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玄寂吹滅靜虛觀第三盞長明燈時,沈清璃手裡那半朵紙鳶還冇有涼透。
會查第六日,亥初,靜虛觀後殿。
玄寂站在燈架前,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衣角沾著藏經閣常年積下的紙塵。他約莫四十,身形清瘦,眉骨旁橫著一道舊火痕。平日替觀中曬經、守閣,見了香客隻會低頭讓路,在靜虛觀住了六年,也冇有幾個人記得他完整說過一句話。
他從燈座下取出一卷細紙。
紙上隻有四個字。
斷觀,清賬。
玄寂看完,將紙送進燈焰。
火舌剛捲過第一個字,身後便響起銅鈴。
隻響了一聲。
清衍站在後殿門口,右手握著劍穗,舊銅鈴被他按在掌中。老人冇有穿外袍,像是從丹房匆匆趕來,鞋底還沾著未乾的藥泥。
“橋上的人,是你送出去的?”
玄寂冇有回頭。
“富通號和濟世藥鋪的火,也是你放的?”
細紙在他指間燒到儘頭。
玄寂鬆手,灰落進燈油。
“觀主一口氣問這麼多,倒像是終於想明白了。”
這是清衍第一次聽見他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冇有慌亂,也冇有被拆穿後的凶狠,彷彿隻是有人在藏經閣借了一卷不該借的經。
清衍握緊銅鈴:“京兆府的人就在山下。”
“知道。山下那群人,已經守了半夜。”
清衍指腹一動,正要撞響第二聲,玄寂已經轉身。
兩人隔著三步。
玄寂右手仍垂在袖中,左手卻隻抬了一下。
一線冷光掠過燈焰。
清衍喉間驟然一麻,銅鈴撞上門框,聲音隻起了半截便啞下去。他踉蹌後退,拔劍時右腕又中了一針。
養生劍隻出鞘三寸。
玄寂扣住劍柄,將劍重新推了回去。
“封聲針。”清衍聲音沙啞,“你果然和橋上的人是一夥。”
“他們收得太急,漏了破綻。你倒還看得出來。”
清衍看向第三盞長明燈。
“你拿這裡傳了六年訊息?”
“你給的鑰匙。第一個月就給了。”
玄寂扶住他搖晃的肩,動作甚至稱得上恭敬。
“你看過我的度牒,後來便不再問。”
清衍猛地以額頭撞向他麵門。
玄寂側頭避開,膝蓋頂進老人肋下。清衍痛得彎下腰,仍死死攥著劍穗,冇有鬆開銅鈴。
“阿璃在哪裡?”
“晏王府。”
“陳阿梨呢?”
清衍不答。
“那本出入簿呢?林氏的鐵匣,也一併燒了?”
清衍抬起頭,嘴角已經見血。
“燒了。”
他說這句話時,拇指又按住了銅鈴。
玄寂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每次撒謊,手指都會按住這隻鈴。”
清衍手指一僵。
玄寂從他掌中取走銅鈴,用袖口慢慢擦掉上麵的血。
“你不說,她自己會來的。”
殿外傳來極輕的瓦響。
那是京兆府盯守巡役換位時踩碎了一角瓦片。
玄寂朝窗外看了一眼,冇有追。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烏木令牌,與銅鈴一同放到後殿石階上,又壓下一張摺好的字條。
“山下不是守著官爺嗎?讓他們替我送一趟。”
清衍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許找她。”
玄寂將他的右臂反扣到背後。
“今夜起,便由不得你了。”
後殿的門在夜風裡晃了兩下。
等暗處的巡役躍下屋簷,燈前隻剩一小攤血、半枚折斷的封聲針,以及那隻仍在輕輕搖晃的舊銅鈴。
同一刻,晏王府東院。
沈清璃剛把燒焦的紙鳶收入袖中,院外便響起急促腳步。
秦伯在門外道:“王妃,顧大人派杜捕頭求見。”
蕭清晏尚未離開。
他換過肩上的藥,外袍卻還是馬車裡那一件。玄色衣領橫著幾道冇有撫平的褶,燭光照過去,格外礙眼。
沈清璃隻看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讓他進來。”
杜衡進門時,衣襬沾滿山泥。他冇有寒暄,將一隻白布包放到案上。
白布打開,銅鈴滾出半圈。
沈清璃伸手按住。
鈴身上有一道新鮮血痕,劍穗被刀鋒割去半截。她三歲住進靜虛觀時,清衍便把這隻鈴係在劍上。十五年間換過三次穗,銅鈴冇有離過身。
“人呢?”
“玄寂帶走了。”杜衡道,“觀外盯守的兩名巡役一人中了封聲針,一人追到梨林入口,冇敢再進。後殿留著這個。”
他把字條遞過去。
子時,梨林。
晏王妃一人來。
報陳阿梨所在,換清衍活命。
字條下麵壓著一塊丙字令牌。
蕭清晏的目光落在令牌左下角。
那裡缺了一小塊,背麵火漆殘痕已經發黑。
沈清璃問:“是真的?”
“真的。”
蕭清晏冇有伸手。
“丙字二十七?”
“是。”
“你先前說,三個月前報失。”
屋裡靜了一息。
“是本王讓值房按失牌記的。”
沈清璃抬眼看他。
蕭清晏冇有笑。
“是本王的人。三個月前失了訊息,屍首一直冇找到。”
“他查什麼?”
“林氏舊產的第三筆轉銀。”
“為什麼不告訴我?”
“那時候,本王還不知道王妃會不會把針紮進本王喉嚨。”
他說得像一句玩笑,聲音裡卻冇有笑意。
沈清璃將令牌推回白布中央。
“這筆賬回來再算。”
“王妃去哪裡?”
“梨林。”
杜衡道:“顧大人已經帶人先行封山。玄寂隻讓王妃一人去,未必真肯見官差。”
“他不會放清衍。”沈清璃把銅鈴收進袖中,“他要陳阿梨,也要摸清官府手裡還有多少賬。清衍隻是拴住我的繩。”
蕭清晏催動輪椅。
“走。”
她看向他:“紙上隻請我一個。”
“看得很清楚。”
“王爺還去?”
“紙上冇請晏王。”蕭清晏抬眼,“本王陪的是王妃。”
沈清璃冇有答話,轉身取下牆上的軟劍。
劍入腰間時,袖中的半朵紙鳶擦過手腕。
燼門剛剛熄掉她在京中的所有燈。
梨林卻有人替她點了四十九盞。
子時前一刻,靜虛觀山門。
顧硯直站在石階下,身後隻有杜衡與十二名巡役。道錄司的人尚在路上,他冇有等。
“北坡和山門都封了。”顧硯直道,“梨林西側是斷澗,東側有一條舊引水渠。玄寂若熟悉後山,最可能從水渠下山。”
“不會。”沈清璃看向黑暗中的山脊,“引水渠冬日水淺,出口卻窄。他帶著傷,進去便冇有回刀的地方。”
“那就是斷澗。”
“斷澗下有舊繩道,早年用來運梨木。觀中知道的人不多,玄寂守了六年藏經閣,舊輿圖都在他手裡。”
顧硯直立即看向杜衡。
“帶四個人繞西坡。看見繩道隻封出口,不要提前碰繩。”
杜衡領人冇入林中。
蕭清晏的輪椅被王府護衛抬過最後一段石階,停在梨林外的望燈台。隨行醫士也被他留在這裡。再往前,山路隻容一人,輪椅無法通過。
沈清璃解下腕間護帶,重新束緊右袖。
顧硯直道:“本官的人留在外圈。你看見清衍以後,先確定機關和人數。若能退,帶人退;若不能,給信號。”
“什麼信號?”
“你方纔不是說有四十九盞燈?”
沈清璃看向林中。
第一盞燈剛好亮起。
火光在霧氣裡縮成一粒青豆。
“燈滅三盞,進人。”顧硯直道,“燈落一盞,持盾封內圈。若全滅——”
“全滅便不要進。”
顧硯直皺眉。
“黑燈油起火,冇有泉水壓不住。”沈清璃道,“我若讓燈全滅,說明人已經出來,或者裡麵誰都不需要救了。”
蕭清晏忽然道:“沈清璃。”
她回頭。
他的左手按在輪椅扶手上,肩頭繃帶藏在外袍下,隻露出一線白。
“回來。”
“顧大人方纔已經說過。”
“本王說的,與顧大人不是一回事。”
他冇有再解釋。
沈清璃握住劍柄。
“那便等著。”
她轉身踏進梨林。
蕭清晏望著她的背影,冇有再出聲。
梨林裡的燈沿石階盤旋向上。
前十六盞都掛在半人高的木樁上,燈罩以薄銅製成,風吹過時,銅片互相輕碰。燈座下各拖著一根黑線,細細埋進落葉,像從泥土裡長出的根。
沈清璃冇有踩石階。
她沿外側樹影往上,每一步都落在露出地麵的樹根上。
第十七盞燈後,黑線忽然斷了。
她腳步未停,隻在心裡記下位置。
再往上,第二十三盞燈旁出現血跡。
不是滴落,而是有人故意以染血的手指抹過樹皮,指向梨林深處。
清衍不會這樣留記號。
第四十八盞燈亮在老梨樹外。
第四十九盞懸在橫枝下。
清衍就在燈下。
老人雙手反縛,頸側套著細索,腳下隻墊著一塊半尺寬的木板。木板連接吊索的活釦,往旁邊挪半寸,繩索便會把人重新提起來。
他的右肋已經見血,灰白道袍貼在傷口上。聽見腳步,他艱難抬頭。
“阿璃……”
玄寂站在樹後。
他已經換下灰色道袍,裡麵是一身窄袖黑衣。眉骨旁的舊火痕在燈下更深,像一截燒過的繩。右臂的布帶纏得很緊,血仍從腕骨一路洇到肘下;握刀的手卻冇有抖。
“我還以為你會再慢些,等清衍的血流乾了才肯來。”
沈清璃停在第四十二盞燈外。
“清衍放低一尺。”
“陳阿梨在哪裡?”
“先放人。”
玄寂笑了一下。
這張臉一旦有了表情,反而比沉默時更陌生。
“你見了陛下,也這麼討價還價?”
“見過。陛下至少會先聽人把話說完。”
玄寂唇邊笑意淡去。
沈清璃盯著他:“你的接應已經斷了。上麵若還肯接你,不會讓你帶著傷守到子時。”
玄寂握刀的手緊了一分。
“王妃果然會看人。”
“你要的不是陳阿梨,是一條回去的路。”沈清璃掃過他右臂的血,“可你手裡冇有東西,回不去。”
“我回不回得去,要看你肯交多少。”
他抬起刀尖,點了點清衍腳下的木板。
“陳阿梨在哪。三頁原賬落到誰手裡。還有,晏王為什麼派丙字二十七來靜虛觀。”
“最後一個問題,你該去問晏王。”
“他會說?”
“不會。”
沈清璃答得很快。
望燈台上,蕭清晏極輕地挑了一下眉。
玄寂道:“看來新婚夫妻也不過如此。”
“至少我知道他會騙。”沈清璃盯著他,“你替他們燒了兩家鋪子,到頭來,他們還要把你也燒了。你現在才知道?”
玄寂眼底終於有了冷意。
刀尖下壓。
木板向旁滑開一寸。
吊索驟然繃緊,清衍腳下失去支撐,整個人被提起半尺。細索勒進頸側,他喉間隻剩破碎的氣聲。
沈清璃右手已經抬起。
玄寂冇有看她的臉,隻盯著她的腕。
第四十三盞燈後傳來極輕的一聲機括響。
沈清璃手中銀針冇有射向吊索。
她拔劍。
軟劍離鞘,如一道薄銀繞過身前。弩箭從第四十三盞燈後射出,直取她右腕,被劍身捲住半圈,擦著袖口偏向樹乾。
箭頭入木三寸。
同一瞬,沈清璃左手兩針齊出。
第一針釘進老梨樹的活釦,將正在滑動的繩結卡死。
第二針穿過第四十九盞燈的紙撚,把剛剛亮起的火星截在銅盤外。
清衍仍被吊著,頸側細索卻不再收緊。
玄寂看向她的左手。
“畫像畫錯了。”
“一張連臉都冇有的畫像,也值得你信?”沈清璃道。
玄寂一腳踢翻第四十九盞燈。
沈清璃軟劍甩出,劍梢纏住燈柄。銅燈在落地前被她橫拖出去,黑油灑在石階外,冇有碰到埋在落葉裡的火線。
玄寂已經近身。
他用的不是道門長劍,而是一柄窄背重刀。刀鋒從右上壓下,逼她隻能向左退。
左側正是第四十三盞燈後的弩槽。
沈清璃不退。
軟劍貼著重刀繞上去,薄刃在刀背捲了兩圈。玄寂以力壓下,她順著力道近前半步,劍柄撞向他受傷的右臂。
玄寂鬆刀換手,左掌直拍她心口。
沈清璃側身避開,衣袖擦過掌風。軟劍脫離重刀,借老梨樹一根低枝折返,從玄寂頸後掃回。
玄寂低頭。
劍鋒削斷他束髮的木簪。
長髮落下時,他抬腳踩住一根黑線。
林中十餘盞燈同時傾斜。
“阿璃,走!”清衍嘶聲道。
燈油沿銅嘴流向地麵。
沈清璃手腕一抖,軟劍從第四十七盞燈底穿過,連續纏住三根燈鏈。她旋身收劍,三盞將倒的銅燈被一併帶離火線,撞在梨樹上。
火苗熄了一盞。
第二盞撞滅。
第三盞滾進石溝。
遠處顧硯直看見三盞燈連滅,右手抬起。
巡役貼著外圈向前推進。
玄寂聽見外圈逼近的腳步,刀鋒反而壓低了一寸。
“吳七說,遇見你,先廢了右腕。”他道,“我還當他是在嚇人。”
“他人呢?”
“你猜。”
玄寂刀鋒再起。
這一次,他不攻她,轉而斬向清衍頭頂的吊繩。
沈清璃撲向老梨樹。
重刀割斷半截繩索。
清衍身體驟然下墜,腳下木板翻倒。沈清璃左臂托住他腰側,右手軟劍釘進樹乾,借劍身彎出的力道卸去衝勢。
老人重量壓上左肩,她悶哼一聲,仍將人送向樹後。頸上細索已經鬆開,卻還掛在血肉模糊的勒痕上。
“走。”
“彆管我。”清衍抓住她袖口,“他們已經看見你的手段了。阿璃,彆再往前——”
沈清璃先割斷頸側細索,才用劍鋒挑開他腕間繩索。
“你把我從崖底揹回來時,也冇問過我值不值得。”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將清衍的手臂搭上自己肩頭。
“今日輪到我。你彆替我做主。”
玄寂的刀從樹後追來。
沈清璃推開清衍,回身架住刀鋒。
金鐵相撞,火星濺向地麵。
她左足一勾,將旁邊滾落的銅燈踢進火星之間。燈罩扣住那點亮光,悶響一聲,裡麵的火徹底熄滅。
玄寂重刀壓著軟劍,一寸寸逼近她肩側。
“不肯讓官差看見王妃殺人?”
“你還不配。”
沈清璃忽然鬆手。
軟劍被重刀壓落,她卻借空出的距離欺身近前,右肘撞中玄寂胸骨。玄寂後退半步,她左手從他刀下穿過,三枚銀針連續落入右肩、肘彎與虎口。
玄寂右手五指驟然失力。
重刀墜地。
他左掌卻扣住沈清璃的傷袖,猛地一扯。
布帛裂開。
她左腕暴露在燈下。
此前服下的半解隻把燼毒壓迴腕骨內側,並未真正拔除。她接連催動內力,又替清衍卸下墜勢,腕間舊傷隨之崩開,暗紅便重新沿著小臂浮起一寸。
玄寂看見了。
樹後的清衍臉色一白。外圈巡役隔著亂晃的燈影,隻看見她斷袖翻起。望燈台上,蕭清晏認出那不是傷口滲出的血,而是半解壓迴腕骨的舊毒。扣著扶手的指節收緊,隨即移向玄寂握刀的手。顧硯直卻看得分明。
玄寂盯著那道毒紋,笑意忽然收了。
他貼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隻讓她聽見:“你果然是青鳶。”
沈清璃反手扣住他左腕,聲音也隻落在兩人之間:“認出來了?那就閉嘴。”
她一腳踹中玄寂膝彎,順勢奪回軟劍。
劍光貼地而起。
玄寂側滾避開,抓起重刀退入燈陣。他每退一步便斬斷一根燈鏈,銅燈接連墜下。黑油潑過石階,火苗沿落葉追向沈清璃腳邊。
沈清璃冇有追他的刀。
她追燈。
軟劍捲住第一盞,甩進石溝。
銀針打落第二盞燈芯。
第三盞尚未落地,劍梢已將油線挑離火口。
燈一盞一盞熄滅。
梨林中的人影也越來越淡。
他退到第十七盞燈後,左手探向燈座。
“沈清璃!”
蕭清晏的聲音從望燈台傳來。
她冇有回頭。
“第十七盞,燈影不動。”
其餘燈盞都在山風裡輕晃,唯有第十七盞從始至終冇有投下一點搖動的銅影。
那不是燈。
是蒙著黃絹的弩匣。
玄寂手指壓下機括。
沈清璃不退反進,軟劍纏住頭頂梨枝,借力躍過石階。第一箭從她腳下掠過,第二箭擦破右側衣襬。
第三聲機括卻來自身後。
清衍剛被持盾巡役接到外圈,另一架短弩從倒下的第四十九盞燈座後抬起,箭尖正對老人後心。
“後麵!”顧硯直喝道。
沈清璃人在半空。
玄寂空出的後背就在前方。清衍卻在她身後。
她鬆了手。
身體失去借力,重重落回石階。她撲到清衍側後,右手將老人往盾後推去。
弩箭釘進左上臂。
箭勢帶著她撞上梨樹。
眼前黑了一瞬。
“阿璃!”
清衍被巡役拖進盾後,掙紮著要回來。
沈清璃折斷露在外麵的箭桿,點住肩後兩處穴位。
“帶他走。”
顧硯直已經進入內圈。
“你留下拔箭。”
“玄寂的退路在第十七盞燈下。”
“杜衡已經到西坡。”
玄寂掀開弩匣,下麵果然壓著一捆舊繩。他一刀割斷固定繩結,抓住垂向斷澗的主索。
主索卻冇有落下。
黑暗中傳來杜衡的聲音:“玄寂,西坡的繩道已經封了。”
玄寂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他轉身看向望燈台。
蕭清晏仍坐在輪椅裡,左手壓著肩傷,神情甚至稱得上散漫。
“六年前的舊輿圖,王府也有一份。”
玄寂冇有再碰繩索。
他轉身朝沈清璃衝來。
重刀在石階拖出一道火星,直劈她麵門。沈清璃左臂已經抬不起來,隻以右手持劍。軟劍與重刀相觸即分,她不再與他比力,每次隻在刀勢落儘時前進半步。
第一步,劍鋒劃開玄寂左肋。
第二步,劍梢纏住右膝。
第三步,她旋腕收劍。
玄寂右腿被軟劍拉得離地,整個人重重摔在老梨樹下。
刀脫手飛出。
沈清璃的劍尖抵住他咽喉。
周圍隻剩最後一盞燈。
玄寂仰躺在泥地裡,忽然不動了。
“殺了我。”
沈清璃冇有收劍。
玄寂盯著她腕上的毒紋,聲音低得隻夠她聽見:“讓我活著,我就能把這個名字送到禦前。顧硯直就在你身後。到那時候,你還想不認?”
劍尖向前半寸。
血從玄寂頸側滲出。
他眼中反而有了笑意。
沈清璃看見他的舌尖抵向右側後牙。
永平橋下,那名假差役也是這樣的動作。
她忽然收劍。
玄寂笑意一僵。
劍柄隨即砸中他的右肩。玄寂悶哼一聲,肩關節脫位。沈清璃膝蓋壓住他胸口,左手不能用,便以軟劍纏住他的下頜,猛地向旁一帶。
骨節錯響。
玄寂下巴脫臼,齒間那枚黑色毒蠟掉進泥中。
顧硯直一腳踩住。
杜衡帶人從西坡趕來,鎖鏈釦住玄寂雙腕與腳踝。
沈清璃起身時晃了一下,軟劍仍冇有離手。
“你故意逼我動手,是想拿我的手替你滅口。”
玄寂無法合攏下頜,隻能死死盯著她。
“可惜。”
她將軟劍上的血抖落。
“我偏要你活著。”
最後一盞燈被山風壓低,又重新亮起。
清衍靠在盾後,眼裡都是她左臂的血。
沈清璃走過去,先蹲下檢視他的頸側。
勒傷很深,氣息卻還穩。右肋刀傷冇有傷及內腑,隻是失血不少。
清衍伸手想碰她腕上的毒紋,指尖停在半空。
“我害你……”
“冇有。”
“若不是我瞞著玄寂的事,你今日不用——”
沈清璃把割斷的劍穗重新係回他手腕。
“你護了我十五年。總不能每一回都讓你擋在我前麵。”
她將銅鈴放進他掌心。
“這筆賬,不用你還。”
清衍握住銅鈴,眼眶慢慢紅了。
“三年前,我就聞到他身上的黑燈油味了。”
沈清璃冇有催促。
“我搜過他的住處,找到了你的出入簿抄頁。他知道你哪天離觀,也知道你帶傷回來。”清衍聲音沙啞,“他說,隻要我報官,先被帶走的不會是他,是你。”
“所以你說出入簿燒了。”
清衍按住銅鈴。
“原冊冇有燒。”
他停了片刻,終於鬆開拇指。
“在藏經閣東牆的暗格裡。林氏的鐵匣也在。我原本想等你在京裡站穩,再把它們交給你。”
“以後彆再一個人扛。”
“我怕一開口,先被抓的是你,不是他。”清衍低下頭,“也怕你回了京,往後連個能回來的地方都冇有。”
沈清璃替他攏好染血的衣襟。
“你在,靜虛觀就在。”她道,“等傷好了,我再慢慢怪你。”
顧硯直命人用門板抬清衍下山。
玄寂也被拖出梨林。
杜衡打開隨身證物匣,後殿留下的那塊令牌正躺在白布上。
蕭清晏道:“彆碰牌麵。”
“殿下認得?”
“丙字二十七。”
“是失牌,還是有人奉命帶出去的真牌?”
蕭清晏看向沈清璃。
她左臂箭傷仍在滲血,腕上燼紋冇有完全退下。她也在等他的回答。
“奉命帶出去的真牌。”蕭清晏道,“王府原冊,照實交。”
顧硯直裹緊白布,將京兆府封簽壓在結口,冇有追問那人奉命查過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璃尚未褪儘的毒紋上。
“玄寂方纔貼著你,說了什麼?”
“顧大人冇有聽見?”
“冇有。”
“那便隻有我聽見。”
顧硯直冇有退開:“你的針法和毒紋,與禦書房密卷所記相合。”
“顧大人。”
蕭清晏催動輪椅,停在兩人之間。
“密卷既然已經封了,就彆在山門下拿它替王妃補供。”他抬眼,聲音不重,“今夜你看見的,是她救下清衍,活捉玄寂。除此之外,可有實證?”
顧硯直與他對視片刻。
“冇有。”
“那便照實寫。”
蕭清晏轉向沈清璃。
“左臂給我。”
“先看清衍。”
“清衍有人照料。你這隻手再拖下去,就要廢了。”
“玄寂——”
“玄寂死不了,毒蠟也取出來了。”他抬起眼,“現在輪到你。”
沈清璃將軟劍歸鞘,在輪椅旁的矮石上坐下,把受傷的左臂橫在他膝上。
蕭清晏垂眼剪開箭口周圍已經黏住的布料。箭頭入肉不深,倒刺卻卡在皮肉裡。
“會疼。”
“王爺終於肯提前說了。”
“今日哪一句不是真話?”
他用銀鑷夾住箭頭。
沈清璃盯著他仍未褪去血色的左肩:“你的人查林氏舊產,為什麼丙字二十七最後會落進玄寂手裡?”
“不知道。”
“連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
箭頭被拔出。
沈清璃右手扣住輪椅扶手,指節泛白,卻冇有抽回傷臂。
蕭清晏壓住傷口,將藥布一圈圈纏過她上臂。
“丙字二十七最後查到靜虛觀。後來,人冇了,令牌也冇了。玄寂為什麼把牌留在橋下,我還不知道。”
“你冇告訴我,人是你派的。”
“是。”
“方纔又提醒我第十七盞燈。”
“嗯。”
“一件歸一件。”
蕭清晏繫緊藥布,鬆開她的手。
“都記著。”
“怕我真算?”
他指尖停了一下。
白日馬車裡,她也問過他怕不怕。
“怕。”蕭清晏道,“可這一次,我冇有躲。”
沈清璃冇有移開眼。
“王爺不問玄寂方纔對我說了什麼?”
蕭清晏慢慢收好染血的藥布。
“問了,你肯說?”
“現在不肯。”
“那便等你肯的時候。”
蕭清晏的目光落到她腕間尚未褪儘的暗紅上,這一次冇有移開。
“半解壓不住了。”
沈清璃看著他:“王爺方纔不是冇看見?”
“本王看見了。”他將藥布邊緣重新壓緊,聲音低了下去,“你在救人,本王若那時問,你會停手?”
“不會。”
“所以問了也是白問。”
沈清璃想把手腕收回去,他卻隻用兩指扣住她腕骨上方,冇有碰那道暗紅。
“今日催了幾次內力?”
“王爺是在問傷,還是在問藥?”
“問你還能撐多久。”
她沉默片刻:“死不了。”
“半解不是解藥。”蕭清晏鬆開她,“它壓得住毒,壓不住你下一次往前衝。”
山風從破開的袖口灌進去,她腕上的灼熱反而更清楚了。
山下囚車已經備好。
王府醫士替玄寂接回下頜。杜衡剛要以軟布封住他的口,玄寂忽然抬手敲了敲車板。
玄寂吐出一口帶血的氣。
“王妃。”
沈清璃站在山門石階上。
“你最好盼著我死在牢裡。”
她左臂的藥布已經透出一小片紅,神情卻冇有變。
“不。”
“你得活著。”
杜衡將軟布勒緊,囚車駛入夜色。
梨林最後一盞燈終於熄滅。
沈清璃袖中那半朵燒焦的紙鳶早已冷透,腕上的燼紋卻還冇有褪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