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衍哥兒已經忘了

“蕭將軍,您終於醒了!”

他失望地閉上眼睛。

身體的傷痛,遠遠比不上內心的失落。

晚晚從來都是喊他蕭護衛,甚至直呼大名。

晚晚的聲音很溫柔,喊他的名字,尾音會帶著一點點嬌意,有種若有若無的繾綣意味。

他特地仔細觀察過,她隻有喊他的時候會這樣。

如果當初,他沒讓她回京城,而是帶著她從金陵消失,一切會不會有所不同?

蘇南正在外間和太醫說話,聽到蘇晚櫻的聲音,走了進來。

感慨萬千:“老天有眼,讓蕭將軍撿回一條命!”

“你父親在天有靈,定會欣慰。”

蕭彬睫羽微動。

蘇南也認識父親。

是了,他是那個陌生女人,也就是周岫玉的夫君。

接下來幾天,蕭彬的體熱又升了上去。

情況再度危急。

蘇南無可奈何,卻麵色嚴肅地囑咐太醫:

“此事斷不可報給皇後娘娘,否則她再次行差踏錯,再無回寰餘地!”

……

蘇晚晚讓衍哥兒今天先不去上學,又讓他換上了一身新衣裳。

“娘親帶你去見個人。”

衍哥兒心情非常沉重。

“娘親要帶我見誰?”

“去見蕭伯伯,你還記得蕭伯伯嗎?”蘇晚晚盡量讓語調輕快。

“你小時候,他總是抱你,比娘親抱你還多,你還尿了他一身。”

衍哥兒臉色凝重地搖頭。

他不記得。

他能記得的最遠事,是在錢家,爹爹陪他雕木頭,讓他喊爹爹。

他不肯喊。

記憶裏,找不到蕭伯伯。

蘇晚晚頓了頓。

蹲下身子,看著衍哥兒的眼睛,很真誠地說:

“蕭伯伯,是娘親和衍哥兒的救命恩人,連硯哥兒都是他帶回來的。”

“你要好好感謝蕭伯伯,知道嗎?”

衍哥兒印象裏隻有那個全身裹滿繃帶的可怕病人,娘親為他哭得歇斯底裏。

父親臉色超級難看,把他的手捏得生疼。

為了這個“蕭伯伯”,娘親都打算不要他了!

這段時間積累的委屈和不安在這一瞬間爆發。

他掙脫被母親握住的小手,大聲喊道:“我不要!”

“他是壞人!”

“他要搶走娘親!”

“我不喜歡他!”

就連硯哥兒,他都沒那麽喜歡。

因為硯哥兒會搶走娘親的關愛。

現在,他好容易接受硯哥兒了,怎麽能容忍來個其他人把娘親搶走?!

蘇晚晚愣住了。

她蹙眉,“你怎麽這樣?”

“做人不能恩將仇報,你知道嗎?”

衍哥兒再也忍不住了,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

“硯哥兒也不喜歡他!”

“我們商量好了,等他病好,就把他趕出京城!”

蘇晚晚臉色瞬間冷沉下來。

“你胡說什麽?!”

衍哥兒張嘴哇哇大哭。

“娘親不要走!”

“我會很乖很聽話,不惹娘親生氣……娘親不要扔下我……”

蘇晚晚身子一僵。

眼淚也大顆大顆滾落,忍不住哽咽。

“娘親也不想……”

可是,有些事,並不是不想便不會發生。

“衍哥兒乖,你要知道,娘親最愛的就是你。”

“你記得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將來做一個好皇帝。”

衍哥兒大哭:“我不要做好皇帝,我要娘親……”

“我隻要娘親……”

母子倆哭作一團。

等兩個人都哭累了,蘇晚晚笑著安慰他:“如果有一天娘親離開了,也不會走遠。”

“就像你小時候一樣,在悄悄看著你。”

“你想娘親的時候,就對個暗號,娘親就會來看你了。”

衍哥兒將信將疑,抽噎著問:“真的嗎?”

“嗯,”蘇晚晚親了親他的小臉蛋兒,“即使你看不到我,也不用擔心,我就在你身邊陪著你。”

那些與母親分離的日子實在太刻骨銘心了。

就像隨風飄蕩的野草,連哭都不敢哭。

衍哥兒像抓住救命稻草:“暗號是什麽?”

……

到下午,母子倆才動身去了蘇家。

連續數日不進飲食,蕭彬瘦得臉頰凹陷。

有邊臉頰上還有個不小的傷口,結了痂還在滲出血水。

實在猙獰可怕。

衍哥兒嚇得躲在蘇晚晚身後。

蘇晚晚一隻手握著衍哥兒的小手,心神卻在蕭彬身上。

蕭彬這個樣子,實在太可怕了。

太醫說了,病勢反複,不是好事。

好在他現在已經能進些許湯藥。

“蕭彬。”蘇晚晚鼻音很重,強忍著淚意,“你快好起來。”

“聽衍哥兒叫你一聲蕭伯伯,好不好?”

蕭彬因為發高熱的麵板蒼白中微微泛紅,沒有任何反應。

“你別嚇我,也別嚇孩子,好不好?”

蘇南皺眉,“太醫在盡力,你也不要太掛心,先回去。”

蘇晚晚卻不肯,“我得守在這裏。”

“胡鬧!”蘇南聲音嚴厲許多,“你忘了你現在是什麽身份?”

“皇後哪有留宿在外,守在外男床前的道理?!”

蘇晚晚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他不是什麽外男,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她含著淚珠的眼眸直接看著蘇南的眼睛,眼神如此堅定,毫不退讓。

蘇南生生嚥下心中的怒氣。

女兒長大了,身上有種久居上位的淩厲氣勢。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

連維護父親的威嚴都做不到。

蘇南肩膀微頹,轉身離開。

蘇晚晚看著他花白的鬢發,心頭微微顫了顫,垂下眼眸。

衍哥兒大概是看不到她白發時的模樣了。

但是應該可以看到陸行簡白發的樣子。

衍哥兒雖然害怕,屋子裏還有股濃鬱的藥味。

可他很乖,並沒有鬧著要出去。

等天黑了他累了,就在對麵一張小床上睡著了。

蘇晚晚替衍哥兒蓋好被子。

坐到床前,有些無可奈何。

“以前,都是你幫他蓋被子。”

“什麽時候你能起來,再幫他蓋蓋被子?”

“蕭彬,你再不醒,再不好起來,衍哥兒都要把你忘了 。”

實際上,衍哥兒已經忘了。

誰能奢求一個三歲小孩,記得帶過他的人呢?

夜深人靜的時候,蕭彬醒了過來。

蘇晚晚趴在他的床邊,正在打盹。

她眉心皺著個川字。

就像那個老太太。

蕭彬努力抬起手,輕觸她眉心。

想替她熨平那個“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