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叫沈辭,十七歲,在這個南方小城活了十七年,從來冇見過這麼大的雨。

雨是從週三開始下的。起初冇人當回事,南方嘛,夏天哪年不來幾個颱風,哪年不淹幾次水。我媽把陽台上的花盆搬進屋裡,我爸去超市搬了兩箱方便麪回來,一切照舊。氣象台說颱風會在週五登陸,然後轉向北上。結果颱風冇轉向,直直地撞了上來,像一列失控的火車。

到了週五,雨已經不是“下”了,是“倒”。天空像被人捅了個窟窿,雨水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密度往地麵上灌。學校緊急停了課,班主任在群裡連發了三條通知,最後一條的語氣已經從“請各位同學注意安全”變成了“千萬彆出門”。街上開始積水,先是冇過腳踝,然後是膝蓋,到了第六天,小區門口那條平時溫順得像條小溪的街道,已經變成了滾滾黃湯,上麵漂著垃圾桶、樹枝和不知道誰家的鞋。

整個城市像被泡在水裡的一團廢紙。

我已經在房間裡悶了整整三天。手機刷到冇東西可刷,作業寫到不想再看一個字,連平時最沉迷的遊戲都懶得打開。雨的聲音太大了,大到你根本冇辦法忽略它——它打在窗戶上,打在空調外機上,打在樓下那棵歪脖子梧桐樹上,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響,像一支永遠不會停的交響樂隊。我趴在窗台上,嗬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糊了一片,透過那片模糊往外看,什麼都看不清,隻有無窮無儘的灰白色的雨幕,和遠處隱約閃爍的幾點燈火,像快要溺死的人在水麵上揮動的手臂。

手機震了一下。

那種老式的震動聲,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是江予。

“你家淹了冇?”

他們家住一樓,在我們家東邊兩條街的地方。一樓在這種天氣裡簡直是災難。我想象了一下他踩在水裡往外舀水的畫麵,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回:“六樓,淹不到。”

他說:“我家一樓,已經開始往外舀水了。”

我發了個幸災樂禍的表情包,一隻貓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滾的那種。他回了一串省略號。

過了兩分鐘,他又發來一條。

“沈辭,如果明天雨還不停,我就走不了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遠,遠到像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我把那句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了又打,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落不下去。

我知道他要走。這件事三個月前就知道了。

那天是暑假剛開始的第一個週末,我們一幫人在老街那家大排檔給江予辦歡送會。他爸在深圳開了家科技公司,據說拿了個什麼大項目,整個家都要搬過去。訊息是江予自己說的,他說的時候語氣特彆平淡,好像在說“明天要下雨記得帶傘”這種話。他靠在椅子上,手裡轉著一個啤酒瓶蓋,眼睛冇有看任何人。

“什麼時候走?”陳哲問。

“八月底吧,開學前。”

“那以後是不是見不到了?”林曉曉的聲音已經有點哭腔了,她這人就這樣,看個動畫片都能哭得稀裡嘩啦。

“見得到見得到,”江予笑了一下,那種笑法和他平時不太一樣,嘴角在笑,眼睛冇笑,“深圳又不遠,高鐵幾個小時的事。你們一個個的彆跟生離死彆似的行不行,我還冇死呢。”

然後大家就開始起鬨了,說到了那邊常聯絡啊,放假了回來聚啊,以後去深圳找你玩啊。說了無數遍,每一句都真心的,但每一句也都像廢話。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一個人走了就是走了,距離會稀釋很多東西,時間會沖淡更多東西。那些說好了要常聯絡的朋友,最後大多變成了通訊錄裡一個不會點開的名字。

那天晚上散場的時候,江予走在最後麵。我回頭看了一下,他站在大排檔昏黃的燈光下,周圍的桌椅都已經收拾了,老闆在拉捲簾門。他一個人站在那裡,手插在口袋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江予,走了。”陳哲在前麵喊。

“來了。”他應了一聲,然後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恰好也在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個眼神我冇跟任何人說過。

我不知道該怎麼定義我和江予的關係。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