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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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景湛言畢,疲累無奈地看著顧青,他這兄長明明是宮外長大,當真不知世事險惡。
罷了,能有如今這番釀藝,想必就算聽了些坊間傳言,也未曾親身經曆,估摸著平日裡都在釀酒。
崔景湛瞧著桌上的燭台,火苗晃動,映得身前的男子身影昏黃。
他彷彿回到了幼時,第一次見著顧青,是一大堆孩童玩得最儘興之時。
顧青便是裡頭笑得最燦爛的那個。彼時大好的晨曦,灑於他明媚的笑顏之上,清澈,明淨,透亮……
那些笑聲和日頭,這些年來都是心裡頭的刺,尤其是當自己做那些陰詭之事時。但偶爾回味起那些透亮的日子,也是種寄托。
顧青候了半響,見崔景湛並不言語,他索性想道個謝,話剛要出口,恰好有卒子來稟,給顧青的廂房收拾出來了,可以領他去歇息。
這卒子倒識趣,見崔景湛和顧青一言不發,廳堂裡頭瞧著不對勁,不待崔景湛吩咐,趕緊退了出去。
“那小的先去歇息了。”顧青壓住眸中的關切與隱隱擔憂,緩緩轉過身去。
他方踏出幾步,崔景湛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興許你以為世人險惡,最多如馬鴻飛那般,你礙了他的路,他纔出手害你。其實更多是如丁奉禦之流,他們眼中隻有自己的利益,根本看不到旁人。”崔景湛言語間添了些許憤懣與扭曲之意,“對這些人,唯有自己手握足夠的權勢,才能與之抗衡。兄長,不要太天真被動了。你得一步一步往上走。”
顧青聞言,腳下一滯。良久,他微微頷首:“我會往上走,但隻會是靠這一手釀酒的技藝。”
“此番入尚醞局,你可是為了……你阿爹當年之事?”顧青本以為崔景湛嫌自己固執,不願同自己多言。冇想到他冷冰冰的聲音繼續從背後傳來。
看似平平無奇,語氣似霜的一句話,卻是一石激起千層浪。顧青喉頭微動,雙眸瞪大,雙手攢緊短衫的衣襬。
還好崔景湛此刻不在自己身前。顧青深吸了好幾口氣,緊密雙目,又緩緩睜開,轉過身來,迎上崔景湛探究的眸光:“我想繼承阿爹的衣缽,釀出他亦不曾釀過的酒。尚醞局彙聚釀藝高手,是絕佳之地。”
顧青不想騙崔景湛,可他如今如此陰鬱衝動又難以捉摸,拉上他一同報仇,怎麼都會害了他。唯有說上幾句模棱兩可之言,矇混過去。
偏偏自己一想起崔景湛幼時的眸光,便難以狠下心來,對他太過決絕。
“兄長向來不會騙人,不用為了我勉強自己。心地善良,忍不下心做狠戾之事,這纔是你。”崔景湛眸中帶光,欣喜地隨顧青些微躲閃的視線遊動,“看來被我說中了。兄長放心,於此等大事上,我願意忍。”
“景湛……”顧青還欲辯駁一二,話頭又被崔景湛堵了回來。
“你若是隻想釀酒,犯不著如此認真查案。就算尚醞局受了牽連,你還是釀酒大比魁首,依舊會得聖上賞識。”崔景湛言語間步步緊逼,“承認吧,你瞧著最是和悅好相處,可心裡頭一直有股勁,看不得人受冤。旁人亦如此,何況是你深愛的阿爹?”
“景湛!”顧青痛苦地閉上雙目,良久,他強壓著心頭複雜的心緒,儘量柔聲道,“不要再說了。我想先去歇著。”
若冇記錯,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在崔景湛麵前失態。
“兄長被我戳穿,惱羞成怒。”崔景湛的聲音小了些許,他起身,緩緩走到顧青麵前,言語間滿是委屈,又帶了些許快意,“兄長不用怕,我會暗中替你查探。我也不會添亂。”
見顧青言語無措,崔景湛索性全盤托出,他用手蘸了茶盞裡頭的茶水,在木桌上飛快寫了個“曹”字,將聲音壓得極低:“兄長無需多慮,我早就想除之而後快,並不是為著你。”
“你……”顧青下意識繃緊全身,他四下環顧,眸中滿是憂慮之色。
“無妨,四下無人。可還是謹慎些好。”崔景湛見顧青還是那個下意識關護自己的兄長,嘴角翹起,“我已不是當年那個莽撞無腦的小跟班。”
“景湛,謝謝你。隻是我還不知幕後之人究竟是誰,他的嫌疑確實最大,卻不能草率。”顧青盯著桌上逐漸消散的字跡,心裡頭突然橫亙起一個可怕的念頭。
他緩緩抬頭,眸中滿是痛楚,“難道當年,崔家是他……”
崔景湛雙眼漸潤,一抹委屈恐懼之色轉瞬即逝,波濤恨意湧了上來:“你猜得冇錯。”
“我不知你有何計劃。無論如何,一定要先護好自己。”顧青心裡頭一時亂作一團,此處並不是能暢談之所。可就算真能暢所欲言,他也不知從何問起。
當日在皇城司的監牢裡頭,竟是二人重逢後最為鬆快的一刻。
“兄長無需知曉太多。必要之時,我會告訴兄長。兄長隻需一步一步走向高位,便是最好的助勢。至於那些陰詭殘忍之事,交給我。”崔景湛得到了想要的表態,一臉饜足。他些微歪著脖頸,如孩童般天真地看了顧青一眼,麵帶笑意,轉身回了主位座上,“兄長若是累了,且去歇息。”
顧青眸色複雜地深看了不遠處這個孤寂的身影一眼,想勸慰他一二,莫再沾染人命,可他如今應是聽不進去。隻得頷首轉身。
景湛說得不錯,自己有了更多權勢,才能護住在乎之人。雖不知景湛有何計劃,可眼下自己能看顧他幾分,儘力便是。
顧青跟著院外的卒子到了另一處僻靜小院,裡頭平日裡宿著些宮門下鑰後不便歸家的探事司親事官,近來人手都被派了出去,眼下甚是清淨。
送走那卒子,顧青推門而入,這廂房甚小,亦十分簡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木架,再無旁物。但比起那肅正堂的窄木凳,已是好上百倍。顧青在院裡尋了冷水擦了把臉,清醒不少。
他斂了心神,當務之急,查清丁奉禦背後是否有蹊蹺。尚醞局的文書賬冊恐被質疑,顧青思索了一番,他依稀記得,那些文書賬冊,在內侍省和承文庫都留有抄本。
內侍省恐都是曹賊的人,承文庫興許是最合宜之處。先前好似聽丁奉禦抱怨過,掌管尚醞局在等入口之物的司局文書的,是位頗為難纏的女官。
自己本就不擅同女子打交道,顧青不禁又清醒了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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