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葬於風雪

雪下得越發大了。

觸目可及的一切光景都被掩在蒼白之下,難免襯出些許悲涼來。

疏雲山間小徑上,秦至歡飛身掠過,足尖似未點地,速度極快,衣襬被迎麵而來的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右耳微動,去聽身後迅疾又輕盈的踏雪聲,餘光一瞥,白衣人緊跟在後頭,速度絲毫不亞於她。

隻怕是稍有懈怠,即刻便會追上。

秦至歡心下一動分了神去想,以往她總逗得這人生了惱時,便會被她如現下一般提著劍追上好久。

那時她雖總免不了被追得狼狽,有失堂堂一教少主的顏麵,心中卻像浸了一塊糖,連見她刺劍過來無意對上的目光時,都覺得甜。

思及此處,她紅唇往上彎了彎,勾出一抹淺淡的笑來,可細細觀之,又覺這笑分明很是苦澀。

一股沉重壓迫的氣勁猛地劈過來,直取秦至歡無所防範的後背。秦至歡心下一凜,扭身往右側一移,堪堪躲過了這道劍氣。

她眸光晃過去,隻見這股力道打在了旁邊的樹乾上,留下一道約莫三指深的劍痕。垂了滿樹的白雪簌簌而落,沾了她半身。

落下的雪簾掩住了秦至歡回望的雙眸,隻幾個呼吸之下,銀白劍尖破雪而出,劍身一挑寒芒閃過,已至秦至歡眼前。

她眸光微縮,足底一登踏地而起,霎時往後退了好幾步,仍是被鋒利的劍尖割斷了髮帶連帶幾縷青絲。

持劍的白衣女子迎著紛揚落下的飛雪,朝地上的斷髮極輕極淺地看了一眼。她蒼白的薄唇輕抿著,又去瞧被她逼退幾步的秦至歡。

那人失神地弓著身子,滿頭青絲灑落,蓋了滿肩。抬頭看過來時,眼中的光彩如青燈明滅,過得一陣終究是沉暗了下去。

她整個人都似要被掩在了白雪之下,連長睫上都沾著涼意,眼眸裡勾過無儘的悲涼。

“你要殺我?”往常明媚的聲音低沉而緩,雜糅著一絲啞,光是聽著就教人心底發酸。

顧予輕清麗眉眼淡淡垂下,並未言語。

她袖中的左掌成拳,極力剋製著翻湧上來的內息。執劍的右手有些顫巍,幾乎就要抓握不住這把劍。

於這冰天雪地的冬日之中,她額間竟是沁出了一層細汗。

“你當真要殺我?”

似是不敢置信一般,秦至歡又問了一遍。

顧予輕緩出一口吐息,緊攥的左手分開,五指弓得有些僵硬發白。她從衣襟中摸出一樣物事來,往前一擲,扔到秦至歡跟前。

秦至歡垂眼一看,一塊被燒得半黑的小巧玉印安安靜靜地躺在雪中。

另外半邊還算完好的地方,隱約可辨得些許紋樣,仔細一看,應是幽蘭。

玉幽教內,上至教主少主,下至左右護法四堂堂主都有屬於自己獨特的身份標識,皆為花卉。

而這幽蘭玉印便是秦至歡獨有之物。

說來好笑,她這樣一個肆意妄為,灼灼明豔的女子,所屬之花卻是淡雅恬靜的幽蘭這種與她半點沾不上邊的東西。

以往顧予輕就此事堵過秦至歡幾句,可落在如今的局麵來看,顧予輕有多清楚這是秦至歡纔有的東西,心中便有多刺痛。

她落在秦至歡身上的眸光涼得猶如冰雪:“這是失火那日,我於師傅窗簷下尋見的。”

秦至歡傾身將玉印撿起來,伸手拂開上頭沾染上的雪。

她這時才明白了顧予輕對她如此態度究竟是為何,她迎上顧予輕的目光忙道:“這玉印確是我的,可那日的火同我冇有半點關係。”

秦至歡心想著,同顧予輕解釋了這一句,應是可以讓她信得一些。可她細細去看顧予輕眼底,其間冰寒竟冇有消融半點。

一顆被吊起來的心又緩緩地沉了下去。

“你不信我。”

顧予輕提劍往前走了一步。

“我問你,那晚你可曾去過我師傅院中?”

秦至歡默了半響,“去過。”

顧予輕又往前走了一步,“為何?”

秦至歡不再答了。

她隻是說:“現下我不好同你解釋,你也未必會信我。”

顧予輕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複又闔上眼半響,再睜開時眸中冷冽非常,左掌運起內力朝秦至歡攻去。

卻見方纔還左躲右閃的秦至歡如今竟不動分毫,硬生生站著捱了這一掌。

顧予輕呼吸一滯,似是有些始料未及,拚著內力反噬強收了五分的勁。

秦至歡被震得退了幾步,在地上劃過一道長長雪痕。

體中內息上湧,唇縫間登時溢位一抹血來。

顧予輕忙壓下口中泛起的腥甜,未收回的手掌下意識往秦至歡的方向伸了伸,又緩緩垂落。

秦至歡垂著頭捂著胸口咳出一口血,點點血漬滴落在她衣衫前襟,這一身白衣到底是汙了。

她低聲道:“顧予輕,你是不是從未信過我?”說著,她笑了一聲,雖為笑意,卻讓人覺不出一分快活來。

秦至歡伸手抹去了唇邊的血,抬眸看過來,鮮血暈她紅唇,嫵媚而妖冶。“也是,畢竟便如那晚的溫存,也不過是我強求來的。”

“你本就,從未歡喜過我,又怎麼會信我。”

“可我那麼喜歡你,你明知道的,我又怎麼會去害你敬重的師傅?”顧予輕聽得她這一句一句悲愴的話,翻湧的氣息再也壓抑不住,差點就要咳出血來。

她緊咬著牙,麵色比落下的雪還要白。

劍尖不受控地顫著,她往後彆了彆,冇叫秦至歡瞧見。

她在靈前跪了七日七夜,不曾飲食半點。這一副殘軀早已到了極限,方纔強行運功與秦至歡纏鬥至此,內裡氣息雜亂不堪。

再加之受了內力反噬,心中又鬱結難消,氣血攻心,如今還能站著也不過是強撐罷了。

她眸中落了悲隻靜靜瞥了秦至歡一眼,便又斂下了所有的情緒,化作冰寒。秦至歡終究也是當局者迷了。

她不曾想過,若是換作了旁人,膽敢迫顧予輕行那種事,她定拚個同歸於儘也要將人斬於劍下,哪裡還能如這般好好的站在她麵前。

隻是,她們之間,終究不可能。倒不如藉此快刀斬亂麻,好過長久的磨折。顧予輕將口中的腥甜吞下,淡淡喚了她一聲:“秦至歡。”

她緊握著劍,勉強止住顫抖。

左手撩過一縷自己垂下的墨發,在秦至歡的注視下,反手一劍,一截墨黑長髮斷落,散在白雪中,黑白映襯。

隨即一字一頓說道:

“斷髮為證,從今往後,你我再無任何乾係。”

“你,你說什麼?”秦至歡聽得此話一時之間神色恍惚,心神俱震,近乎呼吸不過來。

焦急之下又咳出一灘血,咳得她眼眶泛紅,使得眼尾那顆硃砂小痣也如泣了血一般。

顧予輕彆開眼不敢再去看秦至歡燙人的目光,她背過身去,隻留給秦至歡一個冰冷的背影。

墨黑眼眸登時起了一層霧,將清亮遮得失了光澤。長睫一動,灼燙的清淚緩緩滑落,順著瘦削的下頷冇入雪中。說出口的話卻是冰冷極了:

“我以後,再也不願見到你。”

秦至歡咳著咳著氣極反笑,她眼底通紅望著顧予輕的背影。肩頭的雪早已化透浸過衣裳,涼得身寒。

卻遠不如眼前這女人的心冷。

“顧予輕,你是不是以為我此生非你不可?”她頓了頓,用儘最後的氣力吐出一句,“好,如你所願。”

秦至歡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垂?一擺轉過身一步一步離去。她走得極慢,似乎是在等顧予輕可以攔住她。

哪怕一言一語,一個細微的動作。隻要她攔了,秦至歡都可以毫不猶豫地為她停下。可終究是冇有。

顧予輕背對著秦至歡,聽得她步步遠去的聲音。到底是冇能壓抑住吐出一大灘血來,濺在滿地雪白上,將白色染成鮮紅。

她口中鮮血不斷溢位,卻冇有發出任何聲息。劍插在雪中,勉力撐著她的身子,纔不至於立刻就癱倒下去。

秦至歡約莫走了五十丈遠,她回身去看。顧予輕仍是站著,長身玉立,背脊挺直,就如同這世上冇有什麼可以讓她垂首低頭。

她咬咬牙轉身欲走,林中突然傳來一道破空的寒刃聲,一把飛刃自林間射出,帶著不可阻擋的淩厲攻勢,劃破長空直取顧予輕後心。

秦至歡登時神色钜變,“阿予——!”

猛地運起內功踏雪追去,卻因內勁受阻又咳出一灘血來,足下動作不敢停緩片刻。

她不管不顧一心隻想要阻下那枚飛刃,下意識去摸腰間,摸了個空,霎時滿身的血從頭到腳涼了個透。

她今日是為弔唁而來,冇帶她的長鞭。

她隻得不顧一切拚個血肉之軀伸手去截,手掌離那柄飛刃堪堪隻有一寸之遠,卻猶如不可逾越的鴻溝,隻能眼睜睜地瞧著它從自己的掌前掠過。

一切變故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顧予輕有些渙散的神誌被秦至歡撕心裂肺的叫喊堪堪拉回,她隻覺背後一股凜冽的氣勁刺來,攜裹著強大的內力,速度極快。

她已然無力躲閃。

寒刃瞬息間穿透她心口。

胸前命門破了個血洞,鮮紅的血登時層層暈出,將她的白衣染了個透。

她被這力道帶著往前踉蹌了一步,而後跌跪在地。

劇烈的疼痛自心口蔓延,她能十分清晰明瞭地感覺到她的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她喘息著,口中的血怎麼也止不住。往常她慣愛著寡淡白衣,如今這血倒是讓她染上了此生最為明豔的色彩。

顧予輕拚儘最後的氣力,回身去看秦至歡。

隻能隱約瞧見那人朝自己奔來,大雪翩翩而落掩住了她的神情,看不分明。想來,無論是何種境地,她的眉眼也應是極好看的。

隻是,再也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