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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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息怒。尚醞局區區酒工,不值陛下掛念。微臣猜測,許是澄酒之時,明礬多加了些許,才至後味如此。微臣品酒時,時辰緊迫,來不及靜待後味便漱口換酒,都是微臣之疏漏,才讓此等酒入了陛下之眼。今日大宴,還望陛下勿因此事耽擱了興致。微臣鬥膽,獻上最近新釀之酒,請陛下品鑒一二。”見官家問責,沈懷瑾上前兩步,跪倒在殿前。

顧青心知沈典禦待下溫和,不忍自己被斥責,將罪責一一扛下。可自己所釀之酒,斷不會有此潦草失誤。顧青剛要抬頭辯駁一二,便被沈典禦察覺,一眼瞪了回來。

官家向來難以琢磨,眼下不要因此獲罪,纔是關鍵。顧青肩頭髮抖,以後還有機會,不急於這一時。他強忍住心頭委屈,俯下身去。

顧青候了幾息,禦座之上,怒氣漸消,官家看了沈懷瑾幾眼,喚他起身:“不必了,朕再嚐嚐這果酒。”

官家麵上陰沉之色逐漸散去,又回覆了平日裡的和悅。沈懷瑾見狀,趕緊拉著顧青一道謝恩。

眼見官家對那果酒稱讚不絕,顧青心中仍是一團混沌,自己的酒究竟出了何等紕漏?好歹逃過一劫,顧青正要退下,殿前又有人啟奏。

是禮部侍郎李大人,他跪在禦前大聲道:“啟稟陛下,有一事,臣不吐不快。”

“有何事,非要在今日宮宴上大張旗鼓?”官家聲音威嚴,隱約有些不耐。

“事涉宴席,還有尚醞局,臣不得不說。”李大人看了眼沈懷瑾,似乎在說,得罪了。

沈懷瑾皺起眉頭,李大人示意桌前奉酒的宮人將自己桌上的那壺酒端了來:“不僅陛下所飲之酒有紕漏,微臣們所飲之酒,亦不算上乘。若是平日裡也就罷了,可此等禦酒,是陛下親賞,代表天家顏麵。若微臣今日不鬥膽揭發,不知尚醞局還要欺瞞陛下和在座同僚到什麼時候!”

官家睨了眼沈懷瑾,沈懷瑾一臉惶恐,接過李大人身旁宮人手中之酒,淺嚐了口,麵色立馬變得晦暗不已,李大人所言,已是給足了麵子,這明明是該運出宮去的次酒。

他放下酒杯,深深伏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定會,定會嚴查!隻是尚醞局上下素來勤勉……”

“罷了。”官家似是有些疲乏,他斜倚於禦座之上,打量了在場百官一圈,見好些人飲了酒後都一臉古怪,不禁發問,“這批禦酒,你們尚醞局,是誰查驗的?”

跪在一旁不敢動彈的顧青,心中大叫不好。

昨日正是自己驗了那批禦酒,一切妥當,他封好壇簽,才捨得離去,準備今日的比試。

還不知自己大比的酒出了何等問題,眼下就連官家賞給百官的禦酒也出了紕漏。

“啟稟陛下,最後查驗之人,也是他。”沈懷瑾略微思索,眼帶憐憫地看了眼顧青,聲音有些發抖,“陛下,此子喚作顧青,平日裡勤勉,於釀酒頗有天賦,還望陛下開恩,準微臣查……”

“不用了。”官家麵上疲意更甚,他閉目思索了好幾息,終於側身抬眸。

一旁上了年紀的宦官心領神會,快步上前:“陛下放心,奴才定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不會冤枉一人。”那宦官瞧了眼顧青,視線隨即如毒蛇般,遊移到了沈懷瑾身上。

“陛下!”沈懷瑾見曹公公應下此事,心道不好。他素來與自己不和,得瞭如此機會,尚醞局上下恐怕都要遭殃。

他還欲辯駁幾句,不料此舉像是觸了官家的黴頭,官家掃視眾人,眸中閃過些許厭煩,他冷哼了聲,拂袖起身:“朕今日乏了。你們自便。”

“臣惶恐!”百官跪倒在地,齊呼了好些遍。

顧青恍惚間,隻記得這句,還有沈典禦看向自己複雜的神情……隨後自己便被拖了來。

一口氣說了好些話,顧青口乾舌燥,他抿了抿唇,看著眼前的崔景湛,陌生凶戾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有些發慌:“司使大人,便是如此。”

崔景湛晃了晃頭,嗤笑了聲,像是在聽什麼樂子,竟是撫掌稱讚起來:“妙啊,妙啊!顧青。本使當差也有些年頭了,還是頭一次見著如此倒黴之人。”

“你不會還以為,沈懷瑾在想法子救你吧?”崔景湛上前兩步,眸中滿是玩味。

崔景湛此言,反倒給了顧青莫大的提示。他些微扭過頭去,不看崔景湛,心裡頭終於平複了些,開始琢磨起來。

平日裡自己幾乎不曾同沈典禦當麵打交道,都是遠遠見上幾眼,可他素來溫和,今日在殿上也是多般維護自己。

不為自己,也是為了尚醞局的臉麵,沈典禦應不會棄自己於不顧。

更彆提怎麼就莫名扯上了倒賣禦酒,這罪責,屬實不是自己一人能擔待的。

隻是沈典禦就算有心救自己,也定需時間籌備。

素聞曹永祿曹公公同尚醞局不和,想必此番他是想借自己之手,拉沈典禦下水。

自己隻要不畫押,就還能活命。但也不能全然抗拒,不然免不了吃苦。

當今之計,唯將事情鬨大,能拖則拖。來查的人越多,自己越可能活命,沈典禦也有機會安插人手。

至於崔景湛,無論信不信得過,暫且還是莫要牽連於他。

拿定主意後,顧青心頭難得鬆快了些。他斂起心神,深吸了口氣,頗有些苦口婆心勸言道:“司使大人難道不好奇,若真涉及倒賣之事,沈典禦豈會隻安排小的一人。小的進宮不及一年,如此重要之事,怎會輪得到小的。”

見崔景湛若有所思,一旁的卒子也甚是好奇,顧青頓了頓,故作神秘:“還有釀酒大比,若小的真是沈典禦的心腹,所呈之酒又怎會出如此潦草之紕漏。”

“有話,就直說。”崔景湛眸光一凜,言語間多有不耐。

“小的想活命,鬥膽同司使大人做個交易。”顧青假裝看了看左右,“小的再細細回想,看能否助司使大人,尋到真正在尚醞局倒賣之人,還有在小的的酒中動手腳之人。司使大人將那人擒了來。”

顧青刻意停在此處,不再多言。

他雖想活命,可就算是托辭,也不願任何抹黑沈典禦的言語出自自己之口。爹爹曾經說過,男兒頂天立地,縱使能屈能伸,也不能行醃臢之事。

“很好。你是想說,屆時本使再讓那人畫押,如此便是鐵證。”崔景湛嘴角略帶笑意,他思忖片刻,緩緩抬眸,看向顧青,“但你若有半句謊話……”

“小的不敢。”顧青喉頭微動,故作慌亂。

崔景湛睨了他一眼,似是站得有些乏了,他坐迴圈椅裡,仍舊虛倚著,掏出靴中匕首,在手中把玩起來:“本使問,你答。”

“小的遵命。”顧青微微低頭,勉力躬著腰恭謹道。

“平日裡都是你負責查驗禦酒?”崔景湛淡淡道。

“不是。”顧青本也想從此處論起,索性細細說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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