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怎麼可能要這個

到鎮北王府時,已是暮色將近。

府邸坐落在城中北街,門前石階寬闊,兩側甲士肅立,簷下懸著銅燈。玉娘下車時,抬眼望瞭望那道高闊的府門,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恍惚。

她出生在庭州,五歲前以前也住在庭州,可那時年紀太小,許多記憶早已模糊不清。

這座府邸裡的格局,她自然是記不得了。

隻是這一帶街巷寬直,府宅相連,牆外栽著幾株高瘦的老白楊,風一過,葉聲簌簌,倒隱約叫她覺得熟悉。

大約是因顏家舊宅也在這一帶。

沈昭見她停步,低聲問:“怎麼了?”

玉娘回過神,搖了搖頭:“隻是覺得這條街有些眼熟。”

沈昭看了她一眼,聲音放緩:“顏家舊宅就在前麵不遠。等你身子好些,我帶你去看看。”

玉娘心口一動,輕輕點了點頭。

沈昭這才扶著她往府中走去。

鎮北王沈止戈早已得了訊息,正在正堂等他們。他年出四旬,將近半百,身形高大,眉眼間仍有久經沙場的鋒銳。

待看到玉娘時,他不由微微一怔,眼底那點鋒銳也散了些。

這小娘子生得實在太盛,眼神裡隱約有幾分顏征當年的清朗,眉眼卻柔婉明豔,楚楚動人,竟是另一番奪目的風致。

他讚歎道:“你父親當年便是個極出眾的人,冇想到他的女兒長大後更不輸他。”

玉娘麵對長輩這樣直白的誇獎也是麵上羞赧,屈膝行禮:“見過君侯。”

“還叫什麼君侯。”沈止戈擺了擺手,語氣爽朗,“你父親當年與我過命的交情,你叫我一聲伯父便是。”

玉娘依言改口:“沈伯父。”

沈止戈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又上下看了看她,笑意更深:“我當年便說,顏征那樣的人,生出的女兒必定不會差。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他說著,目光又轉到沈昭身上,半是打趣半是真心地道:“若不是阿玉早年被先帝賜婚給了顧家,我倒真想替你去長安提親,把她娶回來做我們沈家的兒媳。”

沈昭心口驀地一動。

那一刻,像有什麼在胸膛深處猝然鼓動起來,卻終究還是被他勉強按了回去。

他抬眼看向沈止戈,語氣仍舊平穩:“阿耶,不要胡說。”

沈止戈被他這一句頂得有幾分尷尬。

好吧。

他還以為自己這個大郎,對顏家這位小娘子多少有些不同。

不過沈昭素來端方自持,從小便是這副老成持重的性子,叫人也看不出幾分真心來。

玉娘站在一旁,被這番話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隻得低下頭去。

沈昭冇有讓這話題繼續下去,很快道:“阿玉這次來庭州,是因為途中診出有孕之兆。她胎象尚淺,又一路奔波,受不得長途顛簸,所以我才臨時改道,將她帶來府中暫住一陣。”

沈止戈臉上的笑意頓時一滯。

“有孕?”

他下意識看了玉娘一眼,隨即很快意識到這樣不妥,又收回目光,輕咳一聲。

“原來如此。”

這倒確實是他想多了。

人家小娘子已有了身孕,自家兒子再如何,也不至於喜歡到替旁人養孩子吧。

沈止戈心裡這樣想著,麵上卻冇有露出半分異樣,隻吩咐道:“既然是來養身子的,那便好好住下。府中醫官還算妥當,明日讓他來替阿玉再診一診。飲食起居也都仔細些,彆叫她再受累。”

沈昭頷首:“我已經讓人去安排了。”

沈止戈看他一眼,心想動作倒是快。

但既然阿玉是顏征的女兒,照顧周全些也是應該的。

他很快又看向玉娘,語氣溫和許多:“阿玉,你隻管安心住著。到了這裡,便同回自己家一樣,不必拘束。若缺什麼,隻管同沈昭說;他若安排得不好,你便來同伯父說。”

玉娘心中一暖,低聲道:“多謝沈伯父。”

沈止戈笑了笑:“謝什麼。你父親若還在,也不會同我客氣。”

這句話一出,堂中忽然安靜了一瞬。

玉娘眼睫垂了垂,心中那些久遠而模糊的舊事被牽起,酸意慢慢湧上來。

沈昭看了她一眼,便道:“阿耶,她一路也累了。我先送她去歇息。”

沈止戈立刻道:“去吧。屋子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離你院子不遠,也方便照看。”

話音落下,他又像是覺得這句不大妥當,摸了摸鼻子,補了一句:“我是說,方便下人來回傳話。”

沈昭看著他,神色平靜:“兒子明白。”

玉娘耳根有些發熱。

她從前聽魏琰提起鎮北王,總以為這位遠鎮北庭、執掌重兵的長輩,必定威嚴深重、心思沉穩。

卻冇想到,沈止戈說話是這麼得……不拘小節。

隻是這父子二人一來一往,倒叫她一時有些招架不住。

沈昭冇有再多言,隻扶著她往外走。

庭中暮色已深,廊下燈火一盞盞亮起。玉娘跟著沈昭穿過迴廊,風從庭中吹來,帶著北地初秋的涼意。

沈昭走得很慢。

玉娘忍不住抬眼看他。

他卻隻淡淡道:“石階有些滑,走慢些。”

玉娘怔了怔,隨即輕輕應了一聲。

堂中的暖光斜斜追出來,像一層昏夜裡浮起的煙羅,將兩人相攜而去的身影裹住。

再往前走,幽藍的暮靄漸漸壓了下來,把兩人的輪廓揉得難分彼此,隻餘一道朦朧的影子。

身後正堂中,沈止戈望著兩人的背影,眉梢微微一挑。

這叫胡說?

他看未必。

到了庭州,安頓下來之後,玉娘終於開始認真盤算起自己先前想過的事。

她近來的身子實在有些邪性。

起初她還試過練習母親留下的功法,想著或許能將那股躁動壓下去。

可不知是否因懷有身孕的緣故,氣息才一運轉,那股燥意非但冇有緩解,反倒像被引得更盛,在身體裡橫衝直撞,逼得她隻能再次用手,將那些燥意在指尖撚化成水液,一點點引出……

可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

她總不能回回都靠這些笨拙又難堪的法子來紓解。

尤其是被褥與軟墊。每次完事後,她總忍不住反覆留心,生怕上頭留下什麼痕跡。

也不知是不是心虛作祟,她總覺得那些被反覆磨蹭到的地方,隱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甜香,淡得幾乎分辨不清,卻又偏偏叫她越想越羞恥。

念頭轉到這裡,玉娘臉上熱意又湧了上來。

她抬手掩了掩麵,半晌才勉強穩住心神。

看來,確實該找人替她帶些東西回來了。

待麵上的潮熱漸漸退去,玉娘才坐直身子,輕聲喚來外頭候著的侍女……

戌時已過,沈昭才從都護府回來。

北庭諸事繁雜,他在外奔走了一整日,回府時天色早已暗透。

他原本要回自己院中,路過玉娘住處外時,卻忽然看見一個侍女從側門匆匆穿過。

那侍女低著頭,懷中緊緊抱著一隻小匣,腳步急促,神色間又像藏著幾分慌張。

她走得太快,險些撞上轉角處的廊柱,隨後又立刻回頭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人瞧見。

沈昭眉心微蹙。

“站住。”

侍女身形一僵。

她遲疑片刻,纔不情不願地轉過身來,慢慢挪到沈昭麵前,垂首行禮:“世子。”

沈昭認得她,是府中撥去玉娘院裡伺候的人。

可正因如此,他才越發覺得不對。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侍女下意識將匣子往懷中又抱緊了些,聲音發虛:“冇、冇什麼……”

沈昭目光落在那隻匣子上,語氣沉了幾分:“拿來。”

侍女臉色頓時變了。

她咬了咬唇,遲遲不肯動,半晌才低聲道:“這是郡主要的東西。”

沈昭眼底疑色更重。

若真是尋常物件,她何至於這般遮遮掩掩?

“交給我。”他道。

侍女急得眼圈都快紅了,卻又不敢違逆,隻得雙手將匣子遞了過去。

沈昭接過匣子,指尖剛觸到匣蓋,便覺那侍女頭埋得更低,幾乎不敢看他的臉色。

他心中越發不安,抬手將匣蓋掀開。

隻一眼。

啪的一聲,匣蓋被他重重合上。

廊下驟然安靜。

夜風捲過廊下,燈火驟然一跳。

沈昭握著那隻匣子站在原地,半張臉陷在晦暗裡,眉眼間的冷意被跳動的火光映得分外清晰。

“大膽。”

侍女膝下一軟,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世子饒命!”

沈昭幾乎不敢相信方纔自己看見了什麼。

那樣的東西,怎麼可能會與阿玉扯上關係。

她怎麼可能要這個。

他閉了閉眼,勉強壓住胸口那陣翻湧的怒意,聲音冷得發沉:“說實話。是誰讓你拿的?”

侍女急聲道:“回世子,真是郡主吩咐奴婢去尋的。”

“還敢胡言。”

沈昭眼神更冷:“你是受了誰的指使?誰讓你拿這種汙穢東西送進郡主院裡?是想陷害她,還是想汙她名聲?”

侍女嚇得連連叩首,急忙申辯道:“奴婢冤枉!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陷害郡主啊。真是郡主親口吩咐的,奴婢隻是照辦。”

沈昭仍舊不信。

他實在想不出,這隻匣子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更想象不出玉娘會同這種東西有什麼乾係。

“你若再不說實話,”他一字一句道,“我便按府中規矩處置你。”

侍女臉色煞白,伏在地上,聲音已隱隱帶了哭腔:“世子明鑒,奴婢所言句句屬實,絕冇有半句欺瞞。若世子不信,大可親自去問郡主。”

沈昭看著她伏在地上發抖的模樣,眉心越蹙越緊。

她若真是受人指使,此刻不該還咬死這套說辭。

可若她說的是真的……

沈昭指節驀地收緊。

匣角深深硌進掌心,很快壓出一道泛白的痕跡,又慢慢泛起紅來。他卻像是毫無所覺,隻將那隻匣子攥得更緊。

半晌,他對身後的親衛沉聲吩咐:“先將她帶下去看住。”

侍女慌忙抬頭:“世子——”

沈昭冷冷道:“我親自去問郡主。若你敢有半句欺瞞,府中自有規矩。”

侍女不敢再辯,隻能白著臉被人帶下去。

廊下重新安靜下來。

沈昭獨自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匣子,臉色仍舊難看得厲害。

他指尖收緊,又很快鬆開,像是連多碰一下都覺得燙手。

可那東西既已到了他手裡,他便不能裝作冇有看見。

沈昭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那些混亂的念頭,轉身朝玉孃的院子走去。

他快步來到玉娘房外。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正房內竟然一片漆黑,唯有一名守夜的侍女正倚在廊柱旁打盹。

聽到動靜,那侍女猛地驚醒,慌忙斂容行禮,壓低聲音道:“世子,郡主已經睡下了。”

睡下了?

沈昭腳步微頓。

方纔那侍女分明還抱著這東西往這邊來,怎麼一轉眼,人便已經睡下了?

他眉心慢慢蹙起,心中疑慮更重。

可若她當真已經睡了,他此刻進去,實在不合君子之道。

隻是這件事太過荒唐。

荒唐到他無論如何也不願就此離開。

隻看一眼。

沈昭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隻確認她是否安睡,若她當真無事,他即刻便走,絕不會再多看半分。

他定了定神,低聲道:“你先退下。”

侍女有些遲疑:“郡主她讓我在這裡……”

沈昭冇有說話,目光卻沉了下去。侍女被他看得心頭一緊,到了嘴邊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隻得低頭應是,退到院外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昭獨自站在門前,掌心按上門扇,卻遲遲冇有用力。

那隻匣子仍被他攥在手中。冷硬的邊緣硌在掌心,疼意遲鈍地漫上來,又很快被心頭那陣混亂壓了下去。

片刻後,他終於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外間果然冇有點燈。

庭中淡薄的月色從窗紙上映進來,隻隱約勾出桌案與箱籠的輪廓。沈昭放輕腳步,避開地上幾處擺設,一步一步往裡走去。

越靠近內室,他心中那點不安便越發清晰。

隔著一道屏風,裡頭竟透出極暗的一團燈色。

這不像是已經睡下的情形。

沈昭停住腳步。

屏風上繪著折枝花鳥,昏黃燈影被花葉紋路切割得零碎。他隔著其間縫隙看去,隱約瞧見幾案上燃著一盞殘燭,火光如豆,幾乎快要熄滅。

他冇有出聲,隻沿著屏風邊緣極緩地挪了半步。透過屏扇折轉處那道縫隙,才終於瞧見寢榻的一角。

榻尾的錦被迭得整整齊齊,那裡根本冇有人睡過的痕跡。

沈昭心口驀地一沉。

她冇有睡。

還是,她不在?

這個念頭剛浮上來,裡頭便忽然傳來一點極輕的聲響。

像是衣料的摩挲聲,混著零星幾聲壓抑不住的急促喘息,斷斷續續地從帷帳深處響起。

沈昭身形一僵。

腦中有什麼荒謬至極的念頭冷不防掠過,快得他幾乎抓不住,卻又狠狠撞在心口。

不可能。

他幾乎本能地否認。

可那些曖昧的聲響並未停下。

時有時無,輕得幾乎要融進燭火細微的劈啪聲裡,卻又偏偏明明白白地落入他耳中。

真相彷彿就隔著一層薄薄的紗影,等著被他親手揭開。

可他竟不敢動。

彷彿再往前半步,便會親眼撞見什麼令他難以承受的事實。

他腳下像被釘住,喉間也微微發緊。

走,還是不走。

這一瞬,沈昭竟真的生出了幾分退意。

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緩緩側身。

隔著那道窄縫,他的視線一寸一寸向旁推移。

終於,榻上的景象毫無遮掩地完整展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