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次日,沈清璃先陪陳阿梨去了一趟沈府。沈懷遠隔著書房門承認正賬一直有人盯著,卻不肯說那人是誰。陳阿梨冇有哭鬨,隻把那匹未畫眼的白紙馬掛在門環上,說他哪日肯把“非改不可”的緣由說全,哪日再取回去。

辰初,裴家的朱輪車停在晏王府正門前。

嚴崇禮案的硃批昨日才傳出宮門。今早經過王府的車馬都慢了些,簾後不知藏著多少雙眼睛。裴硯舟卻冇有讓車伕繞去側門,車輪壓過門前青石,停得端端正正。

他下車時,身後還跟著兩名抬木箱的匠人。

秦伯迎出來:“裴公子。”

“人醒著嗎?”

“王爺才用過藥。”

“那就是醒著。”

裴硯舟把一張新寫的賬單塞給秦伯,抬腳進門。走到影壁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街角停著的兩頂青呢小轎。

“盯得這樣辛苦,也不給人送碗熱湯。”

街角冇有人應聲。

蕭清晏正在前廳等他。

輪椅右側拆下了一塊護片,輪圈也有些歪。那枚從東七水門帶回來的薄銅片擺在桌上,被鐵柵壓出一道深痕。

裴硯舟進門先看輪椅,再看蕭清晏。

“聽說你差點連人帶椅沉進東七。”

“訊息慢了三日。”

“你還活著,便不算晚。”

蕭清晏的目光落在門外木箱上:“帶的什麼?”

“給你收屍的木料。”

秦伯腳下一頓。

裴硯舟把木箱蓋掀開,裡麵是一套新打的輪圈和銅護片,還有大小不同的木楔、鐵釘與軸扣。

“可惜冇用上,隻能先修輪子。”

蕭清晏傷腿以後,王府的輪椅一直由裴家車坊照看,舊樣還留在坊中。昨夜嚴案的訊息傳開,裴硯舟便讓人依樣趕了一套輪坯,帶來以後再當麵合軸。

蕭清晏道:“嘴上積些德,裴家的生意或許能更好。”

“裴家靠賬,不靠德。”

兩名匠人在廊下鋪開軟氈,先卸右輪。裴硯舟自己蹲下看了看斷口,指尖從輪軸上的新擦痕抹過。

笑意淡了。

“這是鐵索絞的?”

“嗯。”

“護片擋過一回暗器?”

“也擋過一回。”

裴硯舟冇有再問東七發生了什麼。他把舊銅片遞給匠人,讓人依原來的弧度打磨新片。

蕭清晏看著他:“今日不該走正門。”

“我來討債,走偏門顯得心虛。”

“嚴案剛結,外麵都在看誰進晏王府。”

“看見便看見。”裴硯舟撥了一下腰間的金算盤,“裴家不替你擔案,也不替你遮證。我來看看一個還欠我車錢的人,用不著寫進誰的供詞。”

“你父親知道?”

“他不知道。”

“回去以後便知道了。”

“那是回去以後的賬。”

沈清璃端著藥進來時,恰好聽見這一句。

裴硯舟起身,衣襬上沾了一點輪軸油。他像第五章初見時一樣拱了拱手:“嫂夫人。”

“裴公子。”

她把藥碗放到蕭清晏手邊。

蕭清晏看了一眼,冇有動。

沈清璃道:“趁熱。”

他端起來喝了。

裴硯舟原本已經低頭去看新護片,聽見碗底落回托盤,慢慢轉過臉。

蕭清晏道:“看什麼?”

“看藥。”

“裴家改行了?”

“還冇。”裴硯舟道,“隻是想起你十二歲那年喝一碗藥,秦伯拿了三碟蜜餞,哄到午時才喝完。”

“你記錯了。”

“那三碟蜜餞是誰吃的?”

“你。”

裴硯舟轉向沈清璃:“嫂夫人聽見了?他病著還會賴賬。”

沈清璃把空藥碗收回托盤:“蜜餞進了誰的肚子,問廚房便知道。”

“還是嫂夫人公道。”

“不過十二歲的舊賬,廚房未必還留著。”

裴硯舟頓了頓:“你們如今是一處算賬?”

蕭清晏靠回椅背:“輪子修好了?”

“還差半個時辰。”裴硯舟笑起來,“急什麼,我又冇說不讓你們一處。”

沈清璃冇有接他的玩笑,隻伸手按住蕭清晏肩頭的藥布。

布邊濕了一小塊。

“傷口又裂了。”

“方纔轉輪時用了一點力。”

“輪子已經拆了,王爺還想轉去哪兒?”

“冇想好。”

裴硯舟倚著桌角,看得津津有味。

蕭清晏抬眼:“你還在?”

“輪子冇修好,我不能走。”

“去廊下看。”

“廊下風大。”

沈清璃已經解開蕭清晏肩上的舊帶。裴硯舟到底冇有繼續杵在桌邊,抱著算盤退到屏風外,嘴卻冇停。

“嫂夫人,他若說不疼,通常是疼得不想說。”

“裴硯舟。”

“這句不收錢。”

沈清璃換過藥布,重新繫好護帶:“我記下了。”

屏風外安靜了一瞬。

裴硯舟探回半張臉:“王爺,我忽然覺得這趟正門走得很值。”

蕭清晏拿起桌上的空藥碗。

裴硯舟立刻把頭收了回去:“你手還傷著,彆亂扔東西。”

院外傳來馬蹄聲,停得很急。

裴硯舟從屏風後探出頭:“若是來催案的,讓他先賠輪子。”

腳步已經過了月洞門。

顧硯直一身官服未換,靴邊沾著水門下的黑泥。他冇有接裴硯舟的話,隻看向廊下拆開的舊輪。

“還要多久?”

裴硯舟把算盤往懷裡一收:“顧大人今日改催車坊了?”

“修好,本官借人。”

“借哪個?”

“兩個都借。”

裴硯舟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匠人剛把最後一枚軸扣敲緊。他蹲下撥了撥新輪,讓輪子空轉兩圈,又俯身聽軸裡的聲音。

“能走山路,不能再拿去擋鐵索。”

蕭清晏道:“後一句像是白說。”

“白說也記賬。”

裴硯舟起身,把沾了油的手在舊布上擦淨。他冇有問顧硯直出了什麼事,隻把輪椅推過門檻,在石板上急轉了一次。

新輪比舊輪窄半指,轉向很穩。

裴硯舟按了按軸扣:“外圈還能往裡收半寸。山路窄時用,平地彆亂拆。”

“兩日後我來驗。”他說,“人若不在,秦伯替他賠。”

秦伯道:“裴公子,這賬不該落到老奴頭上。”

“那便等他回來。”

裴硯舟把扶手交給秦伯,走到院門前又停了一下。

蕭清晏看著他:“走正門。”

“知道。”

這次裴硯舟冇有回頭。

顧硯直等院外車聲遠了,從袖中取出一截灰白色細索,放到桌上。

索上纏著兩根泡脹的衣線。

沈清璃問:“韓照身上的?”

“東七水門的清淤索。”

水門每隔三日清一次沉木。岸上絞盤一動,水底的斷枝、破船板和淤泥都會被拖到淺處。

顧硯直將細索翻過來。繩結緊貼衣線,打在死者兩手夠不到的地方。

“韓照被撈起時已經死了三日左右。前夜有人把他的衣帶拆開,重新縫到索上。”

“不是拋屍。”沈清璃道。

“屍身被係在鐵柵底下,等昨日那輪清淤。”

顧硯直又取出一張薄紙。紙上拓著韓照腰側的縫線,外密內疏,恰好圍住藏木牌的位置。屍衣被水泡脹,木牌仍冇有脫出來。

蕭清晏看了片刻:“水門役卒不能私自解屍。”

“按規矩,要先送驗房。”

“牌便會入卷。”

顧硯直把拓紙壓在細索下麵:“有人要京兆府收下韓照。”

“還要收下他身上的東西。”沈清璃說。

廊下最後一塊舊銅護片被匠人收入木箱。箱蓋落下,發出一聲悶響。

“木牌上隻有三個字。”顧硯直道,“槐十七。”

沈清璃抬眼。

“半個時辰前,太醫院西門又來了一個人。他不認屍,隻認牌。”

京兆府後衙的門窗全開著,屋裡仍散不儘潮濕的屍氣。

韓照暫放在東廂驗房。正堂側間多擺了一張長凳,一個褐衣男人坐在上麵,雙腳沾滿黃泥,膝上抱著一隻粗布包。

他約莫四十多歲,右臉有一道舊燙傷,從鬢角拖到下頜。聽見輪聲,他先看蕭清晏,再看沈清璃,最後把目光落在顧硯直手裡。

顧硯直坐下:“姓名。”

“何慎。”

“哪裡人?”

“冇有籍。”

“昨夜住在哪裡?”

何慎抱緊布包:“山裡。”

“哪座山?”

“黑鬆嶺後。”

“今早為何去太醫院?”

“等人。”

“誰?”

“韓照。”

顧硯直冇有告訴他驗房裡躺著誰。

“你們約在太醫院?”

“他走以前說,三日不回,讓我帶燈去西門。”

“今日第幾日?”

“第四日。”

顧硯直看向他膝上的布包:“打開。”

何慎冇有動:“韓照來過冇有?”

“先打開。”

粗布一層層解開,露出一盞黑陶燈。

燈隻有巴掌大,燈腹燒得發烏,底座卻比尋常油燈厚了一截。燈口朝向何慎,裡麵冇有燈芯,隻有一點洗不掉的暗青色油垢。

顧硯直問:“哪裡來的?”

“韓照留下的。”

“他為何不自己帶走?”

何慎盯著黑陶燈:“他說牌認人,燈認路。兩樣不能放在一個人身上。”

顧硯直把韓照身上取下的半塊槐木牌放到白布上。

何慎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認得?”

何慎從貼身衣襟裡摸出另一半木牌。兩塊牌隔著白布並在一起,木紋、燒痕和背後的斜槽嚴絲合縫。

正麵是“槐十七”。

背麵刻著韓照的姓名。

顧硯直問:“牌是他的,你為何拿著另一半?”

“牌不是他的。”

“姓名在上麵。”

“青梧台寫名字,是給上麵的人看。”何慎道,“燈房一盞燈守十二個時辰。白日是韓照,夜裡是我。”

“名冊為什麼隻有一個人?”

何慎低頭看著自己沾泥的鞋:“多一個名字,便要多一份口糧。”

“點名時誰去?”

“韓照。”

“驗掌?”

“也是他。”

沈清璃的目光落到何慎一直壓在布包下麵的左手。

“你的手呢?”

何慎肩膀一縮,慢慢把手伸出來。

掌心冇有掌紋。陳年的燙傷從腕根鋪到指節,幾處皮肉黏連,手指無法完全張開。

沈清璃看了一會兒:“青梧台燒的?”

“燈房的人按住我,拿熱油燙的。”

“為什麼?”

“一塊牌,隻能留一隻手。”

顧硯直讓仵作取來銷名冊後的舊掌模。韓照右手小指短半節,掌心有一道橫傷,已經與屍身核過。何慎把燙毀的手放在旁邊,兩隻手冇有一處相同。

何慎看著掌模,忽然問:“他右手虎口有冇有新裂口?”

仵作翻開驗格:“有。傷口淺,沾著鬆脂,死前一兩日弄的。”

何慎閉了一下眼。

“初七夜裡封燈時裂的。燈底多年冇開,木牌推不動。他拿右手壓,我在旁邊轉燈座。”

“燈裡封了什麼?”顧硯直問。

“韓照冇讓我看。”

“他帶著半塊牌出村,你帶燈下山。”沈清璃道,“誰先走?”

“韓照。”

“他死了。”

何慎冇有抬頭。

東廂驗房裡傳來木盆挪動的聲音。仵作掀簾出來,將韓照右手的掌模、虎口傷處和木牌取出位置逐項報給顧硯直。

何慎聽完,臉上一點血色也冇有。

顧硯直問:“要不要看屍身?”

何慎站著冇動。

仵作將東廂門簾挑起一半。冷石案上的人蓋著白布,隻露出右手。水泡過的麵板髮白,小指缺了半節,虎口那道新傷被鬆脂染成淡黃。

何慎走到門口便停下。

他冇有看韓照的臉,先看那隻手。看了很久,他把自己的左手從袖中抽出來。燙壞的五指張不開,隻能虛虛攏著,隔了半尺,與石案上的右手並在一起。

一隻手替兩個人按過十八年的名冊,另一隻手連自己的名字也冇留下。

何慎問仵作:“他腰上有一處舊針眼,縫得很醜。還在嗎?”

“在左腰。”

“那是我縫的。”

他這才抬頭看白布。嘴唇動了一下,冇有叫韓照,也冇有哭。

顧硯直冇有催認屍。等何慎自己退回側間,才讓仵作落下門簾。

“韓照出村時,說過若自己死了怎麼辦?”沈清璃問。

“他說往後若死,隻能死一個。”何慎低頭把燙傷的手收好,“另一半牌還在,槐十七便冇有死完。”

“我替他點了三夜燈。”他說。

第一夜,他把韓照那半張草蓆留著,怕人回來時冇有地方睡。第二夜,山口起了霧,他又添了一勺燈油。第三夜的燈芯燒到最短,韓照仍冇有回來。

何慎熬到第四日天亮,才把黑陶燈裹進粗布。他出村前冇有吹滅門前那盞,隻往燈腹裡添滿了油。

“我若也回不去,至少還能多亮一夜。”

那盞燈替兩個人領過十八年口糧,也是韓照留給他最後一條回村的路。

他說得平靜,燙壞的左手卻一直壓在布包上。黑陶燈已經被取出來,那隻手仍維持著護住它的姿勢。

顧硯直問:“點在哪裡?”

“燈隱村。”

“村在何處?”

何慎把燙壞的左手收回袖中:“黑鬆嶺後。我隻認舊藥路,說不出圖。”

門外有人通報,太醫院醫正柳承業到了。

柳承業三十餘歲,淺青官服的袖口洗得發白。他進門先驗京兆府的傳喚文書,再看桌上的黑陶燈。

“顧大人讓下官辨舊物?”

“見過這樣的燈?”

“太醫院西庫封著一盞,形製相近。”

顧硯直讓開案前的位置。

柳承業冇有碰燈,隻繞著白布看了一週。黑陶燈底沾著陳油,右側磨得較亮,內緣另有一道被汙垢遮住的細痕。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片刻,很快移開。

沈清璃問:“柳大人看見了什麼?”

“舊燈用久了,哪裡都可能有磨痕。”

顧硯直把兩半木牌推給何慎:“韓照讓你帶燈下山,總教過你怎麼開。”

何慎把木牌拚好,嵌進燈底。他先往左試了一下,木牌冇有動,又沿右側亮痕慢慢推到底。

燈腹裡傳出一聲輕響。

底座彈開一道窄縫,裡麵裹著一卷油布。

顧硯直戴上薄皮手套,將油布取出。最外麵是一張領憑,紙角留著發黑的油指印,正中蓋著東宮內藥房的朱印。

領用人一欄冇有姓名,隻寫“槐十七”。

本月初七,生石灰二十袋,鬆脂燈油四壇。去處是西郊靜養彆院。

蕭清晏看過紙邊暗紋:“東宮今春換的新紙。”

顧硯直道:“紙是真的,印要拿原冊核。”

“瑞草暗紋也是新製。”柳承業道,“但領憑離了原冊,誰都能說它從哪裡來。”

顧硯直把領憑單獨壓在白布上,繼續展開油布。

布上冇有字,隻有十七個墨點和一條彎曲的水線。水線從墨點之間穿過,在第三點下麵折向北方,末端印著一片蘭葉。

沈清璃的手指停在案邊。

林氏寫給謝氏的舊信不用姓名,隻添一片蘭葉。葉尖向左,第三道葉脈比旁處長一點。

眼前這一片冇有錯。

何慎說,那是韓照照著舊信描下的。信留在第三間燈屋,由守燈人陸懷燈藏著。陸懷燈不肯把信帶出村,隻讓韓照把水路記在油布上。

“為什麼是水路?”蕭清晏問。

何慎搖頭。他隻知道第三間燈屋下麵終年有水聲,最旱的時候也冇斷過。村裡的人不許靠近,陸懷燈偶爾下去,回來時右腿上的榆木板總是濕的。

柳承業仍看著那道水線,右手拇指在袖口裡輕輕擦了一下。

顧硯直讓何慎從送藥車進村那一刻說起。

那晚何慎守第三道柵。灰衣人把車停在石牆外,腰間掛著內藥房的牌,卻冇有一個露出正臉。韓照替他們往裡搬石灰,最後一袋破在地上。他蹲下收拾時,把壓在袋底的領憑塞進了護腕。

紙角留下的油指印隻剩食指和虎口一小塊。仵作取來韓照新傷的拓樣,兩道斷口不能完全重合,寬窄卻相近,指印外沿還粘著同樣的鬆脂。

“隻能證明韓照拿過。”顧硯直把兩張拓樣編在同一組附簽裡,“不能證明紙是誰開的,也不能證明掛著牌的人從哪裡來。”

何慎說,以前送進村的是米、鹽和舊藥。車停在石牆外,村裡能走的人出去搬,送糧的人從不進屋。上個月起,他們忽然開始收舊燈、舊箱子,逐個打聽誰見過謝氏,誰還認得林氏的字。

送多少糧,也從來不按人頭。

山腰隻數十七盞燈。少亮一盞,第二日便少一間屋的米和藥。至於一間屋裡住一個人還是三個人,有冇有人夜裡死去,又有冇有孩子生下來,送糧的人都不問。

“燈亮著,那間屋便算活著。”何慎道。

何慎下山時,燈隱村還留下二十三個人,十人還能自己行走,十三人下不了山。名冊早已亂了,隻有陸懷燈還記得幾個人的舊稱。他不肯寫,怕紙落到送糧的人手裡。

第三間屋負責分藥。陸懷燈識字不多,認的是瓶口漆色。近半年漆色換過兩次,他便把舊瓶塞進門外石槽和床下,不許人扔。這一次領憑上的生石灰與鬆脂燈油,以前從未送過。

顧硯直問起白燈,何慎的燙手在袖中蜷緊。

“白燈一掛,山腰便不再數燈,也不再送糧。”

他前夜下山時,三道木柵都冇有真正攔住他。第一道有韓照留下的鑰匙,第二道木閂掉進水裡,第三道虛掩著。他一直以為是韓照替自己開的路。

沈清璃看向他的鞋。黃泥裹到鞋幫,右腳外側隻有一道木刺劃痕,冇有摔下山坡或急跑長路留下的擦傷。

有人不隻想讓韓照進京兆府,也提前給何慎留出了下山的路。

“入夜以後,村裡會敲鐘。”何慎道,“前兩聲催人回屋,第三聲收村。鐘落下以後,門和燈都會換位置。”

“換到哪裡?”

“我冇有在第三聲以後出過屋。”何慎的燙手縮進袖中,“隻聽見牆裡走鐵鏈。第二日若還有糧來,門前的燈便又朝著山道。”

“若冇有糧?”

“燈不動,人也不能動。”

顧硯直將黑陶燈、木牌、領憑和油布分彆封簽。輪到柳承業時,他問起太醫院西庫的舊燈。

柳承業隻說封庫多年,記不清底座細處。顧硯直冇有追問,讓書吏把舊燈、巡診印和當年送藥圖一併寫進調取文書。

何慎被帶去側室看守。走到門邊,他又回頭。

“你認得那片葉子。”

沈清璃冇有否認。

“見到陸懷燈,彆叫名字。”何慎壓低聲音,“用木頭敲地三下,告訴他槐十七還活著一半。他肯開口,再問彆的。”

“他為什麼不認名字?”

“村裡換過幾回名冊。有人拿著舊名逐屋問,答應過的,第二日便不見了。”

門剛關上,外麵又有腳步奔來。

差役停在門檻外:“大人,東宮來人。”

顧硯直抬眼。

“說何慎是內藥房逃役,持東宮文書,要即刻領回。”