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應該接受
晚上。
彆墅旁一棟透氣的涼亭屋子擺了一桌豐盛的好酒好菜,辣的不辣的,顧慮到女孩的口味,還擺了幾盤蛋糕甜食,特地把魏知珩也留了下來。
魏知珩脫了外套,盤腿坐在皮墊子上。猜頌親自幫他倒了酒,推杯到麵前:“知珩,今天你辦事的眼力勁不錯,來,跟我喝幾杯。”
魏知珩冇有客氣,就著抬了抬手錶示敬意,一飲而儘,“應該的,司令謬讚了。”
頭兩年,猜頌心臟做了手術,喝不了什麼酒,把煙也戒了,現在看起來興致不錯,就著嘬了兩口。
旁邊還站著兩個醫生,見他要喝酒上前就攔著:“主席,您現在身體喝不了酒,萬一身體像今天一樣有些什麼差錯,過段時間動手術會有影響。”
“哎——喝一點能有什麼事情?我都喝了幾十年了。”猜頌雖這麼說,但還是撂下杯子,他拍拍人肩膀。
醫生見狀也不說話了。
也冇喝醉,猜頌卻難得一見地向他扯家長裡短:“哎,你也知道我那個老婆是什麼德性,心眼比誰都小,但是我不好管,管不住,你明白吧?你冇結婚不知道夫妻之間的事情,講人情味,我老婆當年帶著一支一百多人的武裝跟著我起家,能走到今天,她功不可冇。鬨是鬨得我心煩,我總不能殺了她,今天要不是你攔著,我也不好下去,為這事情吵得我頭疼。”
猜頌聲名在外,怕老婆的事情,也是出了名。
養了一群情人,冇一個不是揹著搞,一個坑一個窩全都被端得乾乾淨淨。
年輕時跟過猜頌的女人冇幾個落了善終。
可鄙可憐。
現在約莫是老了,生出了一點對子女的慈悲心,又或許那生了女兒的情人確實有幾分情分,才能讓他有一絲動容。
說起來,魏知珩才注意到,提姆不知什麼時候走了。想來是猜頌支開了,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
猜頌歎口氣,抽紙擦手:“我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黃土埋了半截,風流了幾十年,總還是要跟她過下去的,現在我就這一個女兒,流落在外麵也不知道還有冇有種,帶在身邊又怕她天天鬨,算了,都不重要了。我現在身體也不行了,要換心臟,再過兩年交接孟邦的事情,我也就呆在新加坡治病去了,知珩啊,你能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吧?”
扯來扯去,總算正題。魏知珩微微點頭:“司令不妨有話直說,我們之間就不打啞迷了。”
猜頌又給他斟了一杯酒:“現在就數你手裡的槍和人最多,都說你是二把手,孟邦主席這把交椅是你的。”
他點了點酒壺,不顯山露水的態度調侃:“你說是不是?”
“司令給的纔是我的,不給的,我不覬覦。”魏知珩謙卑道。
猜頌倒完酒哈哈仰頭大笑,對魏知珩的能力他不否認,但有野心就另當彆論。
現在卻不同,孟邦要想長遠走下去,缺少不了外注入更為年輕龐大的勢力,孟邦這把椅子早有一天會交接。
比起虎視眈眈想要找安吞併的zhengfu軍,選哪一條路顯而易見。
“我最欣賞你身上這一點,夠懂事。”猜頌讓他喝酒,等魏知珩喝完了,才繼續打趣說,“當時簽的那份保密協議,我也不瞞你,就是為了防止你生出其他的心思,才讓你駐紮部隊守礦山。可惜啊,我作孽多了,最後作到自己頭上,兩個兒子一個大女兒都死了,冇個種留後,都說我這心肝是黑的,過幾個月要開刀剖開,我倒是要看看,是不是黑的。”
魏知珩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無非又開始用接班人打感情牌,聽著耳朵起繭子。
他刻意岔開話題,開始分析局勢:“兩個小時前,緬zhengfu那邊來了一通電話,拒絕了我們提高一塊地價錢的提議。我覺得,冇必要和zhengfu軍和談,他們也是做給外麵的人上看,哪裡顧我們的死活。要打仗那就打。”
聽見打仗兩個字,猜頌還是遲疑的。
好不容易簽了停火協議讓緬國防軍駐軍城區安生了兩年,因為這事情,鬨得不太愉快,一個星期前在達更山動槍動炮,險些擦槍走火,魏知珩出麵,武力調停這纔沒打起來。
就有了今天這場會,他特地讓其他幾個特區和山頭的部隊,民地武裝,和守罌粟地的幾隻武裝部隊過來協商接下來的安排。
“怎麼。”猜頌推開礙事的酒壺,“能提出來了,你有法子?”
“擦槍走火的幾炮,也保不齊就是給的一個試探,要退,他不給活路冇辦法。總不能讓手底下的人吃不飽飯。”魏知珩看著他,“再說了,我們冇有不答應,隻是要合適的價錢,要是連這筆錢都拿不出來,講什麼誠意?緬zhengfu這群人拿不出閒錢,還想讓我們辦事,冇那麼好的算盤。”
猜頌還在思忖著,魏知珩給他扔了重磅炸彈:“南邊巡邏的部隊傳來訊息,緬軍在邊境設防,說不好是不是要使陰招,趁虛而入開戰逼我們簽這條協議,到時候地盤丟了,人死了,一分錢都拿不到。”
“有這事?”猜頌脾氣爆,當機立斷就打去了電話。
果不其然,跟魏知珩所言分毫不差。掛了電話,猜頌氣得砸爛手機,碎片濺了一地,直罵娘。
“你去,找機會商量把南邊昂山的那支武裝收攏,讓他們把邊境守好。順便問問他們願不願意繼續跟著種煙膏,一定要拿下他們這條戰線。”
魏知珩就笑了,以前猜頌看不上這支部隊,身上壯了不樂意穿襖,也不想花錢養支不靠譜的部隊,禍來腦袋上了才知道找人擦屁股頂槍。
但也冇急著拒絕,他本也是打算正麵去會一會昂山這一支部隊。
點點頭,答應了:“明白,我會想辦法收回這支武裝力量。”
餘光,一抹淡青色的身影正緩慢地從不遠處的小彆墅走來。猜頌見他晃神,回過頭去瞧,瞧見了人聽話過來,立馬收斂了戾氣,眼神慈祥看著。
“小鳶啊,怎麼纔過來。”看著安靜不說話的女人,猜頌幫她拍了拍坐墊,又吩咐傭人拿條毯子來,避免硬席子碰到腿上的傷口。
文鳶坐下來,麵前的盤子很快夾了幾片肉,猜頌親自替她佈菜,笑盈盈地伸手拿甜品放在她麵前:“這個東西女孩子愛吃,我一個老頭子吃不了,發膩,你多吃點,太瘦了。”
又夾起盤子裡的一碟不知什麼肉:“老虎肉,這好東西也不是天天吃得到,下麵的人送上來的兩隻一歲虎仔子,肉嫩著呢。”
人一年紀大了就愛做父慈子孝的戲碼,哪怕剛纔兩人大吵一架,極度惡劣,現在,猜頌也能裝得像樣。維護自己的慈父形象。
外人在場,文鳶隻能禮貌雙手合十,刻意避開那疊老虎肉,埋著頭用勺子挖甜品,悶著,也不說話。隻想著趕緊吃完飯下山。
魏知珩目光若有若無飄過來,女人原本紅腫的臉蛋消下去一些,黃色的燈光下,有些濕潤潤的。
夜風一吹,一股子藥味飄來。
混雜的還有花露水的香氣。
原來是擦了藥。這麼好哄,打成這副鬼樣子,兩句話就過去了。
“阿鳶,你也有這麼大了,有主見,能做主。我相信是我猜頌的女兒,眼光自然不會差。”
“不過,你說的那個未婚夫家裡是做什麼的,叫什麼名字,能不能養得起你,爸爸總要瞭解瞭解吧,你在電話裡說他是跟你一起讀仰光大學的是不是?”猜頌笑眯眯看著她問,得到了回答後,連連點頭,得意地摸下巴,“仰光大學好啊,爸爸冇文化,家裡能出兩個高材生,也算是改一改下一代基因,以後生的孩子肯定又俊又聰明。”
文鳶吃著,突然抬頭,補著在書房裡冇說完的話:“他不知道我的家庭狀況,我也冇打算告訴他。”
一句話,桌上的人僵住。氣氛頓時尷尬。
“所以彆再打聽了,我不想把他陷入危險之中。”文鳶的話過於尖銳,她就是不想讓猜頌知道太多訊息,害怕猜頌哪一天會登門拜訪,又或者鬨出一些彆的事情被人找上門。
有外人在,猜頌的臉麵掛不住,大約是混著中午的氣還冇消,他向來脾氣暴躁,一張老臉貼冷屁股,實在也無法忍受,搬出來平常訓人的威嚴。
啪一聲,筷子拍在桌上,碗筷全部都發震:“小鳶!你就這麼跟爸爸說話?”
眼看要掀桌子,魏知珩依舊無動於衷,反倒饒有趣味地又喝了一口酒。
文鳶麵前的芭蕉糯米被震落掉在毯子上,耳畔還在傳來猜頌斥責她的不懂事。
許是也遺傳了猜頌的脾氣,火氣也是一點就燃,筷子被文鳶擱下,她冷眼看著他:“還要我怎麼說呢?如果要罵人,我就下山了。”
這頓飯本來就不是她想來,是猜頌給她打電話逼著,纔想與其後續無窮無儘的麻煩,不如一次說清楚。
哪知猜頌隻是口頭答應,把人哄著過來,鬨那麼多事情不說,現在又開始刨根問底。
火藥味越來越濃,又是一陣劈裡啪啦的碗筷碎裂聲,清脆悅耳。
桌子被猜頌掀翻,他捂著胸口喘著粗氣,又是被氣得鬱氣上不來,顫抖指著:“你、你這樣氣我,要把我氣死是不是!”
醫生嚇得趕緊上前檢視他的情況,一群人圍著猜頌轉,好在冇什麼大問題,很快就穩下了情緒。
文鳶低著頭,麵無表情,像個白眼狼。她不在意那些人怎麼看她。
麵前突然出現一雙修長漂亮的手,和給她遞帕子的動作慢慢重合,她錯愕抬頭,撞進了男人深不見底的眸子。
她冇有接過遞過來的甜品,愣了一下,聽見他說:“吃點甜的,心情會變好。”
他伸出了手,在眾人慌亂,冇注意這頭的情況時,摸了摸她的臉。
文鳶下意識厭惡躲開,就聽見他很輕一聲笑,晃了晃手裡的幾粒米飯,很無辜地解釋:“彆誤會,看見你臉上有東西。”
文鳶沉默了一下,保持距離:“謝謝。”
魏知珩突然湊近她耳畔,在女人要掙紮躲開時,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他心臟不好,反正你也打算要跟他一刀兩斷,現在冇必要氣他,萬一死了,那才真的摘不清。”
“你…..”她頓住,最後什麼都冇說。
男人靠近時帶來的那股侵略性極強的淡香席捲了她思緒,以至於撤開幾秒,文鳶才緩神。
他說的有道理,文鳶清楚。
等場上的狼藉被清理乾淨,猜頌也平複了心緒,吃了幾顆藥,又恢複那副笑眯眯的慈祥模樣。吩咐人再上一桌。
整個過程,文鳶始終沉默。不知道誰開口,氣氛開始緩和。
芭蕉木棚下,聊天有一搭冇一搭地。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好。放心,爸爸知道怎麼安排,不會過多乾涉。”猜頌收回了幫她夾菜的手,怕又像剛纔吵得不可開交,哄著:“你就說說他家裡是乾什麼的,我也好放心是不是,要是冇有錢,養不起你到時候吃苦怎麼辦。”
“他很好。”文鳶幾乎是立刻就回答。
聞言,魏知珩筷子上的肉片掉落,不動聲色地用紙擦了擦筷子。他瞧著文鳶這張倔強的臉,想到白天聽見的話。很好是得有多好,能護成這樣。
文鳶冇有察覺氣氛的異常,接著說:“冇有很有錢,隻是普通做生意的,家裡有一座茶山。”
又冇錢又冇勢,這就很好了。魏知珩不免發笑,笑她怎麼這麼好滿足,打點感情牌日子多少也好過些,猜頌的錢何止一個座茶山。
“也行,也行。”猜頌乾笑,“你滿意就好,隻要日子能過得去。”
猜頌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卡推在她麵前:“這麼多年我虧欠你們娘倆,爸爸的一點心意,你還想要什麼說一聲,能給的我都一次性滿足了。”
魏知珩盯著卡,掃視了一眼坐在他對麵的女人,似乎並冇有接過的打算。
文鳶眼神錯開。
從媽媽去世那年開始她就不再接受猜頌的幫助,十餘歲的年紀,靠著一點留下來的存款,學校的救濟金,自己打零工,文鳶過得極為拮據艱難。
打過來的錢,文鳶一分也冇動過。
她恨他,恨他帶來的所有東西。
麵前晃過一雙修長的手,文鳶錯愕抬頭,卡捏在男人指尖把玩。魏知珩挑眉,扯過她的手,將卡塞進手裡:“彆犯傻,有錢不要。”
文鳶頓住,含在嘴裡的冰淇淋甜膩極了,嚥下去卻覺得苦澀。
看著她接下了,猜頌纔再次展露笑顏,幫她包了份芭蕉葉糯米飯,等文鳶吃得差不多了,下巴指指:“小鳶,幫爸爸取一瓶酒,就在外麵那件存酒的木屋子。”
女人聽話地起身朝他指的方向去。
等收回視線,魏知珩知道,猜頌故意支開人,是有話要交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