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火燭天 章二十:人間煙火

琴行的木門被推開,門簷下的銅鈴發出久違的清脆響聲。

陽光斜照進來,將空氣中的微塵染成金色。地下室的陰冷、峽穀的寒霧、搏殺的慘烈,彷彿都被這尋常的、帶著暖意的光芒驅散了些許。

林霜在床上又躺了兩天。

他身上的燒傷和凍傷在王昭虹精確到毫厘的醫療處理下恢複得很快,真正需要時間癒合的是過度透支的燭龍血脈和近乎乾涸的靈力。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昏睡,偶爾醒來,會看到王昭虹安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指尖懸浮著虛擬介麵,處理著數據,或是調試著那枚新獲得的、晶瑩剔透的玄冰核碎片。

她心口的裂痕似乎冇有再擴大,星砂的流速也穩定在一個較低但持續的水平。同命符的存在,讓林霜即使在睡夢中,也能隱約感受到她那平緩而堅定的能量韻律,像黑暗中的燈塔,讓他不至於在力量耗儘的虛乏中迷失。

第三天下午,林霜終於能自己下床走動了。他走到前廳,發現店裡難得的“熱鬨”。

劉不言正被蘇半夏按在椅子上,後者拿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裝飾誇張的電動理髮推子,威脅著要給劉不言那頭總是亂翹的黑髮來個“搖滾煥新”。劉不言的獨眼寫滿生無可戀,手裡卻還捏著那三枚骰子,任由它們在指間無意識地轉動。

蘇白夜則蹲在角落,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溶劑擦拭著他那柄貝斯上的汙跡,旁邊還放著一小盒新調製的、據說能增強音波穿透力的琴絃。

店長靠在櫃檯後麵,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那把青銅扳手,正對著一個老舊的黑膠唱片機敲敲打打,偶爾有斷續的、帶著雜音的爵士樂流淌出來。

一切都尋常得……有些奢侈。

“喲,睡美人醒了?”蘇半夏瞥見林霜,吹了聲口哨,手裡的推子威脅性地又靠近了劉不言的鬢角一寸。

林霜冇理她的調侃,目光落在正在櫃檯旁整理一堆新到電子元件的王昭虹身上。她換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外麵套著店長的舊圍裙,長髮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若不是指尖偶爾流動的冰藍色數據光絲和過於蒼白的膚色,幾乎與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專注的理工科女孩無異。

“感覺如何?”王昭虹頭也冇抬,聲音平靜。

“餓。”林霜言簡意賅。力量消耗的巨大後遺症之一,就是彷彿永遠填不滿的饑餓感。

店長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冰箱裡有速凍餃子,自己煮。”

“出去吃吧。”劉不言終於找到機會,一把拍開蘇半夏的推子,站了起來,“我請客。慶祝……嗯,活著回來,還有拿到碎片。”他頓了頓,補充道,“去‘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幾條街外的一家川菜館子,門臉不大,招牌被油煙燻得有些發黃,叫“陳記缽缽”。老闆是個退伍老兵,話不多,手藝地道,最關鍵的是,後廚乾淨,用料實在,對劉不言這種常客帶來的奇奇怪怪的“朋友”也從不多問。

傍晚時分,一行人走進了“陳記缽缽”。店裡人不多,熟悉的麻辣鮮香氣息撲麵而來。老闆老陳正擦著桌子,看到劉不言,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後麵跟著的林霜、王昭虹、蘇家姐弟,也隻是多看了一眼,便指向裡麵一張靠窗的圓桌:“坐,菜單在桌上。”

冇有過多的寒暄,點菜權交給了蘇半夏。她毫不客氣地勾了一堆招牌菜:毛血旺、水煮魚、辣子雞、夫妻肺片、蒜泥白肉……又給口味清淡的蘇白夜點了碗醪糟湯圓,給明顯需要補充能量的林霜加了整整一大盆米飯。

等菜的間隙,氣氛有些微妙的沉默。峽穀中的生死搏殺、冰骸的甦醒、混沌的嘶吼、還有那懸而未決的“第七門”陰影,並非一頓飯就能抹去。但此刻,坐在喧鬨尋常的市井餐館裡,聽著隔壁桌劃拳笑鬨,看著窗外華燈初上、行人匆匆,一種久違的、屬於“人間”的踏實感,悄悄滲入每個人的四肢百骸。

菜上得很快,紅油赤醬,香氣四溢。蘇半夏已經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辣子雞,被燙得直吸氣也捨不得吐出來。蘇白夜小口喝著湯圓,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那盆紅彤彤的毛血旺。

林霜悶頭扒飯,就著麻辣鮮香的菜肴,幾乎不用咀嚼就吞嚥下去,胃裡火燒火燎的饑餓感終於得到緩解。王昭虹吃得很慢,每樣菜隻嘗一點點,對麻辣的接受度似乎不高,眉頭微蹙,但依舊堅持吃著,尤其是那盤蒜泥白肉,她多夾了幾片。

劉不言要了幾瓶冰啤酒,給自己倒滿,又看向其他人。林霜搖頭,他要保持絕對清醒。蘇半夏搶過一瓶,給自己和蘇白夜倒上氣泡飲料。王昭虹麵前,劉不言放了一罐溫熱的豆奶。

“以茶代酒。”劉不言舉起杯子,獨眼掃過桌邊的每一張麵孔,有疲憊,有傷痕,但眼神都依舊清晰,“敬我們還活著,敬還冇完的仗。”

玻璃杯、瓷碗、飲料罐輕輕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敬店長的破銅爛鐵總算有點用。”蘇半夏加了一句。

“敬我姐冇真給我剃個莫西乾頭。”蘇白夜小聲嘀咕。

“敬……豆奶。”王昭虹看著手裡的罐子,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它的成分。

林霜冇說話,隻是端起飯碗,和劉不言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後繼續埋頭苦吃。

幾口**的食物下肚,冰啤酒和豆奶潤過喉嚨,那層無形的隔膜似乎被沖淡了。蘇半夏開始眉飛色舞地講起她怎麼用鼓槌敲暈了一個葬碑人的頭盔,劉不言吐槽林霜跳進汙染源時那姿勢活像跳水失敗。連蘇白夜都小聲說了句貝斯弦勒斷觸鬚的手感很噁心。

王昭虹安靜地聽著,偶爾嘴角會極輕微地彎一下,冰藍色的瞳孔映著餐館溫暖的燈光,少了些平時的銳利,多了些柔和的微光。

林霜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下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王昭虹身上。她正小口喝著豆奶,側臉在燈光下幾乎有種透明的質感,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心口的裂痕被衣衫遮擋,但同命符傳來的那種平緩而堅韌的搏動,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就在這時,餐館牆上的老舊電視機裡,本地新聞頻道正在播放一則快訊:

“……近期我市多地出現不明原因的短暫信號乾擾及氣候異常現象,專家稱可能與太陽活動有關,請市民不必恐慌……另外,城北山區因地質災害隱患,已加強管製,請勿前往……”

畫麵切到了山區外圍拉起的警戒線,以及一些模糊的、似乎是巡邏人員的背影。

桌邊的談笑聲微微一頓。

“太陽活動?”蘇半夏嗤笑,“專家可真能編。”

“管製加強了。”劉不言若有所思,“葬神會吃了虧,可能會更謹慎,但也可能……加快動作。”

王昭虹放下豆奶罐,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桌麵:“玄冰核碎片與生命結晶的初步適配性良好,但徹底穩定需要時間。我們還需要更多關於‘第七門’和葬神會儀式的資訊。”

目標依然明確,威脅依舊存在。這片刻的寧靜與溫暖,隻是暴風雨間歇的喘息。

但至少此刻,他們坐在一起,吃著**的飯菜,喝著冰爽的飲料,像這城市裡無數為生活奔波、偶爾相聚的朋友一樣。

吃完飯,已是夜幕深垂。一行人沿著燈火闌珊的街道慢慢走回琴行。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和城市的喧囂,吹拂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