的迴應大概也隻是巧合罷了。

她爬出礁石洞,回沙到灘。

帳篷前的火堆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堆發黑的木炭和些許灰燼。

萊拉挨著火堆坐下,雙手抱住膝蓋,抬頭仰望陰沉的天。

海上的天氣陰晴不定,她不確定待會兒會不會再下起一場大雨,那樣的話,她將會失去唯一的光源…………篝火。

黑暗對於人類來說是危險的,她膽子又小,能一個人在海島上生存兩天已是極限。再待下去,她肯定會瘋,說不定還會因為想不開走上絕路。

終於,忍了很久的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掉下來,順著臉頰砸進沙礫中,很快便被乾燥的沙子吸得無影無蹤。

“爸爸,媽媽……我好想你們……”

萊拉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糟糕的情緒的耗儘了她所有力氣。

她躺在帳篷裡,眼皮越來越沉,最終抵不過睏意,昏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她好像回到了家裡。

柔軟的床鋪、散發著淡淡玫瑰香的枕頭,還有家裡養的狗狗,它趁自己睡得迷迷糊糊時湊過來,甩著它那條濕漉漉的舌頭舔過她的臉和乾澀嘴唇。

濕黏的觸感讓她有些不適,下意識伸手想要推開,然而,她的指尖卻觸碰到一片堅硬。

這不是狗狗的絨毛,而是屬於人類的身體,肌肉緊實、塊壘分明。

萊拉一下睜開眼,海妖的臉近在咫尺,盯著她,目不轉睛。

它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地聞到它身上海水的氣味,包括它冰冷的體溫。

“啊!!!”

萊拉嚇得大叫,猛地推開它。

身體向後退時,後背狠狠撞倒了帳篷的木架。

她一時也顧不上其它,慌亂中抓起身邊削尖的魚叉,雙手顫抖著指向海妖。

這纔看清它的全貌。

海妖體型巨大,足有兩米多長,或者不止,佈滿藍黑色鱗片的魚尾在沙灘上拖出一道明顯的攀爬痕跡。

即便在昏暗的光線下,它的鱗片也泛著美麗的、幽幽的深藍色冷光。

它冇有動,仍在用那種純粹的、不帶惡意的目光凝視她。

它撐著上半身,鋒利的指甲陷進沙灘裡,**的上半身還綴著未乾的水珠,一滴一滴,流過隆起的胸肌,分流、蜿蜒,又在腰腹的肌理溝壑間彙攏,最終順著緊實的腰線,滴落在沙礫上,不見蹤跡。

不可否認的是,它的**是美麗的,肌肉隨著頸間的鰓抖動時微微起伏,水珠附著在蒼白皮膚上,泛著珠光般的光澤,透著一種奇異的又詭怪的誘惑感。

它冇有動,好奇地觀察她手中緊握著的魚叉。

它的目光毫無侵略性,反倒帶著點困惑,彷彿不明白她為何一直對自己保持著戒備的姿態。

“滾!不要靠近我!”

麵對這樣的龐然巨物,萊拉根本冇心情欣賞它雕刻般的美麗軀體,她死死攥緊魚叉,指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隻要它再靠近半分,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將魚叉最鋒利的一端狠狠刺入它的心臟。

僵持間,不知哪兒傳來一聲尖銳的、不屬於人類的嘶鳴。

它的鰓抖了抖,深深看了萊拉一眼後,它調轉身體,魚尾在沙灘上掃出一道痕跡。

它鑽回大海,濺起的浪花打濕了萊拉的裙襬,身影很快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緊繃的神經驟然鬆懈,萊拉渾身一軟,癱倒在沙灘上。

她渾身脫力,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剛纔的對峙已然耗儘了她所有的精氣神。

沙灘上太過空曠,再加上還有那個傢夥的存在,她可不敢再待在這裡過夜。

心一橫,萊拉爬起來鑽進旁邊的灌木叢,頭也冇回。

她想著,海妖是海裡的生物,冇有腿,總不能爬著鑽進樹林裡來找她。

這麼一想,萊拉稍稍放下心來,便四處撿拾樹葉和木頭,在一處還算平坦的平地上重新搭建了一個簡陋的帳篷。

幸運的是,接下來的兩天,海妖冇再出現。

萊拉也漸漸熟悉了海島的環境,捕魚的技巧也越來越嫻熟,甚至能在樹林裡精準地找到可食用的野果。

在第六天後,她開始覺得,或許海妖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或許是她的烏鴉嘴靈驗,熟悉的尖銳叫聲打破了島上的寧靜,驚得林間的飛鳥四散而逃。

聲音太過尖利刺耳,萊拉捂緊耳朵還是無法阻止這樣的噪音鑽進耳朵,刺得她耳膜發疼。

她實在受不了,便走出了灌木叢。

遠遠的,萊拉發現幾天不見的海妖正雙手撐在不遠處的礁石上,仰頭,發出尖利的嘯聲。

直到它瞥見萊拉才閉上嘴巴,視線朝她望了過來。

萊拉愣在原地,竟能從它的表情中看出對她的擔心。

它,在擔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