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竹林舊事
顧予輕醒時,日頭已經大亮。她沉默地坐起身來,緩了半響,伸手去觸自己眼下。隱有淚痕。
院外傳來由遠及近的步聲,片刻,她的房門被扣響。
“顧師姐?你起身了麼?”
顧予輕應了一聲。
外頭的小弟子知曉顧予輕不喜有人去她房中,隻說:“你要的東西我且放在你門外了。”得了顧予輕的迴應後,弟子將東西妥貼地放在地上轉身離開。
顧予輕起身梳洗推門出去,一個精細的小瓷瓶安靜立在地上。她弓身撿起,從瓶中倒出一顆黑色的小藥丸來。
顧予輕對著藥丸端詳了半響,隨後仰頭便吃了。她回房中取了自己的配劍,先去找了葉半秋。
葉半秋正在主殿外的演武場敦促弟子們修習,眼尖地瞧見顧予輕過來了,板著的一張臉頓時緩了下來。
“咦,小師妹,稀客呀。”
顧予輕瞥了一眼其他弟子時不時飄過來的眼神,冇有說話。
葉半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年輕的弟子們一個個的劍招都耍不穩了,飄忽的眼神直往顧予輕身上落,掩都掩不住。
顧予輕向來是一個人獨自修習的,甚少在其他弟子麵前露麵,偶爾見得幾回也不太愛說話,可偏偏宮中許多弟子都歡喜她。
不過小師妹的天姿確實令人豔羨,方方十九年歲,已將濯雪心法練至第八重,比之師傅當年都勝一籌。
宮中不少弟子私下都在傳,下任宮主應是顧予輕無疑了。
葉半秋收了思緒,麵上換上一副肅穆的神色,對著一眾弟子斥了幾句,又引著顧予輕去了一旁無人窺探的地界。
“師妹尋我有事?”
顧予輕正了正神色,道:“師傅壽辰將至,宮中事雜,恐生變故。請師姐增派些值守弟子。”頓了頓,她又說,“另選些機靈的弟子去師傅院中值守。”
葉半秋聽得她這話,心下不解,對著顧予輕看了好幾眼,“小師妹你不是向來不太理會這些事的麼?況且你也知師傅不喜有人杵她院中。”
顧予輕平日裡隻醉心於武學,從來不參與宮中事務,一向都是葉半秋和陸風吟在打理,今日她的行為在葉半秋眼中自是有些反常的。
顧予輕麵色不改,定定看著葉半秋,“師姐,你且聽我的,師傅問起自有我來說。”葉半秋觀她神色不似作假,不禁去想師妹莫非是知道了什麼訊息,心裡不免也正色了幾分。
總歸不是什麼難事,多派些人手巡守也好。
她點了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與葉半秋分彆後,顧予輕腳步不疾不徐往山腳去。
疏雲山腳有一處青竹林,裡頭有一座竹林小院,以往雖屬濯雪宮所有,但無人使用廢棄許久。
後來因著顧予輕慣愛獨自一人研習武學,常常來此地練功,漸漸便成了她專屬之地。
顧灼之那時因她年歲尚小不放心她一人,便在外圍林中設了一個困陣,叫旁人進不來此地。
青竹林處在濯雪宮地界,外人甚少會來,而宮中弟子更不會來打攪顧予輕,故而這個困陣幾乎不曾觸動過。
直到……那一日。
顧予輕左手持著劍,踏著林中小徑緩緩往前走。兩側高聳青竹佇立,風過吹得枝葉颯颯作響,青色竹葉紛紛而落。
行至小徑儘頭,豁然開朗,一竹屋小院靜靜坐落。院中有一竹亭,她以往練劍乏累了便會坐在亭中,取來一壺山澗泉水煮茶。
那般的時光,現在思來,恍若隔世。
好像,確是隔世。
顧予輕抬手將落在肩頭的竹葉輕輕拂下,她神色淡淡,如往常一般於亭中煮了一壺茶,垂眼去看壺中茶葉翻飛。
竹林中山鳥驚飛,顧予輕手中清茶於杯中晃了晃,她蹙眉抬首去看,遠遠地瞧見幾株青竹尖轟然倒冇了下去。
顧予輕神色冷凝,稍顯稚嫩的眉眼間已有了幾分不威自怒的神態。她拿過旁側的劍,足尖一踏,一身素白衣裝於林中飛掠而過。
她踏竹而行,目視遠處瞧得一道紅衣身影於一片青色之中分外打眼。
待近了,隻見一名年歲與她相仿,約莫應是十二三歲的少女正揮舞著一條暗紅色長鞭,直直劈向旁側的青竹。
顧予輕方方落地,又幾株倒落下來。
她眸光發冷,嗬道:“你是何人?”那紅衣少女聽得此言動作頓住,持著長鞭悠悠轉身。
她實是生了副勾人的麵容,雖未長開,已然可窺得往後的幾分風情。
少女定定瞧了顧予輕幾眼,桃花眼彎了彎,眼尾的硃砂痣栩栩如生。她道:“可算是見著一個活人了。”
她往前踏了幾步,將長鞭利落地捲回腰間。
“你可曾見過一個黑衣女人往這處來了?她生得很高。”說著,少女雙手比劃了一下,手掌越過她頭頂一大截,“她雖是上了年紀了,但長得還算好看,也就比我差些。”
少女笑意盈盈,自顧自搭話,好似全不在意顧予輕冷如冰雪的神色。顧予輕麵容繃著,冷道:“這裡冇有你要找的人,速速離去。”
少女歎道:“我倒也想走,可這地方太過蹊蹺,我走不出去。”她指了指被她劈倒的幾株青竹,“你瞧,我隻得將這些奇怪的竹子挨個劈了找出路,可累死我了。”
她不提竹子倒還好,這一提顧予輕麵上又冷了幾分,“放肆,你可知此地為濯雪宮的地界?”
“濯雪宮?”少女一字一字重複,似在回想,片刻,她眸光一亮,“是那個隻收女弟子的濯雪宮?”
她目光流轉,於顧予輕身上再次好好打量了一番,“聽聞濯雪宮弟子皆素衣白裝,容顏佚麗。”
說到這裡,她展顏一笑,於日光灑落之下灼灼生輝。
“如此瞧來,傳言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