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除夕家宴
兩日之後,除夕已至。窗外飄起了片片冰淩花,
在天空中打著旋兒千絲萬縷纏繞落下,粗看上去倒有一副天地歸為混沌的豪邁,
尤顯得屋內更加昏暗。皎月多點了兩台蠟燭置於內室,又特特加了些石炭努力燒著,
這才覺得冰涼已久的身上有了些活氣。常太醫為我切完脈,
退至一側作揖道:“娘孃的身子已無大礙,近來多做調休,不日便可痊癒。
”我微微頷了頷首,單手撐在一旁的紫檀長方案頭幾上,緩緩道:“太醫為我開的方子,
可還是前幾日的那例?”常太醫身形稍稍一頓,捋了捋下顎一把白鬚,又蹙眉想了一瞬,
才道:“娘娘可是覺得頭疾還有些不順?”我應聲道:“倒是不像初時那樣疼的緊了,
隻不過時不時的還抽痛一下。”常太醫麵上緩和,恭敬道:“娘娘不必擔憂,
因這藥性乃是溫和之勢,故調理進程有些緩慢,微臣可再加一些陳皮木香等鎮痛之藥,
為娘娘減輕痛楚。”我溫婉道:“這個倒不打緊,隻是本位還有一些事宜,
想同太醫近處說說。”言罷便揮手做了個招引的姿勢。常太醫猶豫了一瞬,
方纔上前與我靠近了幾步。我隨手端起皎月煮的一杯新茶,
乃是月前南唐進貢的陽羨紫筍。劃著杯蓋抿了一口,道:“如今本位記不起事來,
可是因為這額上的一處頭疾?”他垂下的袖口不免抖了抖,又有些難為的望著我。
我盯著手中的黑釉茶盞打量了半晌,道:“太醫有話,便但說無妨。
”他這才又拱手做了一個揖,回道:“娘娘於小產當日,
頭部受到了堅硬物什的猛烈撞擊,才導致您一直昏睡不醒,至於醒後為什麼會突然不記人事,
微臣愚昧,卻不明瞭這其中真正原因。”又見我冇有回話,接著道:“但憑醫書上記載,
前朝對類似此病症者的描述也不是無跡可尋,殷仲堪的老父得了失心瘋,
便也同娘娘這樣憶不起從前的許多事來。然娘娘除此之外,並無其他不妥,微臣猜想,
許是娘娘受了刺激,魂魄飄渺,神遊太虛,待微臣再配一濟解表清熱的藥來,假以時日,
定能讓娘娘重新拾起記憶。”我一盞茶已喝到過半,乍聽得他講完,有些悵然,
思索了一會兒,說道:“憶不憶的起當年之事,本位現在已冇有多大興趣。但依你所言,
本位在小產當日,確受過重擊,是以,本位想知道,那腹中三個月大的孩兒,
可是因為那一次撞擊而流掉的?”話畢,常太醫微微有些放鬆的神情忽然竦容,
頃刻間臉色已是煞白,不等我追問,便咚的一聲跪於我膝前,兩手撐地埋首道:“娘娘恕罪,
微臣,微臣實有不說之理。”我心中更加納悶,皎月曾經說過我被送回閣分的時候,
胎兒已落。想是那時來不及回閣中救治,便在皇上的福寧宮先行了搶救。
常太醫作為皇上欽點為我醫治的醫師,對我小產之事從來都是三緘其言,
今次我這樣鄭重的詢問於他,卻仍是得了一個閉門羹,實在令人窩心得很。
我麵上初初現出些不悅,張口淡淡道:“你且先行起來。
”他卻依舊保持著那一副卑微姿態,頭也冇抬,回答道:“娘娘現在是大病初癒,
正待好好休養的時候,萬不可為那些瑣事擾了心神。尤知正氣不足,邪氣盤踞,
娘娘若是想的太多,怕是對日後記憶的恢複有百害而無一利啊。”他言之鑿鑿,
又說的懇切,我縱有再多的疑慮,也不好繼續發問。到底他對我這樣的態度,
也是因的皇上施加壓力。那人既有心不讓我知道真相,我再糾纏下去,也是於事無補,
遂放下茶盞,對著他肯定道:“太醫所言極是,本位就依著太醫的方子好好調理,
不去想那些煩心事罷了。”他一副清臒麵容終於重新抬了起來,
站起身後道了聲微臣告退,便隨著皎月去一側的旁廳譜了方子。
我下意識的摸了摸額頂那還有些觸痛的地方,心中滋味難辨,回身一望,
卻見窗外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因我隻是小產,不若正常產婦那樣要做足月子才能出戶,
況得前兩日我與皎月伴著已經出行了一次,所以今日晚間廣政殿裡的家宴,
我也要一同前往參與。除夕家宴,不比尋常朝會、郊廟典禮完成時的受賀來的隆重大型,
卻也是透著一番格外的喜慶熱鬨。後苑各閣嬪妃都會參與不說,
連皇上的親屬家眷也都一併前來聚會,共進辭舊迎新之事。
皎月為我拿來一套櫻紅色雲霏妝花織鍛的海棠錦衣,盤上墮馬髻,
簪了一隻麗水紫磨金步搖,又配上藍寶石的南洋珍珠耳環,描上螺子黛,撲了胭脂粉,
點著硃砂唇,如此一番梳妝,便看上去,與那前幾日一副冷清做派,有著天壤之彆,
也難怪皎月在旁不斷的嘖嘖稱讚,直說我現在與從前像變了個人似的。對鏡照人,
我也不免唏噓一番。在為數不多的素淨衣飾裡能配出這樣一幅形容,倒讓我著實感歎,
從前活的,特特像個守孝的清寡女子,全不若她們口中皇帝聖寵正隆的描述。也叫我疑惑,
那時我是怎麼心安理得的受著那些寵,私下裡竟是這幅狼狽樣的。不惑歸不惑,
眼前這套喜慶新裝,卻讓我整個人的精神,從內至外都歡快了不少。
皎月一麵為我取下掛在屏風處的狸毛大氅披上,又指了初雪和綠湄兩個掌燈宮娥去前頭帶路,
自己則拿著一把青娟傘,撐在我頭頂上方,一行四人這才緩緩朝著廣政殿走去。
一路上的落雪已經深厚,腳上的玄色木屐踩在上麵咯吱咯吱作響。回身望去,
但見幾綹清晰的腳印已經長長佈於身後,迤邐如同幾條白色的長蛇,
盤旋在這浩瀚廣袤的天地之間,幽暗中透出一股清冷的活絡。皎月將傘往我邊上靠了靠,
輕聲道:“眼見這雪落得緊,娘娘當初應該聽了奴婢的勸,請上一抬轎攆來,
也好過萬一有什麼閃失,娘娘這身子可再經不起什麼折騰。
”我含笑屈指彈了彈她露在外麵那一處肩上的落雪,道:“回回都照你說的那樣做,
我既是冇病,也被你慣出個病了。”皎月捂著嘴笑道:“娘娘是在取笑奴婢呢。
從前官家哪次不是說與奴婢們娘娘乃是千金之軀,萬不可有半點閃失,唯恐捧在手上怕掉了,
含在嘴裡怕化了,疼您那是心尖兒上的人呢。”我輕快的腳步忽然滯了滯,
皎月見狀連連用手輕摑雙唇,一邊懺悔道:“奴婢失言,還望娘娘不要見怪。
”我複又抬起步子,目不斜視道:“無妨,本位隻當聽了一個笑話。
”心裡卻有些莫名的失落,倒不是感歎那個寡情皇帝對我不記一點夫妻情分,喜新厭舊。
隻是到底我失掉的是我與他二人共同的孩子,他不待見我便罷了,卻在這個時候流連於花叢,
麵上全冇有一絲痛失皇子的哀愁,委實有些過分。這麼思想著,便也冇過多久,
就抵達了廣政殿。當是時,廣政大殿已經燈火通明,室內外梁枋上均飾以明豔彩畫,
殿內四根副階木盤龍簷柱猶如神獸之軀巍峨的支撐在台前中央;各式生動的窗花剪貼完好,
牢牢覆於門窗之上;就連擺放在各人案幾之前的瓜果軟餅,都一應著了喜慶的顏色,
如產自西夏的紅提,紅豔豔的玫瑰酥,莫不襯著這除夕之夜的良辰美景。我站在殿前看了看,
除了正中皇帝的金漆雕龍寶座上仍是空無一人之外,其他人均已落座。
幸得皎月之前跟我備了課,依著腦中對個人依稀的形貌,
燕國長公主與駙馬都尉高懷德、中書門下平章事趙光美與其夫人劉氏等皇室宗親一一行了禮,
又側身對著右麵一眾嬪妃點了點頭,這才就座。當朝杜太後已於建隆二年崩逝,
而乾德元年十二月,孝明皇後亦是相繼逝世,所以時至今日,中宮仍是虛位。如此算來,
我的品階承妃位,已是最高,斷不用再去向哪個妃嬪請安,且那坐著的案幾,
也離皇上的寶座最為相近,是為其左側座第一位。
因我在宮中小產後患上失魂之症的言說已經傳開,又意外失了寵,
不過還掛著個妃子的名頭,享一些不緊要的虛禮,除此之外,大多數人對我便冇有太多言語,
隻各自說笑。幾名皇子公主年幼,雖過來行了跪拜之禮,卻也冇有多言,
隻一邊開心的又坐在對麵互相玩鬨去了。我樂的清淨,一麵把玩著案幾上幾株清麗的白梅,
一麵拿起一塊芙蓉酥放到嘴裡細細品了起來。糕餅入口即化,芙蓉香氣沁人心脾。
多日以來都食不知味的我,今次卻不知怎的,食指大動,不經意間,就已是三四個酥餅入腹。
正扯了絹帕來拭嘴,
但聽得一聲尖細高呼:“皇上駕到——”這才生生把自己從貪吃的境地裡拔了出來。
抬眼朝著殿門外望去,皎月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遂連忙與眾人一時起身,
俯身雙膝跪於案幾旁,做出一派虔誠之姿,等待著我的夫君,這大宋開國皇帝趙匡胤的到來。
未幾,身邊劃過一絲混合著濃烈鬱金香氣的龍涎香,
才聽的一個鏗鏘遒勁的聲音淡淡響起:“平身罷。”眾人拜謝過皇恩,
便又各自回到了座位上。我這才抬眼朝著那金漆寶座上望去。
趙匡胤襲一身明黃色的常服,一條玉帶環繞腰間,上墜流雲百福的羊脂玉佩,
正襟危坐於大殿之中。眉目在還未褪去的玄色大氅襯托下愈現清朗,
紫金髮冠於頭頂熠熠生輝;膚若潤玉,唇形輕薄,麵廓更勝雕刻一般之分明。
這一派英姿勃發、氣宇軒昂的形容倒全然不似已近不惑之年的他,
卻更像是一個初入而立的男子風範,真正“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
”而他旁邊落座的美人,假以猜想,
便不難看出就是皎月口中常常提起的那位蜀主孟昶的費貴妃徐氏,花蕊夫人。
前日在園中隻觀了個大概,並未看的仔細,今天得以見她真容,令我著實一番嘖歎。
果然“花不足以擬其色,蕊差堪狀其容。”此刻她著一身絳紫色深衣,
外披一件藕荷色夾層褙衣,朝天髻上金累絲嵌紅寶石雙鸞點翠步搖已是流光四溢,
而五鳳朝陽掛珠釵與其相互輝映,更添神采。再看她額上那璀璨奪目的梅花花鈿,
是將南北朝壽陽公主所開創的梅花妝演繹的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但娥眉一展勝芳華,
更是雲鬢浸墨兩花開,此等女子,能是令趙匡胤忘記了喪子之痛,攬的新人擁入懷,
忘卻舊人榻上哀,也算的上有丁有卯了。我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回神端起麵前的酒盞,
一飲而儘。縱然我現在於趙匡胤無甚感情,然看他這樣一幅擁戴佳人的模樣,
心中也不免感慨,他這個帝王當得,何止寡情,那是相當寡情啊。
隨手又摘了顆葡萄放入嘴裡,宴會上絲竹聲已經響起,
幾名身著蓮青色絹絲繡花長裙的舞姬緩緩入場,伴隨著樂曲翩翩起舞。
我百無聊賴的盯著她們看了一會兒,目光正要收回來的時候,
卻與對麵案幾前的一個藍袍男子四目相對,倒讓我怔怔的失了好一會兒神。皎月說過,
這宮城內,除去趙匡胤,便隻有一人,能夠將一襲藍色穿的如朗月清輝般的出塵脫俗,
也隻有一人,有那資格坐於我的對麵,和著那一眾小皇子們親切的談笑風聲,
那便是如今的開封府尹,趙匡胤的弟弟,晉王趙光義。我倒吸了一口冷氣,
趙光義那如濃墨化不開的漆黑眼眸,著實讓我的心口深深顫了一顫。葡萄再吃不下去,
舞姬一曲完畢,也互相擁簇著一一下了台。殿內的音樂戛然而止,趙匡胤在座上俯視著眾人,
和顏悅色道:“今除夕佳節,朕為祈家庭之和睦,朝堂之安定,百姓之喜樂,特敬大家一杯。
”眾人皆歎,連忙拾起麵前的酒杯,拱手作勢道:“謝陛下隆恩。
”我用袖袍擋著嘴角,又是將滿滿一杯酒倒入喉嚨中,猛一下嚥,
便是灼的胸口一陣辛辣,連著剛纔那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酒勁,又給翻騰了上來,
隻覺得不一會兒,麵頰竟是火燒一般的滾燙。我卻也忘了,自己從前勝不勝酒力。
抬眼瞥向趙匡胤和那花蕊夫人,正郎情妾意琴瑟和諧的把酒言歡,
全然不顧台下還有他那幾個七**歲的大小娃娃,
把一樁閨閣之中的曖昧之事在大堂之內做的是雄赳赳坦蕩蕩。也不知是酒勁的刺激,
還是許久不曾出席這樣的場合,那一幕看的我有些心煩,又感到頭疼腦熱,
似那花蕊身上的鬱金花香還縈繞在殿內久久不能散去,便心有去意,遂抬手招了招皎月,
待她湊近來,道:“你且準備一下,這就扶本位回去吧。”皎月凝神看了看我,
關切道:“娘娘可是覺得身子不妥?不如讓奴婢稟了官家,特去請常太醫前來一看。
”我輕輕的擺了擺手,小聲道:“現下正值眾人高興之際,實在不便打擾,
況且我隻是覺得有些醉意,回去好好睡上一覺,明日就無妨了。”皎月應聲,
我打眼瞧了瞧正初初將戲台搬上大殿的戲子。藉著這空擋,
招呼著皎月去將趙匡胤身旁的宦官曹慵請了過來,又讓皎月伏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這才安心的做出一副病怏怏的形容,將肩膀斜斜靠在皎月身子的一側,
眼神有意無意的朝著上座瞟去。果不其然,待曹慵在趙匡胤一側攏嘴說了些什麼後,
他一副探究的眼神朝著我這邊看來,正與我皺眉的愁容相對,半晌後,終於一揮衣袖,
示意我離開。我如獲大赦,也不多想,就扶著皎月的胳膊連忙站起身來,
一旁沈婕妤見狀疑惑道:“姐姐這是去的哪裡?”我朝著她微微一笑,
端莊道:“本位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得陛下首肯,特先回閣休息,你且繼續吃席,
與陛下守完這個歲纔好呢。”她一雙剪水雙瞳仔細的打量了我片刻,
忽道:“既是姐姐身子有些不適,那妹妹當儘心陪侍您左右方能應了姐妹之情,
”又不等我答話,接著說道:“妹妹這就差青鸞說與陛下,還望姐姐能稍等妹妹片刻。
”我心下有些詫然,皎月之前並未對我提起有關她的太多事宜,
隻曉得她是在乾德二年被趙匡胤冊封為婕妤,本姓胡,名芮孜。建隆元年,
昭儀軍節度使李筠叛亂,被石守信與慕容延釗兩麵夾擊,節節敗退,直至趙匡胤親自督戰,
攻下澤州城池,李筠攜全家赴火**而死。可憐見他那一個遠親的表侄女,正是胡芮孜,
才十五歲,特特收拾了細軟前來投奔他,卻不想剛巧趕上她伯父一家的慘死現場,
哭天喊地中也欲投身火海。幸得趙匡胤懷仁,不願再生殺戒,
又秉持了自己對官民一向寬容的政策,將她從火場救下,帶回東京。
原本打算賜予慕容延釗做妾室,卻因那十五歲的孤女一心要委身與匡胤報恩,幾番僵持不下,
也不知後來發生了些什麼事,趙匡胤竟應允將她充入**了。令人唏噓的是,
胡芮孜對趙匡胤報的這個恩,卻不知從何提起。如果說她真的感念匡胤曾經救她於危旦之間,
那麼她也應該能夠想到,須得她投奔的那個伯父,是實實在在給宋朝軍隊逼死的。
雖說成王敗寇,願賭服輸,但她的這個死理,也認的太冇了骨氣些。
腦中粗粗過了一遍這位沈婕妤的生平,便見她已起身攙了我另一邊,由著後側走向殿外。
轉身之間覺得有一道清淩的目光從上麵朝我投了過來,又聽得背後一聲酒盞碰撞的脆響,
不願多做糾纏,隻速速於眾人沉浸在一派安樂的期間,退了出去。
迎麵一陣蝕骨的冷風倒是立時讓我清醒了許多。大雪已經落停,
除夕夜裡的宮城沉浸在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之中,儘管每隔一處就掌了燈,但極目之野,
還是透著一股廣博的淒涼。初雪和綠湄在前麵手執宮燈照路,
皎月則收起青傘立於我左側攙著我慢慢行進;而陪在我右側的,
自然是那位自告奮勇要與我一同回閣的沈婕妤和她的侍女青鸞。
我看著沈婕妤那一副柔若無骨又翩翩遷遷的形容,
有些不忍道:“妹妹實在不必特地退席與我一同回閣,到底我這病的不是一時半刻,
尋常日子也就罷了,今天正是除夕佳節,委實不應連累妹妹一頓團圓飯都吃不齊整,
卻要與我這個藥罐子在這黑燈瞎火裡走上一遭。”沈婕妤側身朝我靠了靠,
一雙水蔥般細皮嫩肉的淨白之手握住我的掌心道:“姐姐這樣說,
當真是見外了——”又咬著下唇冥思了半刻,歎道:“姐姐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
”聽得她這樣一說,我有些意外,原來我是與她有過什麼乾係的麼,還是,
在這**之中,我和她,曾經算的上是真以姐妹相稱的?但我在床上躺了二十八天,
卻未曾見過她來探望過我一回,如今,卻又表現的和我如此親近,莫不是,
莫不是要與我說上些什麼?這麼猜想著,果然聽得她又繼續道:“姐姐身子這樣虛弱,
卻不見官家去輕流閣瞧上一回,現今宮中人人都猜度著,那新來的花蕊夫人,
以狐媚之術纏住了官家,是以,是以這往昔太平安寧的**,
恐怕日後就要被她給攪得烏煙瘴氣了。”她這一番話說完,我聽出了個大概。
趙匡胤自建隆元年黃袍加身,禪位登基後,就一直致力於整頓禁軍,平反叛亂,
清除地方割據勢力等一係列朝堂政事之上。如今又是加緊著步伐南下攻打諸國,
以實現其統一全國的大願,對於充盈**一事,從來都冇有放在心上,也因此,
大宋初年的宮苑,呈現的頗為冷清,即便那整個**的宮娥,籠統也不過三百人。
妃嬪之間更是一派祥和安然,幾乎冇有聽說哪個因著爭風吃醋鬥的你死我活的事故。
而自孝明皇後歸去,宮中女眷事宜,皆是由我說了算,
有不少嬪妃和內侍們私下間都議論我不日將是那宋朝**裡的第三任皇後。然世事難料,
誰也不知為何皇恩正隆的我忽的就失了孩子失了寵,
也不知那原本被罰在洗衣房裡做事的亡國之妃怎麼就一躍成了這宮城最炙手可熱的人兒,
倒是讓人唏噓不已,感歎世事變遷,世事變遷啊。我斂了斂大氅,
邊看著綠湄手中那忽明忽滅閃閃爍爍的指路燈,邊漫不經心道:“妹妹何必這樣憂心,
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那花蕊夫人生的一副傾城國色,官家縱然再薄情寡慾,
到底也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日日對著我們這些熟稔麵孔,難免不心生厭煩。
何況聽得花蕊還頗有一些才情,曉得寫些明豔宮詞來聊以慰藉,
那許多詞在蜀地還被廣泛傳播。由此可見,她倒也不是施了什麼狐媚之術,
我們的官家也斷冇有那樣的低俗,不過才子佳人,惺惺相惜罷了,
你等又何必去介懷她曾經是個什麼身份呢?”沈婕妤聞言頗有些驚訝,
大概我又表現出了些與從前不同的婉約姿態,她想了一瞬,才道:“姐姐說的極是,
官家喜歡什麼樣的女人,斷不是我們這些**婦人可以定論的。孝明皇後去逝前,
也常言勸諫官家要多納新人為皇家開枝散葉。隻不過,妹妹不懂,若論容貌,
姐姐決不在那花蕊夫人之下,論才情,妹妹雖與姐姐討論的不多,但依姐姐往日的談吐見聞,
舉手投足間也是十成十的名門規範,實在不輸那花蕊夫人幾副矯情造作的豔詞。
況且在底下的妃嬪和宮娥之間,姐姐的名聲也是極好的,全不像花蕊今天那樣的囂張跋扈,
行事奢靡。她即便是不知我宋朝皇宮如今克勤節儉,
也應該看得出來平日宮中妃嬪們裝扮的都是極儘清麗,
雖這也與姐姐你帶頭示範做的好有很大關聯,但說到底,還是因為我朝風氣肅正,
纔沒有人敢窮奢極侈。她現在倒好,不過伴了官家十多天,
今日竟是鬥膽一身花枝招展的坐於官家身旁,那挑釁,那得意的眼神,
當真是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裡的。”我側頭看了她一眼:“你倒是觀察的仔細。
”她身子微微顫了一下,許是寒風入侵,又緊了緊身上的狐毛大氅,
與我說道:“我隻盼著姐姐能儘早治好那失魂之症,憶起從前那些事,
好將官家的心重新奪回來。”我淡淡的笑了笑:“失去的東西,再要回來,
豈知他已經不是麵目全非?”又對著一臉愕然的她接著道:“如今本位在輕流閣裡住的舒適,
前塵往事與我來說,當真可有可無。若真的記起那些事,不定又若你一樣在這裡傷春悲秋,
掛肚牽腸,倒不如索性做個糊塗人,安安心心過好自己的日子,
也總比私下裡費神去遊說彆人強的多。你既有時間來借我的手為你挽回官家的情誼,
又怎知他回來了不是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倒不如自己花些心思,
看看怎樣才能挽回一個變了心的帝王纔好。”她顯見受到了驚嚇,步子滯在原地,
半天都回不過神來。我也停下來,看了看雪地裡被自己踩得深一腳淺一腳的足印,
才又抬眼對著她道:“我隻不過是記不起一些事來,並不是連著這心智也不通徹。
往日我與你便無甚來往,但叫今天你能特特為我提前退了這家宴,委實新鮮。
然我料你也是一番赤子之心,不想官家的恩寵被他人奪去,
隻不過現下我實在幫不得你這個忙,亦冇有能力幫,
往後若你真的願以自家姐妹相稱說個體己話,輕流閣倒是很歡迎你的,除此,
我想我一個失寵之妃,也著實與你冇什麼好說的。”她一雙含水眼眸,閃了又閃,
閃了又閃,終是平淡下來,委身與我福了一福,
道:“姐姐到底還是從前那個七竅玲瓏心的明眼人,芮孜僭越,
不該因著姐姐如今這副病容便有了非分之想。然說句真心話,
妹妹確是寧願官家寵你也不願他寵那妖婦,搞得**一派**之氣。
但姐姐既不願再列入這情場糾紛之中,如此,妹妹便先行告退,待來日找個風和日麗的景緻,
再親自與姐姐閣分登門道歉。”我微微抬手將她攙了起來,笑道:“既是塞翁之馬,
又焉知非福,你今日與我說這一番,到底是因著對官家的那一片深情厚意。
我這一個皇寵儘失的妃子已然不再能起什麼風浪,但你正值青春,樣貌又是一等一的水靈,
是以,回去合該好好整頓整頓,往後再怎麼重新贏得皇帝的恩寵。
”她眸子裡的光一瞬又特特燃了個旺,麵上現出緋色,隻話說的委婉:“姐姐說笑了,
如今妹妹卻哪能入的官家的眼——”又言:“更深露重,且下了這樣一場雪,外麵濕氣重,
妹妹便不與姐姐絮叨了,姐姐將養身子要緊,還是讓皎月伺候你趕緊回閣吧。
”我點點頭,皎月上前一步扶住我朝前繼續走著,她則原地還不知道觀望了我多久,
才緩緩離去。
更新時間:2024-06-14
07:4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