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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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焚香
就該回南園的!
這是遇辭聽見那聲兒腦海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
蘇明馨應是在逛園子,冇想半路下雨了,跑進水榭來躲雨的。
兩人都不待見彼此,這會兒冇了長輩在,也不用顧念著那點檯麵上的功夫,儘情展露對對方的討厭。
遇辭瞥了她一眼,回道:那你去彆的廊裡去。
蘇明馨早年喪父,蘇嵐自是將她寵得無法無天,骨子裡那驕縱的大小姐脾氣讓她還真想直接換個地兒。
但瞅一眼外頭的雨勢,去另一截最近的觀景廊也要進雨裡走會兒,於是隻得忍下這口氣。
但口頭威風還是要逞一下的。
你有本事你怎麼還賴在傅家不走呢我聽說小叔跟你小姑取消婚約了吧,傅家以後跟遇家也不會有聯姻了,你怎麼還有臉住在這呢
遇辭看了她片刻,淡淡道:那你比我好哪去,跟傅家半點關係冇有,不也一樣用儘心思想上宗譜
說完頓了幾秒,從石椅上站了起來。
遇家的確以後跟傅家冇姻親關係了,但我好歹姓遇,你呢
遇辭長相溫溫柔柔的,但真正起神色來,連那雙平日看起來無害的小鹿眼都充滿了攻擊性。
眼中更是浮起底氣十足的輕蔑。
蘇明馨被戳了痛處,赤紅著臉,咬著牙,你!
遇辭不打算搭理她,轉身打算走,寧願淋雨也不想多待一分鐘。
剛走至廊邊,就聽蘇明馨氣急了的聲音冷冷道:你不會還依舊以為傅家是傅則奕說了算吧真是天真,開個董事會,要是我爸爸說個‘不’字,他能乾成什麼事要不是顧念著嫡庶之彆,傅家還輪不到他當家作主!
遇辭的步子頓了下來,身側的手緊緊握了握拳。
類似的話兩年前她就聽過一遍了。
隻不過那次比這次講得更難聽些。
當時是在東園明月池上的蓬萊亭裡,也像是今天的境遇,蘇明馨氣急譏諷。
你以為傅則奕是個什麼東西我也就表麵恭敬叫他一聲小叔叔,要不是顧念著傅家跟你們遇家的婚約,我爸爸讓他娶誰,你看他敢不敢不娶的!說到底,他就是掛個虛名!傅家嫡房長子,說得好聽,也就是個空有名號的傀儡!什麼不得聽我爸的等祖奶奶冇了,你看傅家要不要換掌權人的!
那天,她親手將蘇明馨扭進了池子裡,嗆了她好幾口水。
兩人本就不對付,那次算是挑明瞭結梁子。
遇辭捏著拳默了片刻,轉身看過來,眸光卻是冷到了極致,掀唇反譏:你認父的速度倒是挺快,不知你親生父親泉下知不知當年拚命救下的是你這麼個不孝女
蘇明馨的父親是因救蘇明馨才意外溺亡的。
遇辭並不喜歡做這種揭人傷疤的事情,這在她受到的教育裡是背德的。
但蘇明馨實在是太過分了。
待會兒再去宗祠裡上香,她得多拜拜,希望能得到祖宗的原諒。
話音剛落,蘇明馨的臉霎時失了血色,像是受到了痛擊,整個人僵立在原地。
遇辭心裡也不太舒坦,口出惡言總是不好的。
抿了抿唇,卻忽然在餘光裡瞥見隔著一灣碧綠的曲水,那頭的迴廊裡站了兩人。
她愣了愣,偏頭看去。
雨水順著廊簷的瓦片滴滴答答落下來,栗柱白牆,傅則奕站在遊廊的一扇觀景梅花窗前,珅伯跟在他身後。
廊內光影微暗,他的表情平緩,冇有太大的起伏。
嗒的一聲,遇辭腦際的一根弦倏地繃緊。
他什麼時候站在那的
蘇明馨也察覺了她的異常,順著她的視線扭頭看去,而後狠狠一怔,臉色比先前更白。
兩邊無聲靜默了片刻,珅伯瞧了對岸的兩人一眼,對著遇辭道:小辭丫頭,該去上香了。
今日清明,宗祠香火不能斷。
遇辭愣了愣,急忙道:好!
而後又悄悄瞄了珅伯身旁的人一眼,繞著迴廊小跑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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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早間去上香時的路,隻是這會兒氣氛靜了些。
雖知道傅則奕本就話少,但因有了剛剛的事兒,遇辭這會兒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他執著傘,配合她的步伐頻率,傘簷寬大,但還是微微朝她傾斜。
她要先開口說話嗎
可說什麼呢
問他剛剛從哪開始聽的
心裡正嘀咕著,腳下已走到宗祠的門前。
江南地界重宗廟血親,大大小小的祠堂不計其數,傅遇兩家是宗祠,要比尋常家祠大很多。
兩扇掛著匾額的巍峨門庭隔著條街正對著。
近年旅遊業發展,祠堂巷的好些家族祠堂已充了公,被開放成了景點。
主要是時移世異,好些家族小輩早已旅居海外或是遷去了異地。
像傅家和遇家這種常來祭掃的已然不多了。
兩人先去了遇家宗祠,出來時才入了對麵的傅家宗祠。
繞過庭前書有傅氏家訓的訓碑,走過四方天井,從內祠右門入了堂內。
兩座祠堂規格差不多,隻是遇家自古是簪纓之族,讀書人多,古時官場留名的便也多,順帶著能被掛在宗祠裡的畫像也多。
傅家就少些,能留下畫像的多是每代嫡房掌門人,其餘也隻在宗譜上留有名字。
傅則奕從供桌上拿起兩柱香,遞至燭火上點燃,而後遞了柱過來。
遇辭接過,同他一起拱手三拜,隨後插進了香爐裡。
煙燻火燎,檀香四溢。
傅則奕上前為燭火添燈油,火光映在他眉間,飄忽躍動。
俊朗的眉眼垂著,襯在這古典莊嚴的祠堂裡,像是步入了歲月長河,緩慢流淌,不覺世異。
遇辭靜靜看了一陣,忽然低低叫了他一聲:小叔。
他偏頭看來,神色更是溫潤,嗯
她抿了抿唇,躊躇了半晌,你不問問我,為什麼和蘇明馨起爭執嗎
家長像來喜歡主持公道,他倒是隻字未提,像是並冇有撞見一般。
傅則奕看了她半秒,收回視線,拿起一根小竹枝撥了撥焚儘的燭芯。
我問了,你便會同我說實話嗎說完,放下竹枝看她。
他的瞳眸很亮,像是暗夜極星。
好像,不會。
她努了努嘴,眼中露出些許失落。
她倒也不是怕他聽見那些言論,隻是很單純地想維護他,僅此而已。
適逢相鄰的家祠有人前來祭拜,一牆之隔,孩童嬉鬨聲與親友的高語聲,悉數清晰傳來。
絲毫冇有祭奠先祖時的肅穆。
遇辭下意識蹙了蹙眉,右耳上卻忽然貼過來一隻溫熱的手。
噪音驟減一半。
她愣了一下,抬眸看去。
傅則奕單手捂住她的右耳,雙眸專注地看向她,低低喚她名字:遇辭。
她不明所以,定定看著他。
當你封不住彆人的嘴,同時也不能捂住自己的耳朵時,不妨讓外界的聲音降低一半,不願聽時便忽視它,想警醒自己時再用心聆聽它。
他看向她的眼睛實在太過清明,像是無風的湖,波瀾不驚。
有風吹進堂內,燭火搖搖晃晃,拂動他額前的發。
原來他都知道。
那些閒言碎語,那些惡意詆譭,他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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