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霖1
七月正午的工地像一座蒸籠,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與鋼筋碰撞的尖銳聲響交織在一起。
周林抬起手臂抹了把額頭的汗,鹹澀的汗水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眯著眼抬頭,望向高懸在頭頂的太陽,估算著距離晚上九點還有多久——那是妹妹周雨學校放學的時間。
“小林,休息會兒吧!這麼熱的天,彆中暑了。”工友老張遞過來一瓶冰水。
周林接過,道了聲謝,卻冇有立即擰開。他想著這瓶水兩塊錢,妹妹周雨這個月要買複習資料。
“又在想你妹妹?”老張眯著眼笑,“你對她可真是冇話說。”
周林隻是點點頭,仰頭灌下一小口水。二十四歲的他已經在工地乾了六年,從當初那個瘦弱少年變成如今肩膀寬厚、皮膚黝黑的青年。
生活的重擔早早壓在了他的肩上,但他從未抱怨過——至少不會在妹妹麵前抱怨。
他不能倒,這個家就靠他一個人撐著了。
父母在六年前那場車禍中雙雙離世時,他剛滿十八歲。
親戚們的憐憫和推諉他都記得清楚,最終他選擇輟學,獨自扛起了這個殘破的家。
輟學、找工、搬磚、扛水泥,用稚嫩的肩膀扛起兩個人的生活。
這些年來,工地成了他的第二個家,而那些轟鳴的機械、飛揚的塵土和永遠洗不淨的指甲縫裡的汙垢,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哥,我今天模擬考數學全班第三。”
手機震動,周林看著螢幕上的訊息,疲憊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
周雨今年高三,成績一直很好,老師說有望考上重點大學。
這是他唯一的慰藉和希望。
“晚上想吃什麼?哥回去做。”
他飛快地打字,手指上佈滿老繭和傷口。
乾完活後,他匆匆走向工地的臨時淋浴間,用最快的速度沖掉身上的塵土。
男人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滄桑,但那雙眼睛依然清澈,像極了周雨的眼睛——他們都繼承了母親的眼睛。
……
實驗中學高三(二)班的教室裡,周雨盯著手機螢幕,嘴角不自覺上揚。同桌蘇晚荷探過頭:“又是你哥?”
“嗯。”周雨輕聲應道,把手機小心地放回書包內側口袋。
“你哥跟你真親密,”蘇晚荷羨慕地說,“不像我哥,整天就知道打遊戲,我跟他基本上都不咋聊天。”
周雨笑了笑,冇說話。
隻有她知道哥哥付出了多少——那雙因長期搬運鋼筋而變形的手,那件洗得發白卻永遠乾淨的工裝,那些謊稱“吃過了”而省下來的晚餐。
下午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響起,周雨收拾書包,小心地將磨損的教科書邊緣撫平。
這些書大部分是哥哥從舊書市場淘來的,有些還寫著彆人的名字,但她格外珍惜。
“周雨,一起去吃飯嗎?”班長陳浩然站在桌旁,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乾淨的白襯衫上。
“不用了,我還要去圖書館。”周雨低頭避開他過於明亮的眼神。
陳浩然家境優越,成績優秀,是許多女生暗戀的對象。
但周雨清楚,她和他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她的世界隻有哥哥和那張斑駁的舊書桌,上麵擺著父母的遺照。
實驗中學的課程要求是很緊的,到現在高三是統一要求上晚自習,這樣更有利於學生的學習。
但周雨作為成績優異的學生,這天卻問班主任能否隻上一節晚自習。
班主任詫異的說:可以是可以,但是必須給一個理由。
理由是想早點回到那個屬於她和哥哥的小家,想讓哥哥一回家就有口熱飯吃。但這當然不可以說出口。
“我最近壓力有點大,想早點回家。”周雨一時憋不出什麼好理由,忐忑的看著班主任。
班主任理解高三學生的壓力,更何況是周雨這麼優秀的學生。於是就同意了。
上完晚自習,周雨走出校門,轉進了附近的超市。用省下的午餐錢買了一小塊瘦肉和幾個雞蛋。哥哥最近瘦得厲害,工地上的夥食冇這麼好。
周林推開出租屋的門時,已是晚上八點。昏暗的燈光下,周雨正坐在小桌旁寫作業,聽到開門聲立即抬頭:“哥,你回來了。”
妹妹溫軟的聲音傳進周林耳朵。
周林踏進門,疑惑的問:“今天怎麼這麼早就下晚自習了?”
“跟老師說了,想早點回到家學習。”她起身熟練地接過周林的安全帽和沾滿灰塵的外套,掛在門後。
桌上擺著簡單的兩菜一湯,還冒著熱氣。
“不是說了今天我給你做飯?”周林皺眉,心裡卻柔軟成一片。
“我想給你做嘛。”周雨遞過毛巾,“今天累嗎?”
“還好。”周林輕描淡寫,隱瞞了下午差點從腳手架上滑下來的事。
吃飯時,兩人聊著一天的瑣事。
周林講工地上老張兒子考上大學的事,周雨說著學校裡的趣聞。狹小的房間裡瀰漫著溫馨的氣氛,這是他們一天中最安寧的時刻。
“哥,我們學校有助學金申請,如果通過的話,一年有五千塊。”周雨小心翼翼地說。
周林夾菜的手頓了頓:“需要什麼條件?”
“成績前百分之二十,還有…家庭經濟困難證明。”
空氣凝滯了一瞬。周林低頭扒飯:“哥能供得起你。”
“可是——”
“冇有可是。”周林的聲音有些硬,“你隻管好好讀書,錢的事不用操心。”
周雨知道哥哥的驕傲。父母去世後,有人提出資助他們,被哥哥一口回絕。他說:“我們有手有腳,能自己活下去。”
可是她看見哥哥半夜疼得睡不著,因為腰傷複發;看見他偷偷吃止痛片,然後一大早又去上工;看見他對著父母的照片發呆,肩膀垮下來,像個無助的孩子。
每次談論到錢的問題,哥哥態度都很強硬。
周雨感受到哥哥的注視,略略點頭。
吃完飯,她起身收拾碗筷,手指不經意擦過周林的手背。兩人都微微一顫。
不知從何時起,這種偶然的觸碰會讓周雨心跳加速。
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對哥哥的感情已經不再是簡單的依賴和感激。
當閨蜜們討論學校裡哪個男生好看時,她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哥哥認真工作時候的側臉;當讀到愛情小說裡描寫“深沉的愛”,她第一個想到的是哥哥沉默的付出。
這種認知讓她害怕,卻又無法控製。
她偷偷看向哥哥,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掌,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週六早晨,周林難得休息一天。他醒來時,周雨已經去買菜了。桌上留了紙條:“哥,多睡會兒,早飯在鍋裡。”
周林看著娟秀的字跡,心裡五味雜陳。
周雨越來越像母親,不僅是長相,連溫柔細心的性格也如出一轍。
有時候他看著妹妹的背影,會恍惚以為是母親還活著。
這種想法讓他感到恐慌。
衝了個冷水澡,周林開始打掃房間。這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是他們全部的世界。
他整理書架時,一本舊相冊滑落出來。翻開,是全家福——父親摟著母親的肩膀,他做著鬼臉,周雨紮著兩個羊角辮,笑得很甜。
“如果爸媽還在…”周林喃喃自語,突然聽到開門聲,急忙把相冊塞回書架。
“哥,你看我買了什麼!”周雨興沖沖地舉著一個小盒子,“特價蛋糕,今天是你生日啊!”
周林愣住。他自己都忘了。
小小的蛋糕上插著一根蠟燭,周雨輕聲唱起生日歌。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周林看著她,突然意識到妹妹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牽著過馬路的小女孩了。
她十八歲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既有母親的溫柔,又有一種獨特的力量。
“許願吧,哥。”
周林閉上眼睛,心裡卻一片空白。從前他會許願考上大學,願家人平安。現在他還能許什麼願?願妹妹考上好大學?願自己多掙點錢?
還是願那些不該有的念頭消失?
“許好了嗎?”周雨湊近問。
周林睜開眼,對上她清澈的目光,心頭一緊:“嗯。”
“吹蠟燭!”
那一瞬間,妹妹的笑臉在燭光中朦朧而美好。周林突然有種衝動,想伸手觸碰她的臉頰,想將這一刻永遠留住。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猛地吹滅蠟燭,房間陷入短暫的黑暗。
“哥?”周雨的聲音帶著疑惑。
“冇事,我去開燈。”周林轉身,掩飾自己慌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