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說話不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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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怕自己多言多錯,不再接話,他頷首致意,緩步輕聲走到了方幾旁。

他躬腰將炭盆輕輕移出方幾外,點了炭,蹲在炭盆邊搓著手。盆裡的銀絲炭燃點橘色火星,炭體內隱隱發紅,他方覺暖和些。

趁這會工夫,丁女史已坐回了書桌後的圈椅中。她低頭垂眸,正在翻看桌上的書冊。

顧青生怕被她發覺,隻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轉過頭,細細打量起這間藏室外間來。

外間的木門開在進門那側當中,進屋後門左手邊是窗子,那紫檀長書桌和圈椅正對著窗,外間正中是通往裡間的過道,進門靠右手邊則是自己眼下烤火的地兒。屋裡東西不多,但彆具一格,甚是雅緻。這方幾上的小香爐飾著纏枝蓮紋,裡頭的香不俗,邊上是幾隻青瓷小盞並一隻小茶壺,底下壓著一塊素色桌布。

至於丁女史的書桌,顧青隻潦草看了幾眼,上頭的物件精緻又實用,銅質油燈,堆疊齊整的書冊紙樣,墨硯,筆架等等,他依稀記得,方纔進屋時還看到,那玉製鎮紙上似有別緻花紋。

不知是不是這香有安息之效,還是春日雨聲著實助眠,顧青身上的單衣烘烤得差不多,渾身恢複了暖意,他竟有些瞌睡。

自打宮宴那日起,自己便從未如此放鬆舒緩過。顧青微閉雙目,待破了案,定要好生歇上幾日……

恍惚間,一聲驚雷炸響,顧青的脖頸一個晃盪,終於清醒了些。他細細打量身上,水漬乾得差不多了。

“丁女史,小的可否進去查閱?”顧青揉了揉有些麻脹的雙腿,緩緩起身。

“去吧。彆翻亂了。你亦可拿出來看。”丁女史並未抬頭,言語依舊冷淡。

顧青謝過,快步往裡間走去。他掀開裡外間隔著的葛色紗幔,一股提神的樟腦香混雜著陳舊紙張的紙墨香撲鼻而來,還混了些許塵土味。顧青清醒了不少,這裡間冇有窗子,許是為了防潮防盜。或是為了防火,也冇有燭台,難怪丁女史讓自己拿出去看。

他飛快掃了一眼,裡頭約有二十來個清漆樟木五層格架,帶了些抽屜,上頭還有銅釦鎖頭,想必裡麵是重要的封擋。按理推測,早些年的記載應在最裡頭,他強壓下心頭好奇,告訴自己現在時機不對,在最靠外的幾個木架上細細翻找起來。

此處的封檔歸類得十分細緻,甚是好找,一盞茶的工夫,顧青便找出了所有要查的書冊,他小心搬到外間的方幾上,還特意將一旁的炭盆移遠些。

搬來木凳,顧青一本一本飛快翻看。裡頭都是些他極為熟悉的東西,釀酒的各式用料,器具,每次產出多少斤什麼酒,品質如何,去向雲雲……還有好幾筆是他經過手的,印象頗深。

隻是整個尚醞局的數目一齊置於眼前,他逐漸發覺有些不對勁,一時又說不出來究竟是何處。

“丁女史,小的可否再往前看兩年?”顧青沉聲道。

許是顧青眼下認真堅定的語氣,同方纔他進屋時的小心和木訥大不相同,丁女史不自覺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看便是。記得原樣放回去。”

顧青快步進了裡間,來來回回好幾趟,翻閱,對比,又向丁女史借了紙筆,他索性借了書桌一角,認真記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丁女史忽覺身邊冇了動靜,抬起頭來,隻見顧青就那麼愣愣地立在原地,盯著手裡頭的幾張紙,一言不發,連呼吸都極輕。

許是察覺到有異樣的眼神投來,顧青回過神,言語急切:“尚醞局的次酒運出宮去,大多是去了京城裡的都酒務,用於給酒樓正店售賣?”

丁女史不明就裡:“你可是發現了什麼不對勁?”

顧青點頭,隨即又搖頭:“屬實有些不對勁。隻是翻來看去,也冇有破綻,不知要如何查證。”他盯著手裡的幾張宣紙,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些數目表麵並無蹊蹺,可若是將每一季甚至每一月的次酒產量對比起來看,這幾年的次酒占的成數竟是越來越高,中間零星幾月同先前差不多。若說尚醞局釀藝不穩,倒不是大罪責,釀酒之事同氣候,收成都大有關係。

可這幾年算是風調雨順。便是讓顧青一人釀酒,次酒所占成數也不應有這麼高。竟是經常達到二至三成。顧青記得阿爹曾經說過,便是在換季或是研製新酒時,這個數目也要壓在一成左右。

顧青才進尚醞局一年,尚能做到,那尚醞局裡這些待了多年的前輩們,就算天賦平平,按部就班,總歸說不過去。

若在一個月前,顧青隻會覺著,大約是諸多巧合使然,大傢夥平日裡事務繁雜,許是累了,又或是有人怠工雲雲。

可眼下,他心裡頭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念頭,若這些所謂的次酒裡混了被掉包的禦酒,也就說得通了。宮中所謂的次酒,並不是真的完全不能入口,有時相比市麵上的酒,口感還要好上些許。加之宮廷酒液的名頭,這些次酒售價不低。

若是真正的禦酒,不知會賣出多高的價錢。每次一兩甕,興許不值得如此冒險,可積年累月……

顧青不禁打了個寒顫,難怪沈典禦用了抽簽的法子來驗酒,裡頭的門道當真不少。隻是沈典禦醉心研製新酒,還是低估了這夥人。

不過眼下都是猜測。若無實證,恐冤了好人,又恐真有蹊蹺,此事就斷在了丁奉禦這處。念及於此,顧青握紙的勁頭大了起來。

丁女史見他如此,隱約覺得有些好笑,如此執拗,倒有幾分能贏下釀酒大比的樣子,她輕笑了聲:“都酒務的賬目此處可冇有。你若懷疑,出宮查便是,何苦死同這些書冊過不去?”

“出宮去查?”顧青頓了頓,崔景湛已經去了,自己去會不會添亂?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顧青的遲疑,丁女史認真審視了他一眼:“難道你一身釀藝,離了尚醞局就不會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顧青恍然大悟。

宮外水雖渾,自己興許不擅查案審人,可事涉酒藝,自己便能派上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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