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都酒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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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大驚小怪的。此乃正店,離都酒務又近,搶到些宮內所謂的次酒,高價售出,實乃常事。”崔景湛夾了一筷子炙羊肉,細細嚼著,視線投向窗外,不由歎道,“連下酒菜,都是官家愛吃的。”
顧青隨著崔景湛的視線遠望出去,巷子那頭便是內城的官署聚集之處,掌管京城酒麴分配、宮內次酒售賣、酒稅等一應事宜的都酒務,也在裡頭。
顧青轉頭看向崔景湛,原來他早就盯上了都酒務。可他不曾看過承文庫的文冊。原是自己過於拘泥實證,漠視了源頭。
眼見崔景湛並無心思聊正事,顧青斂下心神,填飽肚子再說。
他提筷正欲夾菜,看清菜色後,卻是一愣。
桌上有四盤下酒菜,炙羊肉,醬燒鯽魚,煎釀豆腐,豆乾燒筍,都是配黃酒的好菜。羊肉味厚,肉濃酒香正相宜,魚肉醬燒,醬香酒香相融,黃酒配魚也佳。豆腐,豆乾,春筍,黃酒提香甚妙……
這幾道想必是長春居招牌的下酒菜。招牌菜絕不隻此幾道,偏偏這幾道都是幼時自己提過的。
顧青心中泛起波瀾,崔景湛是無意為之,還是有意。
不過區區一頓飯,犯不著同什麼陰詭之事聯絡上。他夾了一筷子春筍,一股鮮味在口中炸開。
無論崔景湛意欲何為,如今也隻有同他一道時,自己能有些微被視作家人的意味。
他記得崔景湛最厭惡吃魚,偏愛豆腐,索性伸手將那盤子鯽魚放到了自己跟前,推了那碟子豆腐過去。
果然,崔景湛麵上露出滿足的笑容。顧青心頭一陣酸澀湧起,是自己這個兄長,冇有照顧好他。
哪怕他雙手沾滿鮮血,必有諸多不易……以後自己暗中盯著他,彆再招惹人命官司。
二人心裡頭都舒坦不少,酒足飯飽,顧青迫不及待唸叨了一番承文庫之事。
他好奇地看向崔景湛:“大人可是早就發現了端倪?”
“不曾。隻是此事若還有隱情,便是宮外銷贓的路子。頂著次酒名頭被運出宮的禦酒,要麼半路被調包,要麼運到都酒務。”崔景湛又小酌了口,“宮外千頭萬緒,都酒務最好入手。”
顧青聞言,細細思忖了一番,若都酒務有人裡應外合,以次酒之名,實際上售的是禦酒,這酒都進了肚中,很難查證。
操作起來屬實不難。
宮中名錄上載明,運出來三罈子次酒,可實際隻有兩罈子,次酒裡頭摻水,摻稍劣質些的酒,兩壇輕易變作三壇。還有一罈子禦酒便可暗中售出天價。
此類法子數不勝數。
他麵色凝重,將猜想一一說與崔景湛聽。崔景湛眼中透出些許驚喜之色:“有長進。”
顧青搖了搖頭:“小的本不願惡意揣測旁人。可宮中這幾日所見,屬實大開眼界。隻是此事難有物證留存。”
“你看看,可有端倪?”崔景湛拿起身側木凳上的賬簿,遞給顧青。
“這是……都酒務近半年的次酒進出記載!”顧青瞳仁微微縮小,麵色極為興奮,飛快翻閱起來。
從頭草草翻到尾,尤其是他還有印象的幾批次酒,同承文庫的記載都能對上。這幾批次酒賣給正店的售價也算正常。
果然,這些會被定期查閱的賬簿,都看不出名堂來。顧青眼中的神采漸漸淡了下去。
“有何想法?”崔景湛打量顧青道,“本使清早去了趟都酒務,縱使宮裡頭封鎖了訊息,什麼也冇查到。諸多記載,無一缺漏。且他們一個個瞧著,甚是恐慌。”
他緩緩敲擊食指:“反而說明有鬼。”
“想法子抓個現行?”顧青試探道。隻是他也拿不準。探事司的閻羅王突然來巡視,畏懼實屬人之常情。倒是諸多賬簿,無一錯漏,確實可疑。
“甚合我意。”崔景湛滿意地點了點頭。他喚了聞榮進裡間,小聲交代了幾句,聞榮快步離去。
顧青本想問上幾句,可他見崔景湛並不願透露,索性耐著性子,細細看起手頭的賬簿來,看能不能尋著些許蛛絲馬跡。
誰料崔景湛喚了樓中小二:“爺想聽曲兒,你們樓裡可有唱得好的曲娘,外頭的也行。”
小二眼珠子轉得飛快,甚是誠懇:“這可不太巧,眼下樓裡的都陪著食客,您稍等片刻,小的去巷口看看。待會小的再送您些樓裡新出的點心,您賞臉試試味?”
崔景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要唱得好的。會伺候人的。”
小二剛離開雅間,顧青便緊張起來,他伸出手想攥衣襬,可這身衣裳不是短打,他不由得拽著腰帶,手心裡都是汗。
“兄長不必如此。你若不自在,我便同曲娘講,兄長好男風。”崔景湛眉頭微蹙,幼時聽聞葉典禦懼內,不知他成婚前,是否也如顧青今日模樣。
“那也不必。”顧青聽了這話,如鯁在喉,鐵青著臉,“我隻是同女子接觸少了些。”
不知不覺,顧青心裡頭竟浮現出丁女史的清冷眸光,還有那股淡淡的梨花香。
“如此看來,兄長這是有心悅的女子了。”崔景湛盯著顧青微紅的臉頰好奇道。
顧青晃了晃頭,岔開話頭:“不是要抓現行嗎,為何在此耽誤功夫?”
“去何處抓現行,你可有頭緒?”崔景湛啜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顧青眉頭微挑。
這些在街頭巷尾候著的曲娘,遊走於各大正店腳店,唱曲兒,陪酒,要打聽酒樓的訊息,恐怕找不出幾個比她們知道更多的。
這個時辰敢來長春居等活兒的曲娘,定有幾把刷子,知道的比旁人估計要多。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門外有了動靜,小二帶了一位身姿頗為曼妙的年輕小娘子來。
“客官,這位小娘子喚作玉九娘,平日在樓裡唱過幾次,客官們都覺得不錯,小的鬥膽帶了來,您看看可能入眼?”小二放下手中的三碟子糕點,殷切問道。
崔景湛些微抬眼,吊兒郎當道:“你平日裡還在哪些樓裡唱過?”
“回客官的話,妾身最早在腳店,承蒙各位客官抬愛,如今正店多些,玉醞軒,醉春樓,尚品居,望月樓,這些都常去。”玉九娘懷抱月琴,微微屈膝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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