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年除夕,顧衍之在府裡大宴賓客,與他的新夫人共度良宵。大概到死都冇有想起,城外還有一個人,曾經也是他的妻子。

“走吧。”沈鳶收回目光,跟在母親身後走進了山門。

大殿裡的香火氣一如既往地濃鬱。趙氏帶著她上了香,又去後院尋主持喝茶說話。沈鳶藉口想一個人走走,便帶著春鳶往後山的桃林去了。

靜安寺的桃林是京城一景,每到三四月間,漫山遍野的桃花開得像一片粉色的雲霞。今春雨水多,桃花被打落了不少,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雲上。

沈鳶走在桃林裡,腳步不緊不慢。她刻意避開了那條通往藏經閣的小徑,徑直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前世她正是在那條小徑上遇見顧衍之的,她的食盒打翻了,糕點滾了一地,正好滾到他腳邊。他俯身幫她拾起,目光淡淡地掃過她的臉,她就在那一眼裡,交付了自己的一生。

這輩子,她不會再踏上那條路了。

桃林的另一頭是一處觀景台,建在懸崖邊上,站在台上能看見整座京城的全貌。沈鳶走到欄杆前,風很大,吹得她的衣裙獵獵作響,髮絲被風吹散了幾縷,拂在臉上癢癢的。

她俯瞰著京城的天際線,心裡盤算著這輩子該走的路。

不嫁顧衍之。這是第一條,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她要說服父親疏遠那個名叫周瑾的門生——那個人前世的牽線人,就是他將顧衍之引入沈府的。她要讓父親提前在朝中佈局,搶在顧衍之之前占據那些關鍵的位置。前世顧衍之之所以能一路青雲直上,不過是因為他提前知道了科舉的題目、知道了邊防的空缺、知道了朝堂博弈的底牌。而這些東西,沈鳶前世在顧府後院耳濡目染了十九年,比顧衍之本人知道得還清楚。

這輩子,她要讓這些牌全部爛在自己手裡,一張也不給他。

至於嫁人——沈鳶想,她大概不會再嫁了。或許可以求父親給她置一間鋪麵,開一家書坊。前世的書法和丹青都不錯,十四歲時一幅字就曾被翰林院的老先生誇過“風骨天成”。嫁給顧衍之後她再冇寫過一幅為自己而寫的字,所有的筆墨都用來替他抄寫公文和書信。

這輩子,她要重新拿起筆,隻寫自己想寫的東西。

“姑娘,那邊有人在看您。”春鳶忽然湊過來,小聲說了一句。

沈鳶側過頭,順著春鳶的目光看去。

觀景台的另一頭,站著一個年輕男子。

那人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腰束墨色革帶,通身上下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卻自有一股清峻不凡的氣度。他站在桃花的落瓣之中,像一幅工筆畫裡走出來的人物,眉目間有一種不符合年紀的沉靜,沉靜得近乎滄桑。

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那目光太過專注,專注到近乎灼燙。明明隔著十幾步的距離,沈鳶卻覺得那道目光像是烙鐵一樣貼在了她的皮膚上,燙得她心裡一顫。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目光,倒像是隔了千山萬水、隔了生死輪迴,終於找到了什麼失而複得的東西時的神情。

那種眼神讓沈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危險。

她不認識這個人。前世的記憶裡從來冇有出現過這張臉。她看了他片刻,正要移開目光轉身離開,那人卻忽然抬腳朝她走了過來。

春鳶立刻警惕地擋在了沈鳶身前。

那人在三步外停下了,雙手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禮,動作標準得像是在演禮部的儀軌,可沈鳶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在下裴衍之,字既明。”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剋製,像是強行壓著某種翻湧的情緒,“冒昧問一句,姑娘可是姓沈?”

裴衍之。

這三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沈鳶的心湖,濺起了巨大的水花。

裴衍之。字既明。

前世她當然聽過這個名字。在她嫁入顧府多年之後,朝堂上崛起了一位權傾朝野的異姓王,手握重兵,與顧衍之分庭抗禮。那個人的名字就叫裴衍之。她記得顧衍之每次提到這個名字時都會不自覺地擰緊眉頭,像是對這個人忌憚到了骨子裡。

可前世她和這個人從未有過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