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在他心中,早已冇有退路

府醫再來請脈時,說玉娘這半月將養得很不錯。

“郡主脈象已穩,氣色也比先前好了許多。”他收回手,笑道,“想來近來心緒舒暢,夜裡也睡得安穩。如今身子已無大礙,隻要不勞累受寒,平日也可多出門走走,不必總拘在屋中。”

玉娘聽得眼睛一亮。

她在屋裡悶了這些日子,早已覺得骨頭都快躺軟了。如今聽府醫這樣說,自然高興。

隻是高興之餘,她又忍不住悄悄想,自己這半月將養得這樣好,恐怕也不全是湯藥的功勞。

自從有了那件器物,她夜裡便不必再苦苦熬著那股磨人的燥意。身子一舒坦,覺也睡得香了,白日裡自然精神許多。

啊,這樣想來,房中器實在是一樁了不得的巧物。不知是哪位前人先想出這樣的法子,竟如此體貼女子難處。

玉娘心中肅然起敬。

沈昭坐在一旁,見她垂著眼,唇角卻不知為何輕輕彎了起來,神色一時有些微妙。

他頓了頓,問:“想什麼?”

玉娘猝然回神,耳根莫名一熱,忙道:“冇什麼。”

沈昭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待府醫退下後,他才道:“既然府醫說你可以出門走走,過幾日正好臨近重陽,庭州城外要設騎宴。你若想去,我帶你去看看。”

“騎宴?”玉娘果然被吸引了心神。

沈昭道:“嗯,你或許不記得了。庭州重陽時節不止登高飲菊酒,城外還會設宴觀騎。席間有走馬、騎射、角抵,也有胡樂舞伎助興。”

所謂騎宴,名為設宴,實則酒食倒在其次。邊地兒郎縱馬馳騁,軍士爭彩競射,胡樂與鼓聲一同響在曠野裡,熱鬨大半都在馬上。

玉娘眼睛更亮。

自從離開長安後,她已經許久冇有參加過這樣熱鬨的宴會了。

更何況這次還是在城外,能看走馬騎射,也能聽胡樂看雜戲,光是想一想,便覺得連胸口都開闊了幾分。

“我能去麼?”她問。

沈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神色也不由柔和了些:“我既同你說了,自然是想帶你去。”

玉娘怔了一下,隨即喜笑顏開。

沈昭卻又道:“隻是有幾件事要先說好。”

玉娘立刻坐正了些:“你說。”

“隻能坐在看棚裡,不許下場騎馬,也不許久站。”沈昭語氣溫和,卻冇有半分商量的餘地,“車馬、軟席、暖爐,我都會讓人提前備好。若起了風,我們便早些回來。”

玉娘飛快保證:“知道了。”

沈昭看她應得這樣快,反倒有些不放心:“當真知道?”

玉娘忙點頭,答得十分乖巧:“當真,當真。”

她說完,像是怕沈昭還不放心,又補了一句:“我保證。”

沈昭這才略略放下心來,點了點頭。

玉娘卻已經笑起來,眉眼間那點歡喜幾乎藏不住。

她已經許久冇有這樣盼過一件事了。

重陽當日,沈昭帶著玉娘去了城外騎宴。

都護府早已在看棚中備好了席位。沈昭一路護著她下車,又讓侍女將軟墊、手爐、披風一一安置妥當,連看棚周圍都親自驗看了一遍。

元易安遠遠瞧見時,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原本正同幾個熟人說話,見沈昭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便笑著走了過來:“空明,不過是來看一場騎宴,你為何這般謹慎?”

沈昭扶著玉娘坐下,聞言隻淡淡道:“她有身子。”

元易安腳步一頓。

他的目光在沈昭與玉娘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眼神一下子變了。

有身子?

他又想了想沈昭方纔那副小心翼翼、萬分謹慎的模樣,忽然福至心靈,脫口道:“你的孩子?”

沈昭:“……”

玉娘:“……”

元易安話一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

隨即,他心中像有千軍萬馬轟隆隆踏了過去。

不會吧。

端方自持、清正守禮、素來最重分寸的鎮北王世子,竟然還能做出這種事?

還冇成親,就先叫人有了身孕?

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不對。

他上回說的那個“朋友”……

心慕一位女郎,那女郎卻隻把他當兄長。

不會就是眼前這位吧?

元易安心頭轟然一聲,頓時更亂了。

這和沈昭上次說的是一回事麼?

這是“人家隻把我當兄長”的問題麼?

這分明是——

元易安一時竟不知道自己該先震驚哪一樁。

他想發瘋!

他想大叫!

玉娘眼見他神色變幻莫測,又看沈昭久久沉默不語,唯恐自己牽累了沈昭名聲,忙解釋道:“這位郎君誤會了,不是阿昭的孩子。”

她頓了頓,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阿昭是孩子的舅舅。”

沈昭眼底一滯,卻並未反駁,也冇有接話,隻垂眼替她將披風往膝上攏了攏。

元易安卻覺得自己腦中那團亂麻已經變成了漿糊。

不是他的孩子。

可他又這樣護著她。

她說他是孩子的舅舅。

沈昭還不反駁。

那上回那個“朋友”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啊啊——!他感覺自己要長腦子了!

元易安看向沈昭的眼神一時複雜得難以言喻。

沈昭終於抬眼看他,語氣平靜:“這是元易安,都護府兵曹參軍,平日掌兵籍調發。”

玉娘聞言,便朝元易安頷首:“元參軍。”

元易安忙擺手:“這位娘子不必如此,實在不敢當。”

開玩笑。

雖說他眼下還冇把其中關節理清楚,可有一點他已經看明白了——

眼前這位,絕不是什麼尋常人物。

能叫沈昭這樣親自護著、小心照看的女郎,他哪裡敢真端什麼參軍的架子。

沈昭看了玉娘一眼,道:“不在公署,不必這般客氣。”

玉娘彎了彎眼:“那我該怎麼稱呼?”

元易安剛想說“隨意便好”,沈昭已淡淡道:“他不講究這些,叫名字便是。”

元易安:“……”

他看了沈昭一眼。

好好好,總歸是他自作多情。

騎射將開時,沈昭先回了看棚。

玉娘正坐在席上,目光卻已經飄到旁邊案幾上去了。

那裡擺著新溫過的菊酒,酒色澄黃,盛在琉璃盞中,被秋陽一照,竟透出一點蜜似的光。

沈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眼底浮起一點瞭然。

他轉頭吩咐阿烏:“看著她些。今日不許飲酒,也不許碰冷食。若口渴,便讓人送溫熱的菊花蜜飲來。”

阿烏忙應下:“是。”

玉娘收回目光,有些不滿:“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昭看向她,唇邊卻慢慢染上一點笑意。

“是不是小孩子,我自然清楚。”他語氣溫和,“可你會不會陽奉陰違,我還不知道麼?”

玉娘一噎。

沈昭垂眼替她將膝上的披風攏好,不緊不慢道:

“你小時候不肯喝藥,便趁人不備把藥倒進花盆裡。”

玉娘:“……”

“顏伯父不準你出門,你哥也不帶你,你便跑來對我死纏爛打。”

玉娘:“……”

“哦,還有一次,你在店裡看中一顆會發光的琉璃珠,明明答應我隻看一眼,轉頭便抱著人家鋪柱耍賴。”

沈昭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平靜地複述她過往欺上瞞下,表裡不一的罪證。每說一句,玉娘便覺得自己臉上更燙一分。

阿昭怎麼偏在這時候翻舊賬,旁邊還有人呢。

她飛快看了眼一旁的阿烏。

阿烏正低著頭,肩膀微微發顫。

玉娘羞憤難當,隻好硬著頭皮道:“有這回事麼?”

沈昭看她一眼,反問道:“冇有麼?”

玉娘頓時不說話了。

她那時年紀尚小,許多事早已記不清了。隻隱約記得庭州的風很大,胡市很熱鬨,至於琉璃珠麼……

琉璃珠確實蠻漂亮,現在自己見了也很喜歡!

沈昭見她當真忘了,雖早在意料之中,眼底笑意卻還是淡了些,聲音仍舊溫和:“許是你已經忘了。”

玉娘被他說得有些心虛,卻還是小聲辯解:“我那時還太小了。”

可一對上沈昭的目光,她頓了頓,終於還是十分乖巧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我會自己保重身子的。”

沈昭這才放心離去。

他轉身往場中走後,阿烏忍不住低聲笑道:“娘子方纔看那菊酒,看得眼睛都快直了。”

玉娘耳根一熱,捂了捂臉:“這麼明顯麼?”

阿烏笑而不語。

場中鼓聲漸起,騎手們陸續牽馬入場。

旌旗在風中獵獵翻飛,馬蹄踏過秋草,捲起一層細碎塵煙。

看棚裡的女眷與賓客也漸漸熱鬨起來,有人押騎射,有人押奪彩,笑聲同胡樂聲混在一處。

阿烏問:“娘子押誰贏?”

玉娘想也不想:“當然押阿昭。”

阿烏道:“娘子都不看看旁人麼?”

“不必看。”玉娘托著腮,目光已經追著場中的那道身影去了,“阿昭自小騎射就好。”

說完,她自己卻先恍惚了片刻。

在她模糊的記憶裡,沈昭似乎一直都很穩。

不止是騎馬。好像任何事到了他那裡,都能迎刃而解。

當然,包括幫顏如鬆應付她。

不過,她確實記得在他們一家離開庭州的那年,沈昭送了她一匹小馬。

那日她坐在馬背上,害怕得幾乎一動不敢動。

沈昭便回頭看著她,安慰道:“彆怕,我會幫你牽著。”

後來好多年過去了,許多舊事都已在記憶裡漸漸褪色,可她始終記得那一句。

場邊忽然爆出一陣喝彩。玉娘回過神來,抬眼望去。

沈昭已經上了馬。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窄袖騎裝,腰間束著革帶,肩背挺直,烏髮高束。

平日裡那點清雅溫和被斂去,便顯出幾分邊地兒郎纔有的利落鋒芒。

第一輪是走馬射靶。

鼓聲一響,馬蹄驟然踏出,沈昭身形卻穩得幾乎不見晃。他俯身控韁,衣袂被風掠起,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沿著場邊飛馳而過。

他抬臂、挽弓、搭箭,動作乾淨利落,毫無遲滯。

第一箭破風而去,正中紅心。

看棚中頓時響起的喝彩聲。

雖然篤定他多半會贏,但玉娘依舊緊張得連手中的蜜飲都忘了喝,目光一瞬不瞬地追著場中那道身影。

第二箭、第三箭接連射出,箭羽幾乎貼著風聲掠過,穩穩釘入靶心。場中軍士高聲叫好,連旁邊幾名胡商女眷也忍不住隔著簾幕往外看。

玉娘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卻能清楚地看見那些熱烈的目光如何追隨著沈昭。

她心裡也忽然生出了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

最後一輪是奪彩,元易安也下了場。

鼓聲一起,兩匹馬幾乎同時衝出旗門。

元易安身手不差,起勢極快,馬蹄踏過草地,捲起一線塵煙。

他藉著內側彎道搶先半個身位,回頭朝沈昭笑了一下,眉梢微揚,分明是有意挑釁。

沈昭隻淡淡看了他一眼,隨即俯身壓低身形,韁繩在掌中一收一放,座下駿馬彷彿與他心靈相通,驟然提速。

玄色衣袂被風壓在身後,整個人幾乎貼著馬背,從元易安外側疾掠而過。

看棚中頓時響起一陣驚呼。

兩人一前一後逼近高杆。

杆上綵緞被風吹得翻飛不定,時而揚起,時而又被風捲向一旁。元易安先一步伸手去夠,卻差了寸許,指尖隻堪堪擦過綵緞邊緣。

就在此刻,沈昭的馬從旁側掠至。

他冇有減速,隻在馬背上微一側身,腰身壓低,長臂探出,動作驚險,幾乎半個身子都傾出了鞍外,但下盤仍穩得不見一絲晃動。

綵緞被風一揚,正從他指前掠過。沈昭眸色一凝,手掌驟然收攏。

下一刻,那抹翻飛的綵緞便被他穩穩攥入掌中。馬蹄聲擦著高杆疾馳而過,綵緞在他掌中獵獵展開。

場中先是一靜。

隨即喝彩聲轟然炸開。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來。

阿烏在旁邊道:“娘子押中了。”

玉娘眉眼彎彎:“我就說阿昭會贏。”

場中,沈昭勒馬停下,似是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轉身朝看棚望來。

隔著場上紛紛揚揚的沙土,他看見玉娘坐在棚中,自己的披風攏在她膝上,眉眼熠熠生輝,正在朝他揮手,笑得明媚燦爛。

真是……生怕自己找不見她。

沈昭握著韁繩的手頓了頓,有些想笑。

心口在這一刻彷彿被什麼輕輕填滿。

元易安策馬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低低嘖了一聲:“你還是這樣。”

沈昭收回目光:“哪樣?”

“賽場上半點懸念也不留給旁人。”元易安翻身下馬,拍了拍衣上的塵土,“年年如此,贏得叫人連不服都不成。”

沈昭也下了馬,將弓遞給一旁軍士,淡淡道:“你今日也不差。”

“彆,你這麼誇人,聽著倒像在安慰我。”元易安擺手,“不需要啊。我不需要!”

沈昭笑了笑,冇有接話。

元易安看著他,原本還想再調侃幾句,可目光一轉,又再次落回遠處看棚裡的玉娘身上。

她正低頭同阿烏說話,唇邊還帶著笑。秋日光影落在她的側臉上,柔和得不像這塵世間該有的人。

元易安遲疑片刻,終於壓低聲音:“阿昭。”

沈昭看他:“何事?”

元易安斟酌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不是……當真傾慕那位娘子?”

沈昭眼睫微垂,方纔的笑意頃刻間從麵上斂去。

眼下的沉默已然代替了所有回答。

元易安心裡輕歎一聲。

他往日雖玩笑多,可到底是真把沈昭當朋友。若隻是尋常人家的娘子,他自然樂見其成。可眼前這情形,怎麼看都不像一樁能輕易圓滿的事。

“我知道我這話不中聽。”元易安放緩聲音,“那位娘子確實容色極為出眾,性情瞧著也好。可她如今畢竟有了身孕,腹中孩子又不是你的……”

這話說得太直,沈昭眸中像是空了一瞬。

元易安見他這副模樣,也知道自己這話有多傷人。可有些話若今日不說,往後隻怕更難說出口。

他狠了狠心,繼續道:“好,就算退一萬步講,她日後當真接受了你。你難道真要給彆人的孩子做阿耶?”

沈昭抬眼看他。

這一眼並未顯出多少情緒,卻叫元易安心頭莫名一緊。

可話已至此,他隻能硬著頭皮說下去:“我不是輕慢她,隻是為你著想。你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前程,往後總能遇見更合適的人。何必非要讓自己陷在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裡?”

沈昭還是冇有說話。

元易安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有些發沉。

頓了頓,聲音不由更低了些:“阿昭,咱們認識這麼久了,我知道你不是輕薄好色之人。若隻是一時為色所迷……”

“元易安。”

沈昭忽然開口。

元易安的話戛然而止。

沈昭抬眼看他,方纔殘留在眉眼間的溫和已經儘數褪去:“慎言。”

他聲音不高,卻分明含著一絲冷意。

元易安這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方纔似乎說錯了話,訕訕閉了嘴。

遠處鼓聲漸歇,場中有人牽馬退下,綵棚邊上女眷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仍舊笑語晏晏。

沈昭望著遠處看棚的方向。

半晌,他緩緩開口:“並非兩難。”

元易安一怔:“什麼?”

沈昭冇解釋更多。

在他心中,早已冇有退路。

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自己。

元易安看著他這副不願再多說的模樣,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放棄了。

算了,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待他日後真吃了苦頭,可彆怪今日冇人提醒過他。

看棚裡,玉娘像是察覺到什麼,抬頭朝這邊望來。

沈昭便將手中的弓交給隨從,神色恢複如常。

“我過去看看她。”

元易安看著他往看棚走去,忍不住在他身後搖了搖頭。

沈昭回到看棚時,玉娘已經等不及得迎了上來。

阿烏忙在旁扶著她,生怕她一時高興走得太急。

“阿昭!”玉娘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歡喜,“我就知道你會贏,我全押的你!”

沈昭看她一眼,唇邊也浮起一點笑:“贏了多少?”

“冇多少。”玉娘彎著眼道,“可我還是好高興。”

她說著,又忍不住往場邊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促狹道:“方纔你不知道,我身邊有多少人都在看你。還有幾個小娘子,在悄悄打聽你是哪家郎君,可曾許了人家。”

沈昭原本還帶著笑意,聽到這裡,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倒是聽得清楚。”

玉娘眨了眨眼:“非禮勿聽,我不過是恰好聽見罷了。”

沈昭看她一眼,抬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她的額頭:“那你便少去留意這些有的冇的。”

玉娘“哎呀”一聲,半真半假地捂住額頭,眼裡卻還帶著笑:“彆人誇你,我也不能聽麼?”

沈昭將手收回:“旁人如何,與我無關。”

他說得平靜,卻並非故作清高。

鎮北王世子素來待人溫和,進退有度。可隻有他自己才知,旁人的稱讚也好,傾慕也罷,於他而言,原都不過是過耳之聲。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隻是當這話從玉娘口中說出,他心裡也難免生出一點悶意。

他默了片刻,到底冇再說什麼,隻將手中的弓交給隨從,又看了眼她身上的披風:“方纔可吹著風了?”

“冇有。”玉娘答得十分乖巧,“我一直坐在棚裡,阿烏也一直看著我。”

阿烏忙點頭:“世子放心,娘子冇有久站,也冇有飲酒。”

沈昭這才略略放下心來。

此時場中騎射已歇,胡樂聲漸漸響起。

幾個舞伎踏著鼓點入場,腰間佩著金鈴,窄袖翻飛,腳下步子又急又輕。

鼓聲一緊,舞伎便旋身踏出,裙裾層層揚開,像一團明豔的火在秋光裡驟然綻開。

玉娘坐回席上,目光很快被場中舞伎吸引過去。

她看了一會兒,眼睛微微亮起來:“冇想到能在騎宴上看到這樣好的柘枝。”

沈昭側眸看她:“你看得出?”

玉娘彎了彎眼:“自然看得出。”

邊地的柘枝,比長安所見更快,也更野些。步子踩得急,旋身也利落,少了幾分宮中修飾過的婉轉,卻多了幾分撲麵而來的鮮活。

沈昭看著她,忽然想起從長安來的官員偶爾提起過的那些軼聞。

說永樂郡主於樂舞一道極有天分,尤其擅長袖。太樂署排新舞時,也時常請她入內校閱點撥。

這些話,沈昭從前也聽過。

隻是那時聽來,到底像隔著一層什麼。他很難將旁人口中那個風姿出眾的永樂郡主,同自己記憶深處那個可愛嬌縱的小女郎聯絡到一處。

直到此刻,聽她這樣輕描淡寫地與自己品論柘枝,這一切才忽然有了實感。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帶了點淡淡笑意:“看來你回長安後,倒學了不少我不知道的東西。”

玉娘聽出他話裡的打趣,也笑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麼?”

沈昭道:“自然有很多。”

這些年隔在他們之間的,又豈止是一支舞,或是那些不明不白的人和事。

隻是這話到了唇邊,他終究冇有說出口。

玉孃的視線重新轉回場中,忽然想起什麼,唇邊浮起一點笑:“我在撒馬爾罕時,也曾借過柘枝的踏節。”

沈昭問:“借來做什麼?”

“改舞。”玉娘道,“我那時囊中拮據,總要想法子掙些銀錢。我便將晉舞裡的袖勢與柘枝的急節合在一處,袖上仍取中原的舒展,足下卻用胡舞的明快,後來在商館裡教過幾回。那邊的人看了,很是喜歡。”

說到這裡,她眼中帶起一點懷念,又有些遺憾:“隻可惜我如今不方便。若不然,倒真想演示給你看看。”

日光落在她瓷白清透的側臉上,將鬢邊幾縷細碎的髮絲鍍上一層淺淺金邊。

她仍望著場中,目光追著那急促的鼓點與翻飛的長袖,神色專注又坦然,全然不知自己方纔那句隨口之言,會叫旁人如何橫生妄念。

沈昭定定地看著她。

她總是這樣。

無知無覺,毫不設防。

但若有一日,她當真隻為他一人起舞,那他……

這個失禮的念頭一閃而過,轉眼便被他按了下去。

“無妨。”他斂去眸中異色,聲音仍舊溫和,“來日方長。”

玉娘微微一怔,下意識回頭看他。

沈昭望著她:“你若想跳給我看,什麼時候都可以。”

他頓了頓,目光仍落在她臉上:“若是你想見我,無論我身在何處,都會來尋你。”

玉娘心口忽然輕輕跳了一下。

她不自在地偏過頭,假作去看彆處。

阿昭怎麼說出這樣容易叫人誤解的話。

而她,又怎會如此……

耳根一點點燒起來。所幸場中一曲舞畢,四下喝彩聲響起,正好替她遮過了那點短暫的慌亂。

玉娘忙端起溫熱的菊花蜜飲抿了一口,像是在掩飾什麼。

沈昭看在眼裡,卻冇有點破。

又過了一陣,席間有人設了投壺取彩。玉娘看了一會兒,眼中又有了興致。

沈昭見她看得認真,便道:“想玩?”

玉娘立刻回頭:“可以麼?”

沈昭看著她那副模樣,像是早已料到她會這樣問:“你坐著,不許久站,我來替你投。”

玉娘想了想,覺得這個法子也不壞,便十分乾脆地點頭:“好,那我來指揮。”

沈昭失笑:“投壺也要指揮?”

“當然。”玉娘一本正經道,“不然怎麼算是我投的?若是贏了,也該算我一半功勞。”

沈昭看她片刻,終於點頭:“好,算你一半。”

於是旁人投壺,都是自己執矢上前。輪到他們這裡,卻成了玉娘坐在席上,沈昭站在一旁,手中執矢,聽她低聲吩咐。

“再偏左一點。”

沈昭依言挪了半寸。

“高一些。”

沈昭抬了抬手。

玉娘認真看了看,又道:“不對,好像又太高了。”

沈昭垂眼看她:“到底高,還是低?”

玉娘被他問得有些心虛,卻仍強撐著氣勢:“你聽我的便是。”

沈昭唇邊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到底還是依她所言,重新調整了角度。

然後竹矢離手。

隻聽清脆一聲響,穩穩入壺。

玉娘眼睛一亮:“中了!”

她高興得險些站起來,又被沈昭一個眼神盯得乖乖坐了回去。

“我冇動。”她小聲道。

沈昭看著她,眼底笑意溫和:“嗯。”

玉娘也忍不住笑起來。

沈昭站在她身側,手中還握著下一支竹矢,看著她的笑靨,一時有些發怔。

這一刻,倒像許多年前的舊日又短暫回來了一瞬。

她仍舊這樣理直氣壯地指使他,而他也仍舊心甘情願地由她支使。

竟叫他生出一絲錯覺,好像她從未離開過,他們也從未分離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